三天後。
養心殿上，才歇了晌覺的皇帝蕭義琛身上隻披了件單衣，隨意地歪在榻上，手裏仍在擺弄著那個魔方。他身邊的奏疏堆得像小山一樣，最上麵卻擺著那本關小朵手繪的魔方秘籍。
司禮監秉筆太監站在他身邊兩丈開外，捧著新上任的戶部尚書剛遞上來的折子，站在燈下大聲誦讀。而蕭義琛看上去卻有些心不在焉，隻顧著低頭擰手裏的魔方。
徐進來了已經有一會兒了，但礙於那份冗長的折子一直沒念完，他也不好打斷，隻得垂手站在一旁默默聽著。
新上任的這位戶部尚書名叫嚴文通，年紀不到四十，資曆在整個戶部來說也算平平，這次算是破格提拔。皇帝本是指望著這剛上任的新官能推行一波新政，以改善一下朝廷窘迫的財政狀況。
然而沒想到，這嚴文通跟前任那個才挨了頓板子走人的戶部尚書簡直如出一轍，做事嚴謹而保守，提筆就是幾千字的長篇大論，張嘴就是各種收支數據，蕭義琛看到他就覺頭大，而他也並沒能如皇帝所願，想出個讓眾人都眼前一亮的好點子來。
折子寫了厚厚的一本，通篇的意思也無非就是——‘八個鍋子七個蓋’，國庫那點銀子怎麽算都不夠使，所以今年皇上您還是勒緊褲腰帶再忍忍吧！
“朕知道了。”
蕭義琛突然開口說了一句，正在念折子的小太監一愣，等他示下，卻見蕭義琛不耐煩地重複道：“回複他：‘朕知道了’！”
小太監這才會意，趕忙將折子放到桌上，拿起朱筆來，將這句話寫上。
蕭義琛眼皮也沒抬一下，衝徐進道：“你是有什麽事？”
徐進上前一步剛要說話，可巧又見一位老太監快步走來，到了近前向皇帝行禮道：“皇上，世子殿下又來了。”
“不見不見。”
蕭義琛皺眉道：“跟他說朕正忙著，讓他明兒再來。”
“是，老奴正是這麽說的。但殿下說，如果皇上還是不願意見他，就請將此貼收下。”
說著，他從袖子裏掏出封書信來，雙手呈了上去。
要說蕭義誠也是被皇帝氣得沒招了。頭一天，他就乖乖寫完作業交到文華殿，想盡快將魔方換回去，結果皇帝說字跡太過潦草，不夠認真，重寫。
行吧，你是皇帝你說了算。
第二天，蕭義誠耐著性子又重寫一份再次遞了上去，哪知這次皇帝連麵也不照了，直接說‘今天有事，你明天再來。’
蕭義誠現在就差舉個牌子到處說皇帝強取豪奪了。
蕭義琛隔著封皮都能感受到裏頭的森森怨氣，他沒馬上接，又問：“這是什麽？”
老太監答：“世子殿下說，他昨天看了幾本有意思的書，就順便摘錄了幾段抄到貼子裏，讓陛下看看解悶兒的。”
蕭義琛伸手接過來，展開一看，原來是三則小故事：
頭一則是春秋戰國時期，有個人借了鄰居家的東西不還，後來死了。
第二則，劉備借荊州不還，後來被人滅掉了。
第三則，說的是有隻叫孫悟空的猴子，借來東海的定海神針大鬧天宮，被佛祖壓.在山下五百年，後來還被人套上個圈圈當了寵物。
三則故事皆是摘抄自古籍，還特別有心地注明了出處。
看到最後一行，竟還有句惡毒的小字：‘看貼不回貼，遲早臭大街’，直接把蕭義琛給氣樂了：
“看來，朕是得經常關心一下這小孩平時都讀些什麽閑書。”
說著，他一抬手，老太監立刻躬身將案頭的朱筆拿來，雙手遞上。蕭義琛在那貼子最末處寫了個大大的‘哦’字。
老太監這才捧著帖子下去了。
蕭義琛繼續低頭擰魔方，一邊問道：“你專門跑來，是宅子那邊出什麽事了麽？”
徐進這才點頭答道：“您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蕭義琛卻不以為然：“朕瞧那姑娘性子活潑、聰明又機靈的，這是幹了什麽天理難容的大事？居然把你逼得跑進宮來告狀了？說來聽聽。”
他太了解徐進了。
這年輕人文武雙全，若不是攤上那樁科考舞弊案，在朝堂上好好曆練一番，將來肯定是能堪大用的人才。雖說骨子裏多少有點文人的清高傲慢勁兒，但辦事向來穩妥，絕不是那種隨便遇上點小麻煩就跑進宮來絮叨的人；至於鐵寒嘛，就更不用說！那個人的敦厚老實他是領教過的。
提起這事，徐進的嘴張了張——在進宮這一路上他早已打了好幾遍腹稿，但事到臨頭，最終還是歎了口氣：
“現在的局麵有點……一言難盡。”
蕭義琛抬起眼睛環視四周，然後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堆了一屋子的奏折你看不見嗎？你尋思我這皇帝天天是閑著沒事幹麽？淨往茶館裏瞎跑幫你平事？
徐進也很委屈：你看你都無聊到搶小孩玩具的地步了，就不能騰出會兒工夫幫我幹點正事？再說，這麻煩明明是你起的頭好嗎？！
兩人短暫地對視一陣，片刻間已有分曉——
“行吧。”
蕭義琛把魔方往榻上一丟：“反正這本秘籍朕也看不出個門道，正好當麵問問她去。”
徐進還沒咂出勝利的滋味，卻立刻就嗅出一股雞賊的味道。若不是考慮到麵前這位是皇帝陛下，他這白眼估計早就飛出天際了。
然而這還不算完，就見蕭義琛從麵前那一摞奏折裏抽出一本來遞給他：“這是朕讓內閣擬的增加商業稅草案，正想聽聽你的意見。”
如果換作以前，徐進肯定會說‘草民不過是個茶館跑腿的夥計，像這種重要的國家大事還是不摻合了吧’，但是今天這情況實在特殊，誰讓他正有求於皇帝呢？
徐進隻得伸手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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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美麗這‘半仙’的名頭果然不是隨便吹出來的。自從那天她的話撂下不出三日，錦衣衛的鐵狐便再次登門拜訪。雖說她這次是以同門師妹的身份來的，但大家心裏都很清楚，她的話必是代表了皇帝的意思，談的事也必然都是公事。
而事情也跟刀美麗預想的差不多，正是皇帝想讓鐵寒重操舊業，加入錦衣衛為朝廷效力。
鐵寒拒絕得很幹脆，甚至沒有給出任何理由。好在鐵狐也沒有勉強，隻說讓他再認真考慮幾日，便回去了。
還記得當初在鐵氏學藝的時候，鐵寒覺得自己大概會當一輩子護衛。最終在某日某時，死於某位武林高手的劍下，但定然是不辱使命、不辱師門，死得轟轟烈烈。出師之後，他就跟鐵狐一起進了羽林衛。不久，又被派往東宮，從此成為太子的貼身護衛。
他是個很簡單的人。他覺得人這一輩子太短，就隻夠好一件事——即使隻能做好一件事，也是十分不易了。
沒想到突然有一天，太子蕭義琛把他叫到麵前說要送他金子，他就隨便拿了兩個；後來又說要送他駿馬，他便一並收下；然後就讓他離開京城——師父說過，太子是主上，他說什麽我就得聽什麽。
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他意識到自己要重新做一份人生規劃了。
原來人這一輩子還是挺長的。
即使不做護衛了，也可以試試開個藥鋪什麽的，或者跟個十分有意思的姑娘一起搗鼓些奇怪的小玩意；再或者，試著當個木匠也不錯——
鐵寒依著關小朵新畫的圖紙，一絲不苟地將規規整整的大塊木料切割成小塊，然後再打磨細節，做成圖樣上的小部件，最後再拚接到一起，完成。
在看似枯燥的製做過程中，處處皆可以體會到設計者細膩的心思，每個細節都可能包含著不同的功能，又或者奇妙的用途。時不時還會冒出一些讓人驚喜的小發現，再感慨一番設計的精妙。這就像在以一種特別的方式與她交流一樣，而這種方式顯然很適合不善於交流的他，整個過程都讓他覺得其樂無窮。
鐵寒一直忙著做手裏的活計，關小朵也沒閑著。
這座大宅子對她來說，處處都有可能藏著寶藏！好奇心促使她將每個房間的每個角落都細細地搜檢一遍，最終，她滿意地抱著一堆漂亮的小琉璃瓶進了書房。
兩個人，一個在屋裏搗鼓脂粉香膏，一個在院裏當起了小木匠，表麵看上去各玩各的，卻是為了同一個目標——開店。
要說這張閣老後花院裏的玫瑰是真的好，比先前藥鋪後院的爬牆玫瑰的要鮮亮得多，不僅顏色純正，味道還十分香甜。
關小朵根據新材料的特點再次調整了配方，一口氣將所有的花瓣全部做了成品。新製的口脂膏子裝在精致的八角琉璃瓶裏，用雪白的羊毫筆沾了些許塗在唇上，亮晶晶的，像極了日頭底下色澤飽滿的紅辣椒。
“鐵憨憨~”
關小朵一手托腮趴在窗戶上，嘟起小嘴，朝院裏古槐蔭下正拎著小桶、專心給木料刷清漆的鐵寒吹了聲口哨，兩眼微眯，笑得活像隻小狐狸。
鐵寒一回頭，關小朵立刻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體正色說道：“首席新產品體驗官鐵憨憨大人，這裏有一件剛剛完成的新品，請驗收。”
鐵寒會意一笑，放下手中的東西，邊擦手邊朝她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