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愛情,在綠意萌生的夏天裏萌芽。

今晚約會的地點有些特別,不在餐廳,也不在電影院,更不在小酒館,而是在——陳孝鋒跟他表哥的家。

雖然說“白色床單沒有愛情”,但顧舜英也不至於對家庭場景有特殊情結。

顯然,陳孝鋒也沒有這種癖好。

這一次把顧舜英請來,他的出發點隻是邀請她吃一頓自己做的菜,據說陳媽媽對他從小就是散養狀態,所以六歲就學會使菜刀的他,經過這麽多年的練習與創新,廚藝根本不亞於米其林五星級廚師。

於是,本著一探究竟的好奇心,顧舜英買了一大顆西瓜登門拜訪。

一顆西瓜換一頓飯,值!

坐在飯桌旁的椅子上,看著孝鋒的背影在廚房裏奔奔忙忙,把菜刀舞得起勁,顧舜英也不好意思打擾,托著雙腮,強迫自己看了好一會,可還是覺得無趣,便起身到處走走,看看能不能發現些什麽有趣的,好玩的東西:

孝鋒跟他表哥租的這處,屬於時代傾城的二期區域,據他描述,麵積不足一百平,但憑借肉眼估量,剔除公攤麵積,應該也隻有八十平左右。

不過兩個大男人住,也綽綽有餘。

客廳旁邊就是廚房,難免會有油煙味,但兩個大男人,也不怎麽下廚;陽台不大,掛滿了衣服,有些早早曬幹的,也還沒被收下來;走廊裏有一個供孝鋒用的衛生間,他表哥的專用浴室就在盡頭的大臥室裏。

不過,兩間臥室都鎖上了門,怕不是太亂,擔心舜英參觀。

兩室一廳兩衛,這個配置,不錯。

“誒,你們倆一個月租金多少啊?”

“不多不少,2000,要是你來,我幫你出一半。”

“切,那我睡哪?睡沙發嗎?”從走廊探出頭來,顧舜英衝廚房裏的孝鋒喊道。

“肯定睡我床——”

“你想得美,又要給錢,還要被你占便宜。”

倏地,顧舜英聞到了一股酸甜鮮香的味道,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她大步邁過走道的瓷磚,今日的一襲鵝白雪紡連衣褲,搭配質地輕薄的湖綠西裝外套,成為歐式裝修之間的一抹清新點綴。

是洗刷了炎夏燥動的色彩。

“糖醋裏脊,我看你上次在五隊魚生特別愛吃這個,今兒就給你做。”

“有心哦,”來到孝鋒身後,一手搭在他的肩上,一手環住脖子,將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背部,“那豈不是顯得我隻帶一個西瓜過來很沒有意思?多不上心啊,你看你都給我做了裏脊肉、黃燜雞,油燜大蝦……咋沒個素菜呢?”

“糖醋裏脊不有彩椒麽,黃燜雞不有冬菇,還有你看這油燜大蝦上邊還有蔥花。”轉身,解下圍裙,自然地摟住舜英的腰,讓她隨著自己的節奏微微擺動,俯視,從這個角度看著她略顯肉嘟嘟的臉。

她微微點頭,嗅著他的體香,臉頰輕輕摩挲結實的胸肌:“你說的也有道理。”

“那你準備怎麽答謝我?”

“看到那個西瓜了嗎?”

“嗯。”

“我待會幫你切了它。”

“……”

-

喝足吃飽,順著最後一口可樂從喉嚨中釋放,呼出一個長長的嗝。

室內電視機的聒噪,也順著風扇三檔的助力,衝出了陽台,闖入了被晚霞焦化成堆的火燒雲之間。

右手撐著椅背,杵著腦袋,翹起二郎腿,顧舜英就保持這個姿勢端詳陳孝鋒:

頭發又長了些,看起來也沒有要剪的欲望,更何況前些日子他才跟自己提及,說自身的記憶點太少了,好一點的模特公司都讓他回去自個琢磨琢磨外型;好像比第一次見他壯了一丟丟,主要是俯臥撐做多了,肩寬跟胸圍上來了,也就顯得比以前更大隻;皮膚還是跟原來一樣地好,不長痘,有沒有毛孔,首次合作的那天化妝師就在猛誇,果然年輕才是最好的護膚品,其他地兒花再多也是白搭。

偏偏自己是成熟掛的長相,跟他走在一起,有的時候也害怕被認作是歲數稍大的親戚。

不敢大聲,放慢了節奏,呼出一口氣,顧舜英霍地失去了些安全感,果真張愛玲說得沒錯,心動跟喜歡都是卑微的開始。

難得心動,卻是苦惱的開端。

“姐姐,你在想什麽呢?”

“沒,沒什麽。”

我要如何告訴你,你在享受現在,我卻在盤算未來?注意,我隻是在捋順我們的將來,並沒有規劃的心思。

“那你怎麽還色眯眯地看著我?”他嘴巴裏還嚼著肉,這種大男孩的少年氣,真是你開了抖音十級濾鏡外加專業團隊精心剪輯,都模擬不出來的頂級吸粉特質。

說白了,就是這種純真的學生氣,外加沒有經曆過社會暴打的心智,以及天生的好看,成就了外界對他的包容與喜愛。

這是滿身戾氣的顧舜英學不來的。

“哪有……我這是在……”編也編不來個合理的理由,更不想用“我在欣賞你”這樣的話搪塞過去,於是,她想起孝鋒手上的那枚戒指,“我隻是在看你一直不離不棄的DW。”

順帶,衝他的左手抬了抬下巴。

陳孝鋒抬眼,撐開五指,放在頂燈下,簡單的款式,霎時被賦予了光芒:“姐姐,你吃醋了?”

“吃醋?”顧舜英不懂,好說歹說,他也該指責自己是“疑心重重”,吃醋?為什麽會……

“這是我跟我前女友的對戒。”

“前女友?”

等等,這故事的走向好似有點狗血,但一下子,舜英又有了寬慰自己的理由,既然孝鋒不是想象中的專一,那麽自己也能從過去的心思以及經曆和解,同時說不定也能跟他達成“床友關係”的共識,而不是如現在相處這般,自己還帶著壓力……

可是為什麽,心裏又有些不舒服,占有欲在暗中作祟……

驀地,陳孝鋒一把拉起舜英的手,朝他的房間奔去。

“誒——”

門沒有鎖,他輕輕一擰,便推開了,顧舜英站在床邊,看著他趴在床底翻箱倒櫃,沒有什麽特別的大男孩臥室,床鋪亂糟糟的,好像幾天沒有整理過,衣櫃裏的衣服倒是掛得整整齊齊,桌麵上放著一部休眠的ThinkPad,旁邊是零星的護膚品,其中最貴的就是AHC的水乳套裝。

“來!姐姐!”

突然間,舜英感到自己的手背一陣溫熱,繼而掌心,冰冰涼涼。低頭一看,是另一枚成對的DW。

“我們大四實習就分手啦,她回青島考編,我來廣東發展,所以……”隨後,他又在端詳那枚戒指,這一次,它從中指跳到了食指,“我覺得好看,就留下來了。姐姐,你不要擔心,我沒有別的心思,也還沒送過其他女生……”

顧舜英與他麵對麵站著,天已黑,夜已深,仲夏的晚風有些涼意,但也不足以驅逐赫赫炎炎,孝鋒接下來說的話,她也不太能聽得進去,沒有多想,手心裏緊緊攥住對戒,環住他的脖頸,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

這是唯一一次,她選擇讓感性操控腦袋。

那晚顧舜英很晚才到家,離開的時候,身上穿著孝鋒極其寬大的T恤與短褲,皮膚餘留著他羅曼諾男士香水沐浴露的味道,紫色的瓶身,不太古龍水的後調,還有些好聞。

他在肌膚上留下的印記時不時會在腦海中閃現,那是第三人稱的視角,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唯美,兩具身體,如此緊密。

可能是在他的家,也可能是在他的床,他比先前都要更加遊刃有餘,自己像一把吉他,在被他調音,演奏。

像盛夏光年的奏鳴,也像春後夏雨的鼓點,更像沒有間隔的交談。

回到家門前的蘭花樹下,泊好車,顧舜英從褲袋裏掏出手機,想要迫不及待告訴徐瑛當晚的經曆,可一想到兩人還在冷戰,便轉移陣地,點開與夢依的聊天框。

-

“來,試試看這個黃咖喱牛腩混合酥皮吃,泰式咖喱的味道特別紮實。”

看著Lion的臉,聽著他的聲音,一塊厚實的牛肉就落入自己的碗中。

李朗沒有把晚餐的地點定在定在俗套的高級飯店,而是廣州中軸線上,天河體育中心旁的天環Parc Central,從空中俯瞰,是兩條鯉魚的形狀,以順時針的方向遊動,一頭一尾之間,憑一天橋銜接。

除了離公司近,對麵就是地鐵口,各自回家也方便。

而且吃完飯,也不至於像在高級飯店裏那般,容易萌生尷尬,還能四處逛逛,彼此閑聊。

他也算是考慮周到。

這就是男孩與男人的不同,女人容易為男孩的細節感動,但到頭來,還是容易被男人的細心打動。

薈欣Vietmiam,吃泰國菜的好去處,在大眾點評上的評價褒貶不一,兩極分化,之前她本想帶顧舜英來,但一點開那個海量點評界麵,便打了退堂鼓。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飯店好不好的重要標準,不在環境,不在菜品,更不在於性價比,重點在於你跟誰來。

“這咖喱好棒,一點都不膩,還帶點辛辣。”

“你喜歡就好,這天熱,最適合吃泰國菜。”李朗夾起一塊蟹米卷,放進嘴裏。

“你入職介紹不是說你愛做飯嗎?怎麽,區區一個夏天就難倒了你?”

徐瑛很清楚,初次約會的熟悉感特別重要,人都是渴望被關注,被注意的個體,不然小年輕們怎麽成天嚷嚷但求被人堅定選擇?

所以,話題能往對方身上引就往對方身上引,這時候做個傾聽者,比當個訴說者更迫切,一旦目的達到,對方就會認定你是那個懂他,並默默關注他的人——接下來的一切,自然而然也就水到渠成。

愛情嘛,無非是一些招數的往來,我出招,你接招,就這麽簡單。

但顯然,李朗比她更懂套路。

“天氣太熱了,滿頭大汗地備餐,汗流浹背地蒸炒,煮好都不想吃了。”他喝下一口薄荷水,清清口腔裏泰式醬料酸辣的味道,“不過要是有人願意跟我分享,我想,我會更樂意做飯。”

好家夥,直接把徐瑛拋出的橄欖枝折了,扭頭嫁接到三層樓高的榕樹上。

這段位,有點高。

乍地一聽,再想起那天顧舜英提醒自己的話,徐瑛覺得,李朗不止是情場老手,甚至有可能是食物鏈頂端的大魚。

一口吞一群的那種。

至此,徐瑛也沒有太多的心思,放做以前,她還樂於與李朗周旋,但現在,子睿還蹲在拘留所裏。

一點點冷水,都足以潑滅心中的火苗,更別提這般直接抽走氧氣的舉動。

李朗雖然看出了徐瑛臉上微妙的變化,但沒有表露出任何不滿與不耐煩,而是拿起手機,遞給她,說道:“要是不開心的話,今晚就不要坐地鐵回家了,我請專車司機送你。”

循著聲音抬頭一看,他的手機屏幕停留在滴滴預約服務的界麵——真的很會。

“而且還能預留多一點的時間……待會,我帶你去一樓的星巴克,那裏新出的酥香蜜桃撻特別香,黃桃烤得焦焦的,撻皮糯糯的,搭配可可碎片星冰樂,一定可以消滅你的壞心情。”

徐瑛沒有辦法不承認他的高段位,但也更無法拒絕:李朗的種種,不論是工薪、樣貌、禮節都在她的要求至上,雖然身高不足一米八,略顯遜色,但是總比子睿要好。

他就是她理想的發展對象。

短短的幾秒時間裏,她嚐試說服自己:

是老手又怎麽樣?起碼懂得照顧人;

身高不夠又怎麽樣?起碼樂意花錢;

還沒有車又怎麽樣?起碼年薪20W……

最終,她抬頭,接過那部手機,說了句: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