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鬆林的孩子出生後一直很健康,生長發育也比較正常。孩子半歲的時候還大擺宴席請了親朋好友來熱熱鬧鬧地慶祝了一番。

沒想到從那以後孩子就開始經常生病,發燒、咳嗽,有時候還出現哮喘。妻子責怪他不應該在孩子半歲的時候搞那麽大的排場,還說也許就是在那時候讓孩子沾染上了穢氣。

肯定不是沾染上了穢氣,因為來客太多而交叉感染倒是可能。郭鬆林開了家小診所,懂得這方麵的一些知識,隻是暗暗後悔。

郭鬆林覺得自己能夠治療這樣簡單的疾病,結果兩天下來孩子的情況並沒有好轉。妻子非得要帶著孩子去正規醫院。

郭鬆林連忙道:“我給孩子換另外的藥,肯定沒問題。”

妻子根本就不聽他的:“不行,我不相信你的醫術。兒童醫院太打擠了,我們就去江南醫科大學的附屬醫院。”

患兒女,6月齡,發熱、咳嗽、喘息2日。初步診斷:支氣管哮喘。

看著眼前門診病曆本上麵潦潦草草的這麽些字,柯小田搖頭笑了笑。

江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每天的門診量高達5000餘人次,此時正是兒童呼吸道疾病感染的高發季節,每一位兒科門診醫生一個上午就得看近100個病人,也就隻能做到這樣了。

柯小田首先給患兒做了全身檢查,發現患兒體溫偏高,咳嗽、喘息,聽診可聞及雙肺廣泛的哮鳴音及呼氣音延長。這些都是“支氣管哮喘”的典型特征。

接下來柯小田準備開始收集病史。

郭鬆林一直在注意柯小田給孩子查體的手法,覺得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當柯小田還沒有開始詢問病史的時候就說道:“我也是醫生,孩子的情況已經非常清楚,就是支氣管哮喘。所以病史就沒有必要問了。”

柯小田看了他一眼,問道:“既然你也是醫生,而且對孩子的病情如此清楚,那為什麽還要到我們這裏來呢?”

郭鬆林並不尷尬:“雖然我開了個小診所,但治療的水平有限,所以就把孩子抱到你們這裏來了。”

柯小田看著他:“你就如此肯定自己的診斷?”

郭鬆林自信滿滿地道:“當然。孩子發燒、咳嗽,雙肺哮鳴音,肯定是支氣管哮喘。”

柯小田問道:“你給孩子照過胸片沒有?”

郭鬆林道:“不需要做,從症狀和聽診就基本上可以確定了。”

柯小田點頭,問道:“雖然目前我也基本上可以確定孩子的情況是支氣管哮喘,但你能夠因此就排除先天性呼吸係統畸形的可能嗎?”

郭鬆林皺眉:“這個……”

柯小田繼續問道:“還有,假如孩子的這些症狀是支氣管內異物,或者肺結核引起的呢?這些可能難道僅憑聽診就可以排除?”

郭鬆林道:“那些可能性畢竟太小。”

柯小田道:“萬一就是這些情況當中的一種呢?”他看著對方:“你開小診所出過醫療事故沒有?”

郭鬆林得意地道:“當然沒有。我一直都很小心的。”

柯小田嗬嗬笑著說道:“那是你運氣好。如果你一直像這樣想當然地去給病人做診斷和治療,出現醫療事故是遲早的事情。”

這時候郭鬆林的妻子在一旁說道:“鬆林,你得聽柯醫生的才是,否則的話,要是真的出現了醫療事故就後悔莫及了。”

郭鬆林不高興道:“我自己心裏麵有數。柯醫生,你還是先把我孩子的問題治療好了再說吧。”

柯小田道:“有效治療的前提是明確地診斷,收集病史是明確診斷的重要環節……”

郭鬆林還想說什麽,卻被妻子給打斷了:“柯醫生,別理會他,就按照你說的來。”

柯小田:“孩子在咳嗽、喘之前有過流鼻涕、打噴嚏嗎?”

患兒母親:“都有,接連打噴嚏。”

柯小田:“孩子咳嗽、喘嚴重的時候是什麽情況?”

患兒母親:“一陣一陣地咳嗽,緊接著就是一陣一陣地喘,還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

她說的可能是喘鳴聲。柯小田繼續問道:“咳嗽和喘什麽時候最嚴重?”

患兒母親:“早晨和晚上。”

柯小田指著孩子的胸骨、鎖骨上窩,還有肋間:“這些地方有異常沒有?”

患兒母親不解:“什麽情況叫異常?”

這時候郭鬆林在一旁忍不住就說了一句:“你說的是‘三凹征’吧?我們家孩子沒有出現那樣的情況。”

由於上部氣道部分梗阻造成的吸氣性呼吸困難,導致胸骨、鎖骨上窩及肋間下陷,臨**稱為“三凹征”。柯小田點頭,繼續問道:“孩子以前出現過這樣的情況嗎?”

患兒母親:“從來沒有過。”

柯小田:“孩子的父母、爺爺奶奶,還有外公外婆有過哮喘病史嗎?”

患兒母親:“好像都沒有。”

……

詢問完病史,柯小田回到醫生辦公室給患兒開檢查項目,其中包括胸片及結核菌素試驗等,然後根據患兒目前的情況暫時給予針對性的治療方案。

對於小兒支氣管哮喘急性發作期的治療,目前最有效、臨床應用最廣的是支氣管舒張劑,比如沙丁胺醇等。由於哮喘大多是因為過敏原所致,所以還需要給予抗過敏治療。

當柯小田正在給患兒開處方的時候,郭鬆林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孩子出不來氣了,柯醫生,你趕快去看看是什麽情況。”

柯小田大驚,放下手上的筆就朝病房跑去。

眼前的患兒麵色青灰,大汗淋漓,這是支氣管哮喘嚴重發作時的表現。柯小田連忙上前聽診。當他將聽診器放到患兒的胸上時,頓時臉色大變。

這時候蘇雯也趕到了:“什麽情況?”

柯小田神色凝重道:“患兒雙肺的哮鳴音消失了!”

支氣管哮喘重度發作,可能會造成氣道大麵積堵塞,患者雙肺的哮鳴音反而會消失,臨**稱這種情況為“閉鎖肺綜合征”。蘇雯聽了後也是臉色大變,快速上前聽診,隨即連聲向柯小田下達著指令:“高頻噴射通氣供氧;靜脈注射大劑量地塞米鬆和氨茶堿,同時予以適量補液和溶酶劑。如果呼吸困難還不能緩解的話,就做氣管插管或者氣管切開術。”

地塞米鬆和氨茶堿的作用是為了解除氣管**,溶酶劑可以溶解支氣管裏麵的黏液栓,這些都是臨**針對“閉鎖肺綜合征”的常規而且有效的治療方式。柯小田很快向護士小溫下達了治療方案,隨即又聯係了耳鼻喉科,請他們提前做好給患兒氣管切開的手術準備。

在使用了藥物之後,患兒的呼吸困難情況依然嚴重,蘇雯繼續下達指令:“馬上氣管插管,同時要嚴密觀察患兒是否有酸中毒的情況。”

氣管插管的目的是為了通暢呼吸道,為供氧、吸痰及通過氣管插管給藥等提供最佳條件,是搶救呼吸功能障礙患者的重要措施。柯小田見溫文潔清理患兒鼻腔分泌物的過程稍有些緩慢,即刻上前道:“我來吧。”

雖然氣管插管的操作並不複雜,但此時患兒的情況萬分危急,要極盡所能與時間賽跑,

更不能因為操作不當給患兒造成更加嚴重的呼吸困難。

將患兒的頭部後仰,使其口腔、咽喉和氣管處於同一縱軸方向之後,柯小田即刻將左手上的喉鏡沿著患兒的舌背徐徐插入到舌根部位,隨即輕輕挑起會厭軟骨,在患兒吸氣、聲門開放的那一瞬間,迅速將右手的氣管導管插入到了患兒的氣管內,緊接著拔出管芯、放置牙墊、退出喉鏡。

柯小田的動作輕柔且快速,整個過程一氣嗬成,沒有出現一絲一毫的差錯,站在一旁的蘇雯不由得稱讚了一聲:“非常不錯!”

在氣管插管後不久,患兒呼吸困難的狀況很快被改善,蘇雯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看來不需要氣管切開了。”

剛才的這一場搶救,蘇雯、柯小田以及執行醫囑的護士溫文潔都是在和時間賽跑,更是在進行一場與死神的驚心動魄的博弈。柯小田再次對患兒做了檢查,當聽到聽診器裏麵終於傳來熟悉而又動聽的哮鳴音後,臉上一直緊張著的表情才終於鬆緩了下來。

由於救治及時,再加上接下來的針對性治療,患兒的病情很快得到好轉,呼吸也變得順暢起來。郭鬆林卻因此被妻子狠狠數落了一頓:“要是繼續讓你給孩子治病,那就出大事情了,現在想起來都後怕……”

蘇雯問郭鬆林:“你也是醫生?”

郭鬆林尷尬道:“我開了個小診所。”

蘇雯搖頭說道:“從你剛才的表現來看,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支氣管哮喘重度發作的情況,這說明你無論是醫學理論知識還是臨床經驗都存在著嚴重的不足。我們都是當醫生的,麵對的是病人的生命,今後千萬不要自以為是想當然了,否則的話肯定會出大問題的。”

郭鬆林確實被孩子剛才的緊急情況給嚇壞了,連忙道:“醫生,您說得對,從今往後我一定要加強學習,認真對待每一個病人。”

柯小田被他檢討式的保證給逗笑了:“看來你還是沒有搞明白。蘇老師的意思是,我們不僅要認真對待每一個病人,更要小心翼翼地去麵對每一種疾病。”

蘇雯滿意地點頭道:“我就是這個意思。”她隨即吩咐柯小田:“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患兒的過敏原搞清楚。”

引起小兒支氣管哮喘的原因很多,比如氣管炎症、遺傳、孩子的情緒變化等,不過最常見的還是各種過敏原,比如花粉、蟎蟲、動物掉落的毛屑、蟑螂,還有的孩子可能對牛奶、魚蝦、螃蟹等食物過敏。柯小田接下來還需要進一步查清楚這個患兒究竟屬於哪一種情況。

過敏原檢測的方法很多,不過其中的原理大同小異,主要是用各種過敏原去刺激患兒的身體,一旦出現過敏反應就將其列為可疑對象。

患兒的過敏原檢測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其過敏原竟然是花生和冷空氣。郭鬆林的妻子恍然大悟道:“孩子發病前一天我給她喂了點花生漿,今後再也不能讓她吃這樣的東西了。”

郭鬆林嘀咕了一句:“我就說不是因為請客引起的嘛。”

柯小田發現此人還沒有從根本上認識到自己的問題,提醒道:“孩子這麽小,身體的免疫係統還很不成熟,交叉感染的可能性極大,這是最基本的常識……”

郭鬆林的妻子用手指指在他的額頭上:“就是,如果你還不吸取教訓,回去我就把診所關了,免得到時候害人害己!”

這時候柯小田注意到蘇雯的臉色似乎不大正常,眼眶裏麵還噙著淚水:“蘇老師,您怎麽了?”

蘇雯勉強一笑:“沒事。你去做接下來的事情吧。”

柯小田暗暗覺得奇怪:她這是怎麽了?剛才發生的事情還不至於讓人出現這麽大的反應吧?嗯,女性大多感性,也許是某個細節正好觸動了她心裏麵最敏感的那根弦。

讓柯小田沒有想到的是,當他下班回到家的時候,發現夏晴也在流眼淚:“小晴,你這是怎麽了?”

夏晴神情黯然地搖頭:“沒事。”

柯小田看著她:“小晴,究竟出了什麽事情?你必須得告訴我才是。”

夏晴的眼淚禁不住就下來了:“我表哥秦玉東,你還記得吧?前不久他忽然被檢查出來肝癌晚期,今天下午去世了。”

秦玉東是夏晴姨媽的兒子。柯小田心裏一沉:“怎麽會?我記得他好像才30來歲。”

夏晴微微搖頭:“他就這樣走了,孩子還不到3歲。”

夏晴是乙肝病毒攜帶者,而且還是“大三陽”。所謂“大三陽”是指乙肝兩對半檢查中乙肝表麵抗原(HBsAg)、乙肝e抗原(HBeAg)以及乙肝核心抗體(抗HBC)三項均為陽性,提示體內的病毒複製比較活躍。柯小田完全能夠感受到夏晴內心的那種恐懼與無助,安慰道:“他的生活習慣好像不大好,喜歡熬夜、喝酒不說,還經常吃燒烤,我以前還特地提醒過他好幾次。你和他不一樣,至少沒有像他那樣的壞習慣。”

夏晴問道:“燒烤怎麽了?”

柯小田解釋道:“所有的蛋白質,包括各種肉類、豆腐等,烤糊後會產生大量的亞硝酸鹽,而亞硝酸鹽是目前已經被證實了的強烈致癌物。”

聽了柯小田的解釋,夏晴內心的恐懼頓時減輕了許多:“他是做銷售的,外麵的朋友多。”

柯小田搖頭:“說到底還是他太不注意自己的身體。小晴,你最近去做過肝功檢查沒有?把檢驗單拿來讓我看看。”

夏晴去臥室將檢驗單拿出來遞給柯小田,柯小田看了後欣慰道:“肝功能還算正常。小晴,你別擔心,隻要肝功能基本上正常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柯小田畢竟是醫生,夏晴當然相信他的話:“那我們去外麵吃飯吧,我還真的有些餓了。”

兩個人剛剛出了小區,柯小田就接到了父親的電話:“我和你媽明天到你那裏,明天你上不上班?”

柯小田很是驚喜:“爸,明天周六呢,我休息。”

父親又問道:“夏晴在吧?趁這次來,我們有些事情要向她說清楚。”

柯小田以前老是被父母催婚,最近一段時間又好幾次催著生小孩。柯小田頓時意識到了父母這次的來意:“爸,有些事情不用那麽急的。”

父親不滿道:“我們家三代單傳到了你這裏,我怎麽不急?你告訴夏晴,必須改變思想,我和你媽媽的原則就是:不換思想就換人。”

柯小田的父母住在距離江南省城100多公裏外的一個小縣城裏麵,父親柯文偉和母親田寧都是縣裏麵事業單位的普通職員。夏晴母親去世的時候他們到省城來吊唁過,不過當時正值喪事,而且夏晴的父親也在,所以不大方便將這樣的事情提出來。

一直以來柯小田都沒有告訴父母夏晴和她家族母係都是乙肝攜帶者的情況,每次父母催促他們盡快要小孩的時候,柯小田總是用還沒有完成學業為借口推搪。沒想到事到如今,父母竟然會主觀地認為這件事情的根源是夏晴的思想出了問題。

柯小田知道這件事情肯定無法再繼續隱瞞下去了,於是就在第二天上午接到父母後,將真實的情況都告訴了他們。

柯文偉得知了這樣的情況後頓時沉吟起來。田寧卻激動地問道:“這麽重要的事情,你為什麽到現在才告訴我們?”

柯小田解釋道:“我一直都認為這件事情並不是特別重要啊,在我看來,最重要的是兩個人的感情。爸、媽,你們說是不是?”

柯文偉道:“我不管這些,總之隻有一點,那就是我們柯家不能絕後。”

柯小田苦笑:“爸,假如我們就是從現在就開始準備要孩子,也不能保證一定就會生兒子啊。”

柯文偉道:“生女兒也行。你們還很年輕,說不定哪天國家的政策就變了,允許生二胎也難說呢……”這時候他才反應了過來:“小田,你的意思是說,你們正準備要孩子?”

柯小田不想父母去逼迫夏晴:“我最近抽空去找傳染科的專家,谘詢一下這方麵的情況後再說吧。爸、媽,你們暫時不要在夏晴麵前提起此事好不好?”

柯文偉想了想:“我再給你們1年的時間,如果到時候你們還是沒有孩子的話,我們就去找夏致力好好談談這件事情。”

柯小田的父母倒是很守承諾。當他們知道了夏晴最近心情不好,還因為沒有能夠按期完成劇本,以至於近段時間基本上沒有收入的狀況後,還特地給了兒子一筆錢暫時維持生活。

第二天他們離開的時候,柯文偉在私底下對兒子說道:“當初你和夏晴結婚的時候遇到你媽媽生病,家裏拿不出錢來給你們買房子,連一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給你們辦,這件事情一直是你媽媽心裏麵的一個結……”

柯文偉說的是幾年前的事情。當時柯文偉確實是準備在縣城給兒子舉辦婚禮的,沒想到田寧不小心摔傷了腰椎。雖然公費醫療可以報銷大部分的治療費用,但也因此幾乎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

柯小田連忙道:“爸,婚禮、房子什麽的都不重要,我和小晴都不在乎的。”

柯文偉擺手道:“小田,我和你媽媽都想好了,如果你們有了孩子,我們就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在省城買套房。”

柯文偉說的是那套位於縣城附近一個古鎮裏麵的四合院,自從兩年前柯小田的爺爺奶奶先後去世後就一直空置在了那裏。柯小田當然明白父親話中的意思,連忙說道:“那房子還是留著吧,說不定哪天就變成文物了呢。”

柯文偉冷哼了一聲後說道:“再好的東西也得有後人去繼承才有價值。”

柯小田唯有苦笑:“那您就看著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