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衡不由思量,周軒這樣油潑不進,水淹不透的性子,倒是真和周彤如出一轍。
衛衡臉色不由一冷:“以我對你的了解,若你真的歡喜一位姑娘,知她婚期已定,你大概會準備一份厚禮做添妝,或者與她今生永不相見,卻不會害她名譽盡毀。你的自尊心不允許你這麽做。”
比如,他貴公子的清高。
周軒剛及弱冠之時,在一起廝混的兄弟們起哄要給他開葷,連蒙帶騙將人哄去了明月樓。
那是上京城有名的消金窟。
普一進門,這群貴公子在烏泱泱的男人中便極為顯眼,老鴇眼尖,瞅準了他們當中最為尊貴的周軒,不住的招呼姑娘們下來伴客。
明月樓的姑娘們見慣了風月,遇見這樣容貌姣好、身份尊貴的客官自然是心花怒放的。
不過這明月樓的頭牌卻是個脾性大的,硬是在自己屋裏拖了許久,哭喊要等關公子,實難再陪伴他人。
周軒聽聞,倒也不惱,反而覺得那個姑娘情深意重十分難得。
哪知那姑娘從簾後窺見他容顏,立馬改口,關公子之流全部拋擲腦後,紅著臉便膩了過來。
當時周軒是怎麽回的?
“君子當不奪人所愛,姑娘還是等關公子吧。”
便是這樣投懷送抱的情況,周軒都不屑伸手。
這麽多年,周軒的高傲隻多不少,一個心中裝著他人的姑娘,就算是他再中意,也不會。
衛衡抬頭望向窗外,已經日落西斜,商盛估摸著已經接到了他的飛鴿傳書,在趕來的路上了。
他的時間不多了。
衛衡看著對麵一無所動的人,說:“周軒,那件事是你做的,還是你妹妹周彤做的,你心裏有數,我心裏也有數。凡是做過必留痕跡。你不妨再好好想想,你當真遮掩的天衣無縫嗎?”
他料不準衛衡在虛張聲勢,還是真的捏有證據:“空口無憑,汙蔑當朝太子妃殿下,衛衡你好大的膽子。”
衛衡嘴角一勾,無所顧忌:“到底是汙蔑還是確有其事,我手裏的證據騙不了人。”
他兩指並攏在酒碗裏沾了點酒,在桌子上寫了三個大字:太子妃。
周家女周彤和太子妃周彤,是全然不一樣的。
衛衡寫下最後一筆,收回手,篤定說道:“若周彤不是太子妃,周家和徐家頂多反目成仇,反正你周家勢力龐大,也不懼怕徐家如何。”
“若是太子妃周彤謀害朝廷命官女眷,那便牽扯到東宮立身本正為天下表率的事情,國之儲君謀害有功之臣,這是天塌的禍事。她要承受的,怕是天下百姓對東宮的口誅筆伐。”
到時,太子為自保,必定會休棄周彤以平民怨。
被休棄過的太子妃,或許和曆朝曆代未曾登上九五至尊的儲君一樣,隻有身死燈滅一條路。
這期間的區別,可不是幾句話可以說清的。
家仇和國恨,是不一樣的。
倘若當年的事公之於眾,以徐鑲再天下士子心中的地位,必回有人將這件事與當時的政事勾聯在一起。
周軒最擔心的事到底還是發生了。
他捏了捏眉心,一種無力感油然而生。
當年,徐鑲極力勸諫聖上,在永和十七年,實施南北士子分開遴選的恩科。
這樣,每三年朝廷遴選的新科進士,將一般來自南方,一半來自北方。
當時的秉筆史書,稱之為“南北榜”。
大魏地域遼闊,南北貧富差距太大。南方魚米之鄉,水運更是四通八達,那裏的百姓不但豐衣足食,多數人家中還留有餘錢。
再看北方,卻是天寒地凍,災禍連年,地裏有沒有收成,全靠老天爺賞飯吃。溫飽尚且難以達到,有如何讀書習字知禮儀呢?
是以每三年一次的恩科,登科的士子十有八九都出身南方。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南北方學子同人不同命,長此以往定會生出霍亂。
徐鑲身為宰輔,憂心於此十數年,彼時外患未平,內亂不斷,他不敢大刀闊斧的改製,隻能兩情相較取其輕。
將“南北榜”的事情擱置一旁。
然,年深日久,積弊愈深。
登科進士的南方士子大多留任京中六部。這些人經年累月的經營,許多已經身居要職,他們反過來更會照顧初出茅廬的南方士子。
朝堂之上,漸漸形成了南方官員的官官相護之勢。
此消彼長之間,北方出身的官員在朝堂之上越發舉步維艱。
永和十七年,或許是徐鑲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事,再顧不得南楚的外患之憂;也許是徐鑲意識到無論何時都不是完美的時機。
總之那一年,他屢次上奏陳情,一開始聖上留中不發,後來讓徐鑲說動,也開始猶豫。
總之,徐鑲的一己之力讓 “南北幫”的事情再度提上朝堂。
最反對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正是太子。
彼時太極殿堂下站著文武百官,大半都是唯太子馬首是瞻,他們也大多出自江南派係。
此諫言若真的實行,南方士子的進士名額便會折損將近一半。進士名額的減少意味著以後可用之人漸少。
可用之人的減少,直接意味著權力管轄的鬆懈。
太子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大權旁落的。
當時周彤還未入主東宮,她向太子主動請纓,可以解此危難。
才有了徐舜英被綁架,徐鑲怒極攻心而死,“南北榜”的事情沒了主心骨,便不了了之。
若周彤的事件暴露,恐怕“南北榜”的事也會順藤摸瓜暴露於人前。
涉及千萬士子身家性命,那將是整個周家不可承受的罪過。
周軒前前後後思考了許多遍,他一瞬間麵沉如水,衛衡著實厲害,他歪打正著抓住了他的命脈——周家上下一百多口的性命。
幸而,衛衡現在也隻是發現了周彤,並未對其他事情產生懷疑。
他閉上眼睛,如今情形急轉直下,他也隻能先安撫住衛衡。
衛衡見他神色變換,卻不再說話,心知自己賭對了。
這件事果然是周彤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