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子睿已經看過了那段錄像。
從張雯氣急敗壞的肢體語言,與沈飛那顆搖來晃去、自鳴得意的腦袋,他已經大致能猜出怎麽一回事:
他轉著圈地在那個女人麵前打量,嘴裏念念有詞,應當在評頭論足,且從張雯的眼神看來,這絕對不是二人第一次見麵。
何況,倘若這是首次碰麵,沈飛也不會把她帶到番禺的“秘密住處”——它是什麽功用,沒有人會比沈飛更清楚。
短暫的幾秒後,停頓,沈飛站在她麵前,好似那張不幹不淨的嘴罵了句髒話,張雯的目光移向別處,懶得跟這隻油膩的肥豬辯駁。
最終,兩人不歡而散,依次,張雯出畫,他脫下浴巾,徑直走向臥室。
而後,她又拖著昏睡過去的沈飛,將他丟在客廳的地毯上。
緊接著,恒通全體員工被抓,尤為是與“私募資金”一案關係密切的同事,通通被收繳通訊設備,扣押在拘留所,等候審訊、開庭。
隨即,警方就宣布,在沈飛暈倒家中的電腦裏,發現了斷案的全部證據。
再後來,所有與私募一案有關的人員皆由重至輕,被判罪名、依法服刑。
這一切的時間線,全部發生在沈飛會見張雯的當晚之後。
事之蹊蹺,皆出有因,沈飛一步險棋,自斷後路,也要替我緩刑,又將不動產的鑰匙托律師交付於我,就是為了這段錄像……
可是,這根本不足以翻案。
短短不到10分鍾的視頻,隻說明兩人可能**的猜測。其餘的,一概空白。
子睿看著電腦裏反複播放的進度條,陷入沉思,翻遍家裏也隻找出這顆攝像頭,可偏偏又是最無用的那一顆,但……
已經是沈飛最有力的反擊。
他緊咬牙關,放慢呼吸,把頭埋在雙臂裏,盯著地上那個隨窗外陽光波動的人形,半天想不出下一步應當去做的事。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推門聲,姐姐的手搭在門把上,求助之餘,又有些小心翼翼,開口問道:
“子睿,你可以去幫我買瓶海天甜醋回來嗎?今晚做鹵豬手,爸媽也來吃。”
話音未落,看到弟弟趴在桌子上,她已打起退堂鼓,準備解釋一番再換衣出門。
霍地,隻見他彈起,警戒地合上電腦,扭頭: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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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夫的家,也在番禺,也在7號線上。
其實,從腳下出發,再過兩個站,就是徐瑛租的自然新村。
拎著手裏的甜醋,沒有塑料袋包裝,僅僅這麽抓著,子睿站在地鐵的入口,忽然間,不知是該向前走,還是往回去。
被人潮推動著,他的雙腿並沒有挪動分毫。
夏日的熱風,將跟前人的橄欖綠T恤染成了深綠色寬厚的背,陽光下的熱浪也讓空氣有了流失不盡的波紋,他忽而覺得有些眩暈,於是扭頭向後走去。
被人撞了一下肩,停頓片刻,本能還是掌控了四肢,一轉念,子睿還是拎起手中的玻璃瓶,衝向地鐵口。
“下一站:漢溪長隆,可換乘3號線,請從列車前進的……”
中午12點的7號線,人不算多,勉強能找到一處角落的位置,安靜歇息一會。
出站,沒走幾步,就看到“自然新村”四個大字的門牌,有些陳舊,也有些曆史——自從徐瑛搬來後,他再也沒去她家坐過,包括,吃一口阿姐做的飯。
子睿知道,這麽多年來,徐瑛的姐姐一直不歡迎自己。正像她不喜歡自己一窮二白,兩手空空的背景一樣。
今天是周三,她……應該在上班吧?
低頭,子睿準備離開,可霍地,一個人影闖入他的視野:
白色雪紡襯衣、金紐扣包臀裙,腳上踩著一雙Jimmy Choo的銀色細閃尖頭平底鞋——每一步,仿佛都踩在自己心間的燦漫星河一般,細碎星光,正隨著她的足尖散落。
這是他最熟悉不過的穿搭,因為徐瑛說過,縱使通勤日,也不能放過簡單、舒適又亮眼的組合。
他站在馬路的這一端,眼瞧對麵的她走進便利店,拎了一袋牛奶跟麵包出來,然後攔截一輛出租車,掉頭就往CBD的方向擺尾而去。
二人距離最近的時候,他站在馬路邊的榕樹下,隻敢趴在幹涸的樹皮上遠遠望著她;而她坐在猛開空調的計程車裏,無聊地刷起無一新鮮的朋友圈。
那一刻,子睿恍惚想起那段視頻,那個女人,那些證據——那些讓他跟徐瑛反向愈走愈遠的“無可奈何”、“身不由己”。
突然,躲回樹蔭處,低眉望著瀝青路麵上紮眼的陽光,他想到了該怎麽處置那顆攝像頭。
至於徐瑛,雖坐在車內,卻也感到有些不對勁,趴在車窗上轉頭一看,並無二異。
訕訕挪動身體,她總覺得瞥見了子睿,可路邊隻有被曬癟的,鬱綠的樹與蔭蔽下的單行道,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真的來了嗎?
還是……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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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嗎?”
“到了,到了,快到了,姐姐。剛塞車呢……放心,一下車我就往電影院衝,絕對趕得上。”
周三,孝鋒建議提前為舜英慶祝創意總監競聘一事。雖八字還沒一撇,但舜英對他本就心有愧疚,於是便由著他的性子去。
今天是她等了很久的電影《我的姐姐》首映的日子,據說是根據真實故事改編,江湖又熱辣的重慶,韌性又靈氣的演員,迸發又炸裂的衝突,通通成為了她最期盼的要素。
可揣著兩張電影票,在門口站了許久,伸長脖子,踮起腳尖,仍遲遲見不到孝鋒的身影。眼看距離開映隻剩下兩分鍾,焦急的顧舜英恨不得拋下他,自己先進去——連片頭的推進,都不舍得錯過。
等了又等,廣播中甚至傳來催促入場的女聲,一咬唇,一甩手,她扭頭徑直向後走去。
可驀地,身旁突然躥出一個黑影,順道往她懷裏塞了一塊冰冰涼涼的雪糕,抬眼一瞧,是氣喘籲籲的陳孝鋒:
他戴著一頂寬寬的黑色漁夫帽,還有長長的帶子掛在鎖骨前,隨著奔跑靈動,然後鬆垮的白色T恤覆蓋萬年不變的闊腿短褲,腳上也入鄉隨俗地像顧舜英那樣,穿上廣東人的必備平底拖鞋,還是Nike的。
盡管這身穿搭細品有些怪異,但多少終於擺脫了稚嫩的學生氣,開始搬出些像個模特樣的風格。
“姐姐,這是你最愛吃的夢龍卡布奇諾。快快快,別愣著,咱們要趕不上了——”
冰冰涼涼的感覺,貼著她的心髒,隨著奔跑,不停地摩擦她心間的那塊皮膚。霎時,用溫度鎖住了她的心跳,“撲通撲通”的聲音,逐漸放慢。
成為掌握呼吸的中央控製台。
每一下,都好像隨著他側臉的光在移動。
同時,被他牽著的手,將自己拉入了影院。兩旁一排排被光包裹的海報,迅速淹沒在他們身後——
那一刻,她覺得二人好似跑入了上演著轉折點的大熒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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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覺得電影好看嗎?”孝鋒麵對舜英,把手背在身後,倒著走,跳著走。
“不好看。”
她沒好氣地說,期待了那麽久的電影,偏偏是過分文藝的台詞與過度理想化結局的集合體。
“不會啊,我覺得他們最後在草地上奔跑的那一幕還挺感人的。”
“哪門子感人啊?女主無憑無故冒出一個還沒上小學的弟弟,父母雙雙離世不說,她還想帶著這孩子離開重慶、考研究生、安家北京?簡直天方夜譚!”
“那姐姐……覺得怎樣的結局才是好?”他問得翼翼小心,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很是無辜。
可顧舜英並沒有發現他的謹慎,依舊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
“肯定是按照現實世界的結局走啊:弟弟被合適的人家領養,女主輕裝上陣,北上開始新生活。要是帶著孩子,不僅顧此失彼,在重慶姐姐就考不了研究生,去北京弟弟就上不了學……這麽現實的問題,主人公都想得明白,編劇偏偏想不明白。還想走煽情路線,卻不知如今的觀眾僅剩少數浪漫派。”
孝鋒一邊聽著,一邊點頭,半天才張嘴:
“那姐姐,你……真的,很現實啊。”
一聽,舜英感覺自己未免也太認真了。
於是,她趕緊笑笑,摸摸腦袋,但願能夠緩解臉上僵硬的肌肉,以及彼此僵化的氣氛:“沒有,我隻是……看過那個新聞,所以才有些激動。其實……”
“誒,等一下!”
倏地,他像看到什麽似的,嚇得顧舜英趕緊閉嘴——瞧那眼神不是莎士比亞複活,就是此刻有一隻大金磚長了腿在街上裸奔,彎腰向她叮囑:“你在這裏等我。”
然後就一溜煙地消失在晚上八點的小食街人潮中,隻留下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之餘,還有一頭霧水:
這孩子,怎麽天天一驚一乍的……
站在攢動的人頭中,不時還有牽手的情侶經過,自覺有些不自在,可也別無他法,舜英隻好掏出手機,假裝收發訊息。忽然間,徐瑛的一則消息屏蔽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我知道那三束花是誰送的。”
拿起手機,她求真意切。
可正想回複之時,霍地,一個熱騰騰的雞蛋餅被塞到舜英手中,與冰涼涼的雪糕不同,它的質感,是誘香且柔軟的。
“你怎麽……”
“姐姐不是說大學畢業之後,沒吃過雞蛋餅了嗎?”他衝身後一抬下巴,額前的碎發輕輕飄揚,“剛好我看到有,就跑過去買給你了。”
“你的那一份呢?”
他低頭瞧瞧,才想起什麽,不好意思笑笑:“哎喲,一下子太急,忘了。”
至此,顧舜英愣住了,暫時擱置徐瑛的那條消息。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隨身攜帶屠刀的大灰狼,分分鍾可能會砍碎孝鋒那顆跳動的真心。
而每一次,都是因為他的毫無防備、全盤付出,才避免了一次又一次的“殺身之禍”。
“謝謝你,孝鋒,真的……謝謝你。”
半晌,她說得認真,對麵的大男孩仍摸著腦袋笑得一臉無邪。
但,大概隻有現實的她,才知道這句話對彼此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