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憊?厭倦?苦悶?心鬱?

顧舜英已經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剛得知白柔柔的態度,現在又要去赴孝鋒的約會。

昨晚他剛說完想自己,今晚就火急火燎地安排了一場見麵,老地方,漁人碼頭濱河路的BUTCHER保廚& mecca,也是他第一次請顧舜英吃飯的美式西餐廳。

開車的時候,顧舜英還在想,認識他這麽久以來,陳孝鋒從不會預訂同樣的地點,每次都是新鮮玩意,而且今晚又偏偏是方圓幾裏環境上乘,出品穩定,服務優異的中高檔B&m。

這孩子在想什麽呢?

她不懂,也猜不透。

不過今天的狀態真不適合約會,上午出門匆忙,都忘了噴定妝噴霧;下午請假去見白柔柔,在悶不透風,人滿為患的咖啡廳裏硬生生坐了整整一個小時,來時還在路上堵了將近30分鍾——

現在臉上的妝也是不能看,斑駁的粉底,上眼線已經跟臥蠶黏在一起,口紅都隻剩下淺淺的邊緣在修飾她身為女人最後的尊嚴。至於今早刷的睫毛膏,早已“入鄉隨俗”,加入淺青色黑眼圈的陣營。

夏脫妝,冬長胖,堪稱消滅女人體麵的兩大魔鬼。

如今她端詳鏡子裏的顧舜英,唯二能入眼的,是幾年前做的雙眼皮跟高鼻梁。

“唉……”呼出怠倦的一口氣,她抽出包裏的濕巾,直接卸掉眼妝,再用吸油紙壓去油光,隨便補了隻口紅,梳順發絲,就打開思域的車門,走了出去。

關門的時候,左臂甚至軟得可以,實在太辛苦,這孩子怎麽一天天的,非要挑我累到虛脫的時候才來找上門——

在**是這樣,在床下也是這樣。

再張開瞌睡的哈欠,轉動眼珠,調整一下佩戴了12個小時的隱形眼鏡,顧舜英抬腳,直接邁向B&m的門牌燈光。

高跟鞋跟踩在霓虹燈牌映在地麵的投影,斑斕奪目的色彩同樣覆蓋了她裸色的鞋尖,黑色的輪廓瞬間遮住了完整的圖案,“叩,叩”,清脆的響聲很難不引人注目,但實則,她的內心正在發問:

今晚都這麽累了……還睡不睡陳孝鋒好呢?

-

這個反問,她本以為在兩杯無酒精飲料下肚後,才會有答案。

但顧舜英誓死都不會想到,當侍應把她領到陳孝鋒麵前的時候,這一切就已經有了答複:

“他,他是……”

站了好半天,舜英才在孝鋒的眼神示意中僵直入座,禮貌抬手,向身旁的他問道。

“這是我表哥。”

話音剛落,她才發現,對麵的男子,的確跟孝鋒有幾分血緣的相似。

“那……那這位女士呢?”

“我表哥的女朋友。”

此時,顧舜英坐在燈光下,今日這位置也是奇妙,偏偏靠近一個光線昏暗,涼風颼颼的邊牆,而正好隻有自個的頭頂打了光,仿佛有一盞遠射燈正對準自己,時刻準備加亮,加碼,照亮裏裏外外的每一個瑕疵,每一次謊言,每一絲閃躲。

但凡回答的時候有些猶豫,就會成為回去後他們三人小群的複盤與對峙。

至此,她知道,今晚的這個約會,不是她與陳孝鋒的,而是她與陳孝鋒“那一方”的。

瞬間,她希望可以來三杯長島冰茶冷靜一下,最好是喝完就倒的劑量。

麵對這樣的情況,以致於點菜時,顧舜英都不敢敞開了吃,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照顧、體諒陳孝鋒的錢包。

“姐姐,你隻點一份牛小排,一杯無酒精Mojito,真的夠嗎?”

“夠了,我來之前……不是,我下午茶的時候,吃了一塊巧克力蛋糕。”她連連解釋,不敢讓陳孝鋒發現,更不想讓對麵的兩位察覺。

“哎喲,孝鋒,這是你的女朋友在體貼你啦。”可她看上去眉目舒展,並無惡意。

這時,連表哥也開口說話了:“顧小姐,我聽阿鋒說,你在UKK做管理層……”

一聽,顧舜英都要狂按人中才能避免當場暈倒:

陳孝鋒,我什麽時候告訴過你我是UKK的管理層?我隻是一個文案組長,上頭還有各部門經理跟大老板呢!區區一個文案組長,談何而來“管理層”的頭銜?

“其實,”為了防止誤會越鬧越大,難以收場,她打斷了孝鋒表哥的話,“我隻是市場部的文案組長啦,還不至於做管理層。”說完,還補充了兩聲幹笑。

本以為這樣的解釋會令氣氛尷尬,但沒有想到,對麵的“家長”居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天啊,原來你是做文案的,那你文采一定很好吧?”

“肯定的,人家可是文案組長,手下那麽多夥計,肯定得有一定境界才能坐上這個位置。嘖嘖嘖,我都做證券這麽多年了……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管理一支團隊……”一邊說著,他還仰頭摸著下巴,美滋滋陷入了完美的想象。

“我說你啊!趕緊給我努力點,不然明年都不一定能攢夠擺酒的錢!”表哥的女朋友跟顧舜英一樣,是順德本地人,但看眼前的架勢,卻有些東北老婆持家的精髓。

“喂喂喂,別擰耳朵,別擰耳朵,今天打了一天電話,痛,痛,痛……”

看著對麵的二位,顧舜英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張揚,發出“噗嗤”一聲笑。

“姐姐,”終於,趁著他們打情罵俏的間隙,孝鋒有了機會解釋,“其實今天我就在這旁邊的片場拍攝。本來想著二人世界的,但表哥老是嚷嚷說我漲工資了,”無奈地摸摸腦袋,“得請他吃飯,而且他一聽你要來,更是拉著女朋友就過來了……你不介意吧?”

他說得小心翼翼,好似隻打碎了花瓶的小柴犬,低著頭在求原諒。

“我沒有生氣啊,”舜英轉頭,孝鋒的雙眸裏都是恢複元氣的她,“其實,這樣吵吵鬧鬧也挺開心的。”

“是嗎?太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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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的Mojito喝完了,要再叫一杯嗎?”

“哎喲,還問,”全場唯二的女性發話,“女朋友的杯子空了,肯定續杯啊。不是我說,小顧,你這**方法不行。”

“得了吧,你給我少說話。人家小顧善解人意,溫柔體貼,哪還用得著你來指點?”他抬頭,收起靠近女朋友的刀叉,“小顧,你可千萬別聽她的。”

又是“小顧”,又是“組長”的,這一頓飯,吃得顧舜英心花怒放。

“你說什麽?你信不信我……”咬緊後槽牙,她揚手就準備一個後耳擰。

“誒誒誒,”眼瞧著馬上遭殃,表哥連忙轉移話題,指著孝鋒就是一頓胡亂輸出,“阿鋒,你不是說要續杯嗎?來來,我幫你叫服務員……不對,不對,你別動,誒,誒——對!你去杭州的事辦好了沒?”

一聽到“杭州”這兩個字,顧舜英嘴裏的牛肉都險些咽不下去。

孝鋒察覺到有些異樣,看了一眼身旁的姐姐,才開口說道:“沒有呢,還在弄,他們說這幾天會把電子合同弄好,先發給我看一下。要是我覺得滿意再簽,也沒問題。”

“不過……要是你去杭州的話,”準表嫂終於撤下手裏的動作,收回架在表哥肩上的爪子,“你倆不就異地戀了嗎?異地戀,可是很難的哦。”

“沒關係,”他反駁得很快,快得就像往嘴裏塞一塊香茅雞的隨意,然後用滿滿當當的嘴巴舉例,“我到了杭州那邊,天天給姐姐打視訊電話,周周投喂外賣下午茶,月月小驚喜送花。我就不信還敵不過異地戀。”

他的嘴像植物大戰僵屍手遊裏的豌豆射手一樣,“突突”不停,但看著孝鋒,顧舜英在思考:

大學四年,那麽多個日月,陳孝鋒都沒有經曆過真正的異地戀。真正的異地,才不是度過一個寒假,一個暑假就能見麵的關係,成年人的異地戀,是永遠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相見、擁抱、接吻、上床的“電子寵物”。

是用爭吵、猜忌、懷疑搭建而成的俄羅斯方塊,被擠壓得沒有喘息之地,還要宣布選擇是多麽合適,色塊是多麽斑斕,通關是多麽簡單。

他年輕氣盛,自己玩樂主義,這樣的兩個人異地戀,真的會有好結果嗎?

顧舜英,時刻持有否定回答。

但孝鋒,好像還沒意識到去杭州會對他們造成怎樣的影響。

大男孩永遠都是大男孩,要是一個成熟的大叔,估計這會都在跟顧舜英吃分手餐了吧。

“姐姐,那你呢?要是我們真異地了,你會怎麽做?”他扭頭,滿心期待。

不止是孝鋒,連對麵的“家長”都在等待舜英的回答。

顧舜英沒有多想,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眼睛裏的大家,說道:“我會每一天,都很想你的。”

“哎喲,小顧不愧是文案大師,每一個字都說到我的心坎上……”

“天啊,好肉麻,肉麻死我了——”

“真的嗎?”孝鋒靠近她,“姐姐。”

“真的,我會每一天都很想你。”

我會很想你,因為你從我的生命中離開了,我說不出讓你留在這的話,我總覺得愛情跟麵包之間,總要為自己選擇麵包。

所以,在你離開後不能相見的每一天,我都會想你的。

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