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華反正是怎麽也想不明白，不過就是幾塊花裏胡哨的帕子而已，幾個女人怎麽還越聊越是熟絡、居然還能當成件大事請進屋裏談起來了呢？
緙絲又稱刻絲，是一門古老的手工技藝。與傳統的刺繡和織綿不同，緙絲需要使用專門的織機，以生蠶絲為經線，彩色熟絲為緯線，是一種采用挑經顯緯方式完成的平紋織物。由於畫麵精細且工藝複雜，通常用於為帝王織就的龍袍或是摹緙名人書畫，向來有‘一寸緙絲一寸金’的說法。
這房東葉三娘的老家，正是以緙絲技藝聞名的姑蘇城外葉家莊。姑蘇葉氏，在當地也是個十分出名的大姓，以繡娘的工藝精巧著稱，從祖輩起便是為江南製造局做事的，據說當年還參與過為皇帝製作龍袍。然而如今由於西北戰事不斷，內務府連年削減開支，對緙絲織物這種高端奢侈品的需求量銳減，令江南製造局不得不大大裁減繡娘的數量。
但緙絲技藝不同於普通的刺繡紡織，一位普通的技藝熟練的繡娘至少要三到五年才能出師，不僅要學習基本的緙絲技藝，還要對書畫有所造詣。畢竟能買得起緙絲品的都是貴族，對於品味和審美的要求很高。
不僅如此，專門製作緙絲的繡娘，哪怕是位極熟練的老師傅，四尺寬的幅麵，一整天下來最多也就能織個一兩寸，真真是件費時又費力的活計。
“這可真真是件好東西。”
厲雪竹手裏捧著那方一尺見方的帕子，讚不絕口：“這幅《煙岫林居圖》原是宋代絹本水墨，團扇大小的方寸之間盡顯山水意境之美。夏圭的畫，前後層次分明，筆墨蒼潤，水墨淋漓，乃是宋代山水畫中的精品。”
葉三娘聽了卻搖頭：“雖說英娘的繡功確是極精巧的，隻是這顏色未免也太過單調素氣了些！我尋思著，如今既然是拿到京城的商鋪裏給人看樣子的，也該拿些顏色鮮亮、圖案喜慶的來，就像前門大街上那家繡莊裏掛的那些牡丹啦、梅花啦、鳳凰啦，就是要惹眼才能多多招來主顧嘛！別白白埋沒了咱們這麽好的手藝不是？”
這話一出，真是叫厲雪竹隻覺槽多無口。
沒想到同一片水土養出來的姐妹，看待問題的差別居然會這麽大？不僅僅是純外行，這恐怕也是宋代水墨畫被黑得最慘的一次，居然敗給了花花綠綠的丹鳳朝陽？南宋四大家死不瞑目啊。
厲雪竹無力地歎了口氣，正不知該怎麽接她這話，卻見葉英衝她寬厚地一笑：“這位姑娘是個懂行的。”
厲雪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雙手將那織物小心地遞還回去：“其實緙絲這稀罕物在京裏也不多見。我之前有幸見過幾幅也是摹的宋畫，無論精細程度和風骨神韻上也都不及這個好。我對緙絲懂的不多，恰好在書畫方麵還算有點見識，您見笑了。”
英娘說道：“姑娘所說的極是。緙絲不同於普通的繡品，是件極耗費心力的事。就像這塊水墨山水的帕子，正是出自我師父之手，耗時將近兩個月。如今她老人家雖說技藝純熟、是我們鎮上最好的繡娘，當年在江南織造局裏也是身價最高的手藝人，但畢竟年事已高，身體和精力也大不如從前，所以像這樣的精品就越來越少了。”
說著，她歎了口氣，回憶道：“以前做緙絲這一行的，一個普通繡娘的收入輕輕鬆鬆便可養活一大家子人。尤其逢年節或是祭祀大典的時候，除了皇宮裏禦用的定例之外，還能接到很多貴族高官定製繡品的訂單，無論是製成禮服還是當成禮物送人，都是既體麵又尊貴的。”
這話倒是不假。
當年厲雪竹在京城經營錢莊的時候，為了裝點門麵，也曾專門購置過幾幅小尺寸的緙絲字畫。別看那麽小小的一幅，品質上還比英娘手上的要差好遠，卻也能值好幾百兩銀子呢。
葉三娘也接話道：
“正是呢！還記得那個時候，我們鎮子上出生的小姑娘，五六歲便開始學習整理絲線；長到十幾歲上的時候，便會被家裏送到繡坊給緙絲師傅當學徒。但這行對天份要求又是極高的，在緙絲機前一坐就是幾個時辰不說，又要手指靈巧、心思細膩，性子沉穩、坐得住的，才會被留下來徒弟呢。”
葉三娘說這話時眼晴裏滿是豔羨地看著英娘，而英娘則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嗯。那時候，若是誰家的姑娘被繡坊挑中當了學徒，真的是一家子的榮耀！因為隻要能順利出師，憑著這門手藝一家子都可衣食無憂了，正經是端上了金飯碗。”
厲雪竹心裏猜想著：英娘恐怕就是她們家裏那個最有天份的孩子了吧？
說起過往的時光，兩人相視一笑，但英娘隨即話鋒一轉，又道：“隻可惜好景不長。西北戰事一起，我們繡坊的訂單便越來越少。從之前要連趕幾個大夜趕工，到幾個月也接不到新的訂單，慢慢地，繡娘們不得不另想別的法子掙錢，或者幹脆轉行。”
厲雪竹也不禁覺得惋惜。無論做什麽行業，隻要遇到戰事不平的年景都會變得蕭條，收入變少之後，百姓的日子都不好過。尤其是商人，最怕亂世。
“曾經是鎮上最炙手可熱的職業，沒想到如今行市不景氣，大家為了謀條活路，便湊錢打發我來京城尋找新的買主。或者，最好是能找個錢莊貸些銀錢出來，好讓大家度過難關。其實我也知道，現在這行市恐怕不是開繡坊的好時機，可這都是因為我們這行業特殊——繡娘通常是不能轉行的。因為一旦轉行做了別的，就再難撿起當年的手藝了。”
說著，她將雙手伸開，青蔥玉嫩的十指尖尖，手指修長，柔若無骨，還留著漂亮的長指甲，一看就是細心修剪過。
若隻看這雙素手，因為保養得極好，就感覺得她應是位正值芳華的妙齡少女。
厲雪竹不由讚道：“好漂亮的一雙手。”
英娘淡淡一笑：“因為做了繡娘，那麽這雙手除了緙絲之外，其它任何事都不能做。”
厲雪竹不由一愣：“這又為何？”
“你看這指甲，可並不是為了好看才留作這樣，而是要分絲線用的。”
英娘解釋道：“一根發絲一樣的絲線，要破成三線或五線一股方才能用，就全靠這指甲上的功夫。哪怕是日常的洗衣做飯也會傷了指甲，一旦指甲壞了便會大大降低效率，甚至可能會將織好的幅麵刮花。”
厲雪竹在家時也學過女紅的手藝，雖然沒見過緙絲，但想來也知道那是一種多麽精細的活計。若是繡娘隻有一雙粗糙的手，恐怕就難以勝任了。
“每一根手指都要十分靈敏。當坐在緙絲機前的時候，它們就像是織機的一部分。為了保證整個機器能運轉正常，就必須要保證每一個部件都狀態良好。”
厲雪竹點點頭：“懂了。也就是說，每位繡娘即使在日常情況下，也是要用銀子來養活著的。因為這雙寶貴的手不能做別的，所以日常開銷的成本也會很高。”
英娘稱是，又歎了口氣：“所謂手藝人，就是憑這點手藝吃飯的。所以一旦選擇改行，這幾年刻苦學來的本事全部白廢了不說，將來恐怕也難再拾回來。我就想著，如果大家能咬咬牙將繡坊撐下去，將來一定還會好起來的。”
厲雪竹倒是很讚同她的眼光。
其實經商也好、當手藝人也罷，任何行市都不會隻漲不跌，總會有起有落、有好有壞的。像京中那些百餘年的老字號，哪家沒有經曆過市場蕭條、戰亂、同行惡性競爭之類的事呢？如果一遇到逆境就轉行做別的，那哪裏還會有百年老店、行業翹楚呢？
“我覺得應該試一試。”厲雪竹說道：“不瞞你說，我之前也是做錢莊的，你這樣的情況也遇到過。可以用繡坊作為抵押，應該是能夠貸到銀子度過眼前難關的。”
英娘卻搖頭道：“試過。我帶著繡坊的緙絲樣品、地契，還有以往跟織造局和大商號合作過的契約文書拿去給錢莊的掌櫃瞧，但他們都說不行。”
“為什麽？理由呢？”
“我們繡坊做學徒的姑娘大都是二十幾歲出頭，正是要嫁人的年紀。但一般打算一輩子做繡娘的，通常是不會選擇那麽早嫁人的，因為現在正是學手藝的黃金時期。”
英娘麵露難色：“可是，如果繡坊這麽一直蕭條下去，姑娘們的選擇就是要麽嫁人，要麽轉行。所以錢莊大都認為風險太大，如果姑娘們就這麽散了，我們就沒有能力償還貸款了。”
厲雪竹不由皺眉：這倒是很符合錢莊放貸時風險評估的審查慣例。如果借貸方是女性，那麽通常會先評估她丈夫或者婆家的還款能力。但是像繡娘這種特殊的職業，恐怕這一關就會卡住了。
但事情總有例外。
厲雪竹說：“你的帶的文書在哪裏？能給我看看嗎？”
英娘一愣，眼中突然就升起了希望：“你能幫我想辦法嗎？”
厲雪竹微笑道：“不管怎麽說，我之前也是做過幾年錢莊生意的。旁的本事沒有，核查文書、評估資產風險正是我的專長。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以幫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