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先生,夜裏睡得好吧?”溫都太太帶著點譏諷的意思問。

“很好!很好!”馬先生回答:“溫都太太,你好?姑娘出去了吧?”

溫都寡婦哼兒哈兒的回答。馬先生好幾回話到嘴邊——要吃飯——又吞回去了;而且問她的話越來越離“吃飯”遠:“天氣還是冷呀?啊!姑娘出去了?——嘔,已經問過了,對不起!拿破侖呢?”

溫都太太把拿破侖叫來,馬老先生把它抱起來,拿破侖喜歡極了,直舐馬先生的耳朵。

“小狗真聰明!”馬先生開始誇獎拿破侖。

溫都太太早已不耐煩了,可是一聽老馬稱讚狗,登時拉不斷扯不斷的和他說起來。

“中國人也愛狗嗎?”她問。

“愛狗!我妻子活著的時候,她養著三個哈吧狗,一隻小兔,四隻小東西在一塊兒吃食,決不打架!”他回答。

“真有趣!有趣極了!”

他又告訴了她一些中國狗的故事,她越聽越愛聽。馬先生是沒事兒慣會和三姥姥五姨兒談天的,所以他對溫都太太滿有話回答;婦女全是一樣的,據他瞧;所不同的,是西洋婦女的鼻子比中國老娘兒們的高一點兒罷了。

說完了狗事,馬先生還是不說他要吃飯。溫都太太是無論怎麽也想不到:他是餓了。英國人是事事講法律的,履行條件,便完事大吉,不管別的。早飯他沒吃,因為他起晚了,起晚了沒早飯吃是當然的。午飯呢,租房的時候交待明白了,不管午飯。溫都太太在條件上沒有作午飯的責任,誰還管你餓不餓呢。

馬先生看著沒希望,爽得餓一回試試!把拿破侖放下,往樓上走。拿破侖好象很喜愛馬先生,搖著尾巴追了上來。馬先生又歸了位坐下,拿破侖是東咬西抓跟他一個勁兒鬧:一會兒藏在椅子背兒後麵揪他的衣襟,一會兒繞到前麵啃他的皮鞋。

“我說,見好兒就收,別過了火!”馬先生對拿破侖說:“你吃飽了,在這兒亂蹦;不管別人肚子裏有東西沒有!……”

溫都太太不放心拿破侖,上樓來看;走到書房門口,門是開著的,正聽見馬先生對拿破侖報委屈。

“嘔!馬先生,我不知道你要吃飯,我以為你出去吃飯呢!”

“沒什麽,還不十分——”

“你要吃,我可以給你弄點什麽,一個先令一頓。”

“算我兩個先令吧,多弄點!”

待了半天,溫都太太給他端上來一壺茶,一盤子涼牛肉,幾片麵包,還有一點青菜。馬先生一看東西都是涼的,(除了那壺茶。)皺了皺眉;可是真餓,不吃真不行。慢慢的把茶全喝了,涼牛肉隻吃了一半,麵包和青菜一點沒剩。吃飽喝足又回到椅子上一坐,打了幾個沉重的嗝兒,然後撅短了一根火柴當牙簽,有滋有味的剔著牙縫。

拿破侖還在那裏,斜著眼兒等著馬先生和它鬧著玩。馬先生沒心再逗它,它委委屈屈的在椅子旁邊一臥。

溫都太太進來收拾家夥;看見拿破侖,趕快放下東西,走過來跪在地毯上,把狗抱起來,問它和馬先生幹什麽玩來著。

馬先生從一進門到現在,始終沒敢正眼看溫都太太;君子人嗎,那能隨便看婦人呢。現在她的頭發上的香味,他聞得真真的。心裏未免一熱,跟著一顫,簡直不知怎麽辦才好。

溫都夫人問他:北京一年開多少次“賽狗會”,中國法律上對於狗有什麽保護,哈吧狗是由中國來的不是……

馬先生對於“狗學”和“科學”一樣的沒有研究,隻好敷衍她幾句;反正找她愛聽的說,不至於出錯兒。一邊說,一邊放大了膽子看著她。她雖然已經差不多有三十七八歲了,可是臉上還不顯得老。身上的衣裳穿得幹淨抹膩,更顯得年青一些。

他由靜而動的試著伸手去逗拿破侖。她不但不躲,反倒把狗往前送了一送;馬先生的手差點兒沒貼著她的胸脯兒。——他身上一哆嗦!忽然一陣明白,把椅子讓給溫都太太坐,自己搬過一隻小凳兒來。兩個人由狗學一直談到作買賣,她似乎都有些經驗。

“現在作買賣頂要緊的是廣告。”她說。

“我賣古玩,廣告似乎沒用!”他回答。

“就是賣古玩,也非有廣告不行!”

“可不是!”他很快的由辯論而承認,反倒嚇了她一跳。她站起來說:

“把拿破侖留在這兒吧?”

他知道拿破侖是不可輕視的,連忙接過來。

她把家夥都收拾在托盤裏,臨走的時候對小狗說:

“好好的!不準淘氣!”

她出去了,老馬先生把狗放在地上,在臥椅上一躺又睡著了。

馬威到六點多鍾才回來,累得腦筋漲起多高,白眼珠上橫著幾條血絲兒。伊牧師帶他先上了倫敦故宮,(就手兒看倫敦橋。)聖保羅教堂和上下議院。倫敦不是一天能逛完的,也不是一天就能看懂的;伊牧師隻帶他逛了這三處,其餘的博物院,美術館,動物園什麽的,等他慢慢的把倫敦走熟了再自己去。上聖保羅教堂的時候,伊牧師就手兒指給馬威,他伯父的古玩鋪就正在教堂左邊的一個小巷兒裏。

伊牧師的兩條秫秸棍兒腿是真走得快,馬威把腰躬起一點,還追不上;可是他到底不肯折脖子,拚命和伊牧師賽了半天的跑。

他剛進門,溫都姑娘也回來了,走的很熱,她臉更紅得好看。他搭訕著要告訴她剛才看見的東西,可是她往廚房跑了去。

馬威到樓上去看父親,馬老先生還叼著煙袋在書房裏坐著。馬威一一把看見的東西告訴了父親,馬老先生並沒十分注意的聽。直說到古玩鋪,馬老先生忽然想起個主意來:

“馬威!明天咱們先上你伯父的墳,然後到鋪子去看一眼,別忘了!”

鈴兒響了,父子到飯廳去吃飯。

吃完飯,溫都寡婦忙著刷洗家夥。馬老先生又回到書房去吃煙。

馬威一個人在客廳裏坐著,溫都姑娘忽然跑進來:“看見我的皮夾兒沒有?”

馬威剛要答聲,她又跑出去了,一邊跑一邊說:“對了,在廚房裏呢。”

馬威站在客廳門口看著她,她從廚房把小皮夾找著,跑上來,慌著忙著把帽子扣上。

“出去嗎?”他問。

“可不是,看電影去。”

馬威從客廳的窗戶往外看:她和一個男的,挨著肩膀一路說笑走下去了。

9

馬老先生想起上墳,也就手兒想起哥哥來了;夜裏夢見哥哥好幾回,彼此都吊了幾個眼淚。想起哥哥的好處來,心中稍有一點發愧:花過哥哥多少錢!哥哥的錢是容易掙得!不但淨花哥哥的錢,那回哥哥寄來錢,還喝得醉貓兒似的,叫兩個巡警把他攙回家去。拿哥哥的錢喝酒!還醉得人事不知!……可是又說回來了,過去的事反正是過去的了,還想它作什麽?……現在呢,在倫敦當掌櫃的,縱然沒有作官那麽榮耀,到底總得說八字兒不錯,命星兒有起色!……對了,怎麽沒帶本陰陽合曆來呢!明天上墳是好日子不是呢?……信基督教的人什麽也不怕,上帝的勢力比別的神都大的多;太歲?不行!太歲還敢跟上帝比比勁頭兒!……可是……種種問題,七個上來,八個下去,叫他一夜沒能睡實在了。

第二天早晨,天還是陰的很沉,東風也挺涼。老馬先生把駝絨緊身法蘭絨汗衫,厚青呢衣褲,全穿上了。還怕出去著了涼,試著把小棉襖絮在汗衫上麵,可是棉襖太肥,穿上係不上褲子。於是罵了鬼子衣裳一頓,又把棉襖脫下來了。……要不怎麽說,東西文化不能調和呢!看,小棉襖和洋褲子就弄不到一塊兒!……

吃過早飯,吧嗒了幾袋煙,才張羅著出去。

馬威領著父親出了戈登胡同,穿過陶靈吞大院,一直往牛津街走。馬威一邊走,一邊問父親:是坐地道火車去,還是坐公眾汽車去。墳地的地點,他昨天已經和伊牧師打聽明白了。馬老先生沒有主意,隻說了聲:“到街上再說吧。”

到了牛津街,街上的汽車東往的西來的,一串一串,你頂著我,我擠著你。大汽車中間夾著小汽車,小汽車後麵緊釘著摩托自行車,好象走歡了的駝鳥帶著一群小駝鳥。好象都要擠在一塊兒碰個粉碎,也不是怎股勁兒沒擠上;都象要把前麵的車頂出多遠去,打個毛跟頭,也不怎麽沒頂上。車後麵突突的冒著藍煙,車輪磁拉磁拉的響,喇叭也有仆仆的,有的吧吧的亂叫。遠處也是車,近處也是車,前後左右也全是車:全冒著煙,全磁拉磁拉的響,全仆仆吧吧的叫,把這條大街整個兒的作成一條“車海”。兩旁便道上的人,男女老少全象丟了點東西似的,扯著脖子往前跑。往下看,隻看見一把兒一把兒的腿,往上看隻見一片腦袋一點一點的動;正象“車海”的波浪把兩岸的沙石衝得一動一動的。

馬老先生抬頭看看天,陰得灰糊糊的;本想告訴馬威不去了,又不好意思;呆了一會兒,看見街心站著一溜汽車:“馬威,這些車可以雇嗎?”

“價錢可貴呢!”馬威說。

“貴也得雇!”馬老先生越看那些大公眾汽車越眼暈。

“坐地道火車呢?”馬威問。

“地道裏我出不來氣兒!”馬先生想起到倫敦那天坐地道車的經驗。

“咱們可別太費錢哪。”馬威笑著說。

“你是怎麽著?——不但雇車,還得告訴趕車的繞著走,找清靜道兒走!我告訴你!暈!——”

馬威無法,隻得叫了輛汽車,並且囑咐趕車的繞著走。

上了車,馬老先生還不放心:不定那一時就碰個腦漿迸裂呀!低著聲說:

“怎麽沒帶本憲書來呢!這東西趕上‘點兒低’,非死不可呀!”

“帶憲書幹嗎?”馬威問。

“我跟我自己說呢,少搭碴兒!”馬老先生斜著眼瞪了馬威一眼。

趕車的真是挑著清靜道兒走。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往西,繞過一片草地,又進了一個小胡同……走了四五十分鍾,到了個空場兒。空場四圍圈著一人來高的鐵柵欄,柵欄裏麵繞著圈兒種著一行小樹。草地上高高矮矮的都是石樁和石碑。倫敦真有點奇怪:熱鬧的地方是真熱鬧,清靜的地方是真清靜。

車順著鐵欄杆轉,直轉到一個小鐵門才站住。父子下了車,馬威打算把車打發了,馬老先生非叫車等著不可。小鐵門裏邊有間小紅房子,孤孤零仃的在那群石樁子前麵站著山牆上的小煙筒曲曲彎彎的冒著一股煙兒。他們敲了敲那個小鐵門,小紅屋子的門開了一個縫兒。門縫兒越開越大,慢慢的一個又圓又胖的臉探出來了。兩腮一凸一凹的大概是正嚼著東西。門又開大了一些,這個胖臉和臉以下的那些東西全露出來,把這些東西湊在一塊兒,原來是個矮胖的小老太太。

45

老太太的臉上好象沒長著什麽玩藝兒,光是“光出溜的”一個軟肉球。身上要是把胳臂腿兒去了,整個兒是個小圓轆軸。她一麵用圍裙擦著嘴,一麵問他們找誰的墳墓。她走到他們跟前,他們才看出來:她的臉上確是五官俱全,而且兩隻小眼睛是笑眯眯的;說話的時候露出嘴裏隻有一個牙,因為沒有什麽陪襯,這一個牙看著又長又寬,頗有獨霸一方的勁兒。

“我們找馬先生的墳,一個中國人。”馬威向老太太說。她已經擦完了嘴,用力把手往上湊,大概是要擦眼睛。

“我知道,記得!去年秋天死的!怪可憐的!”老太太又要往起撩圍裙:“棺材上有三個花圈,記得!秋天——十月七號。頭一個中國人埋在這裏,頭一個!可憐!”說著,老太太的眼淚在臉上橫流;臉上肉太多,淚珠不容易一直流下來。“你們跟我來,我知道,記得!”老太太開始向前走,小短腿象剛孵出來的小鴨子的;走的時候,臉上的肉一哆嗦一哆嗦的動,好象冬天吃的魚凍兒。

他們跟著老太太走,走了幾箭遠,她指著一個小石樁子說:“那裏!”馬家父子忙著過去,石樁上的姓名是個外國人的。他們剛要問她,她又說了:“不對!不對!還得走!我知道,記得!那裏——頭一個中國人!”

又走了一兩箭遠,馬威眼快,看見左邊一塊小石碑,上麵刻著中國字;他拉了馬老先生一把,兩個人一齊走過去。

“對了!就是那裏!記得!知道!”老太太在後麵用胖手指著他們已經找著的石碑說。

石碑不過有二尺來高,上麵刻著馬威伯父的名字,馬唯仁,名字下麵刻著生死年月。碑是用人造石作的,淺灰的地兒,灰紫色的花紋。石碑前麵的花圈已經叫雨水衝得沒有什麽顏色了,上麵的紙條已早被風刮去了。石碑前麵的草地上,淡淡的開著幾朵淺黃野花,花瓣兒上帶著幾點露水,好象淚珠兒。天上的黑雲,地上的石碑和零散的花圈,都帶出一股淒涼慘淡的氣象;馬老先生心中一陣難過,不由的落下淚來;馬威雖然沒有看見過他的伯父,眼圈兒也紅了。

馬老先生沒管馬威和那個老太太,跪在石碑前頭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低聲的說:“哥哥!保佑你兄弟發財,把你的靈運回中國去吧!”說到這裏,他不覺的哭得失了聲。

馬威在父親背後向石碑行了三鞠躬禮。老太太已經走過來,哭得滿臉是水,小短胳臂連圍裙都撩不起來了,隻好用手在臉上橫來豎去的抹。

哭著哭著,她說了話:“要鮮花不要?我有!”

“多少錢?”馬威問。

“拿來!”馬老先生在那裏跪著說。

“是,我拿去,拿去。”老太太說完,撩著裙子,意思是要快跑,可是腿腕始終沒有一點彎的趨向,幹跺著腳,前仰後合的走了。去了老大半天才慢慢的扭回來,連脖子帶臉全紅得象她那間小紅房子的磚一樣。一手撩著裙子,一手拿著一把兒杏黃的鬱金香。

“先生,花兒來了。真新鮮!知道——”說著,哆哩哆嗦的把花交給馬老先生。他撿起一個花圈來,從新把鐵條緊了一緊,把花兒都插上;插好了,把花圈放在石碑前麵;然後退了兩步,端詳了一番,眼淚又落下來了。

他哭了,老太太也又哭了。“錢呢!”她正哭得高興,忽然把手伸出來:“錢呢!”

馬老先生沒言語,掏出一張十個先令的票子遞給她了。

她看了看錢票,抬起頭來細細的看了看馬老先生:“謝謝!謝謝!頭一個中國人埋在這裏。謝謝!我知道。謝謝!盼著多死幾個中國人,都埋在這裏!”這末兩句話本來是她對自己說的,可是馬家父子聽得真真的。

太陽忽然從一塊破雲彩射出一條光來,正把他們的影子遮在石碑上,把那點地方——埋著人的那點地方——弄得特別的慘淡。馬老先生歎了一口氣,擦了擦眼淚,回頭看了看馬威:“馬威,咱們走吧!”

爺兒倆慢慢的往外走,老太太在後麵跟著跑,問他們還要花兒不要,她還有別樣的。馬威看了她一眼,馬老先生搖了搖頭。兩個人走到小鐵門,已經把老太太落下老遠;可是還聽得見她說:“頭一個中國人……”

父子又上了車。馬老先生閉著眼睛想:怎麽把哥哥的靈運回去。又想到哥哥不到六十歲就死了,自己呢,現在已奔著五十走啦!生命就是個夢呀!有什麽意思!——夢!

馬威也還沒把墳地上那點印象忘了,斜靠著車角,兩眼直瞪著駛車的寬脊梁背兒。心裏想:伯父,英雄!到國外來作事業!英雄!自然賣古玩算不了什麽大事業,可是,掙外國的錢,——總算可以!父親是沒用的,他看了馬老先生一眼,不是作官,便是弄盅酒充窮酸。作官,名士,該死!真本事是——拿真知識掙公道錢!

10

馬家的小古玩鋪是在聖保羅教堂左邊一個小斜胡同兒裏。站在鋪子外邊,可以看見教堂塔尖的一部分,好象一牙兒西瓜。鋪子是一間門麵,左邊有個小門,門的右邊是通上到下的琉璃窗戶。窗子裏擺著些磁器,銅器,舊扇麵,小佛像,和些個零七八碎兒的。窗子右邊還有個小門,是樓上那家修理汗傘、箱子的出入口兒。鋪子左邊是一連氣三個小鋪子,緊靠馬家的鋪子也是個賣古玩的。鋪子右邊是個大衣裝存貨的地方,門前放著兩輛馬車,人們出來進去的往車上搬貨。鋪子的對麵,沒有什麽,隻有一溜山牆。

馬家父子正在鋪子外麵左右前後的端詳,李子榮從鋪子裏出來了。他笑著向他們說:

“馬先生吧?請進來。”

馬老先生看了看李子榮:臉上還沒有什麽下不去的地方,隻是笑容太過火。再說,李子榮隻穿著件汗衫,袖子卷過胳臂肘兒,手上好些銅鏽和灰土,因為他正刷洗整理貨物架子。馬老先生心裏不由的給他下了兩個字的批語:“俗氣!”

“李先生吧?”馬威趕緊過來要拉李子榮的手。

“別拉手,我手上有泥!”李子榮忙著向褲袋裏找手巾,沒有找著,隻好叫馬威拉了拉他的手腕。腕子是又粗又有力氣,筋是筋骨是骨的好看。馬威親熱的拉著這個滾熱的手腕,他算是頭一眼就愛上李子榮了。汗衫,挽袖子,一手泥,粗手腕,是個幹將!不真幹還能和外國人競爭嗎!

從外國人眼裏看起來,李子榮比馬威多帶著一點中國味兒。外國人心中的中國人是:矮身量,帶辮子,扁臉,腫顴骨,沒鼻子,眼睛是一寸來長的兩道縫兒,撇著嘴,唇上掛著迎風而動的小胡子,兩條哈吧狗腿,一走一扭。這還不過是從表麵上看,至於中國人的陰險詭詐,袖子裏揣著毒蛇,耳朵眼裏放著砒霜,出氣是綠氣炮,一擠眼便叫人一命嗚呼,更是叫外國男女老少從心裏打哆嗦的。

李子榮的臉差不多正合“扁而腫”的格式。若是他身量高一點,外國人也許高抬他一下,叫他聲日本人;(凡是黃臉而稍微有點好處的便是日本人。)不幸,他隻有五尺來高,而且兩條短腿確乎是羅圈著一點。頭上的黑發又粗又多,因腦門兒的扁窄和頭發的蓬鬆,差不多眉毛以上,頭發以下,沒有多大的空地方了。眼睛鼻子和嘴全不難看,可惜顴骨太平了一些。他的體格可是真好,腰板又寬又直,脖子挺粗,又加著腿有點彎兒,站在那裏老象座小過山炮似的。

李子榮算把外國人弄糊塗了:你說他是日本人吧,他的臉真不能說是體麵。(日本人都是體麵的!)說他是中國人吧,他的黃臉確是洗得晶光;中國人可有舍得錢買胰子洗臉的?再說,看他的腰板多直;中國人向來是哈著腰挨打的貨,直著腰板,多麽於理不合!雖然他的腿彎著一點,可是走起路來,一點不含忽,真咯噔咯噔的招呼;不但不扭,並且走得飛快,……外國老爺們真弄不清了,到底這個家夥是那種下等人類的產物呢?“啊!”李子榮的房東太太想出來了:“這個家夥是中日合種,”她背地裏跟人家說:“決不是真正中國人;日本人?他那配!”

馬威和李子榮還沒鬆手,馬老先生早挺著腰板兒進了門。李子榮慌忙跑進來,把地上的東西都收拾起來,然後讓馬老先生到櫃房裏坐。小鋪子是兩間的進身,一間是作生意的,一間作櫃房。櫃房很小,靠後山牆放著個保險箱,箱子前麵隻有放三四把椅子和一張桌子的地方。保險箱旁邊放著個小茶幾,上麵是電話機和電話簿子。屋子裏有些潮氣味兒,加上一股酸溜溜的擦銅油兒,頗有點象北京的小洋貨店的味兒。

“李夥計,”馬老先生想了半天,才想起“夥計”這麽兩個字:“先沏壺茶來。”

李子榮抓了抓頭上亂蓬蓬的黑頭發,瞧了老馬一眼,然後笑著對馬威說:

“這裏沒茶壺茶碗,老先生一定要喝茶呢,隻好到外邊去買;你有錢沒有?”

馬威剛要掏錢,馬老先生沉著臉對李子榮說:

“夥計!”這回把“李”字也省下了:“難道掌櫃的喝碗茶,還得自己掏腰包嗎!再說,架子上有的是茶壺茶碗,你楞說沒有?”馬老先生拉過張椅子來,在小茶幾前麵坐下;把脊梁往後一仰的時候,差點兒沒把電話機碰倒了。

李子榮慢慢的把汗衫袖子放下來,轉過身來看著馬老先生說:

“馬先生,在你哥哥活著的時候,我就在這裏幫過一年多的忙;他死的時候,把買賣托付給我照應著;我不能不照著買賣作!喝茶是個人的事,不能由公帳上開銷。這裏不同中國,公帳是由律師簽字,然後政府好收稅,咱們不能隨意開支亂用。至於架子上的茶壺茶碗是為賣的,不是為咱們用的。”他又回過身來對馬威說:“你們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也許你們看我太不客氣;可是咱們現在是在英國,英國的辦法是人情是人情,買賣是買賣,咱們也非照著這麽走不可。”

“對!”馬威低聲說,沒敢看他父親。

“夠了!夠了!不喝啦,不喝行不行!”老馬先生低著頭說,好象有點怕李子榮的樣兒。

李子榮沒言語,到外間屋把保險箱的鑰匙拿進來,開開箱子,拿出幾本帳簿和文書,都放在馬老先生眼前的一把椅子上。

“馬先生,這是咱們的帳本子什麽的,請過過眼,你看完了,我還有話說。”

“幹什麽呀?反正是那麽一回事,我還能疑心你不誠實嗎?”馬老先生說。

李子榮笑了。

“馬老先生,你大概沒作過買賣——”

“作買賣?哼——”馬老先生插嘴說。

“——好,作過買賣也罷,沒作過也罷,還是那句話:公事公辦。這是一種手續,提不到疑心不疑心。”李子榮笑也不好,不笑也不好的直為難。明知道中國人的脾氣是講客氣,套人情的;又明知道英國人是直說直辦,除了辦外交,沒有轉磨繞圈作文章的。進退兩難,把他鬧得直不知道怎麽辦才好。隻好抓了抓頭發,而且把腦門子上的那縷長的,卷,卷,卷成個小圈兒。

馬威沒等父親說話,笑著對李子榮說:

“父親剛由伯父墳地回來,心裏還不大消停,等明天再看帳吧。”

馬老先生點了點頭,心裏說:“到底還是兒子護著爸爸,這個李小子有點成心擠兌我!”

李子榮看了看老馬,看了看小馬,噗哧一笑,把帳本子什麽的又全收回去。把東西擱好,又在保險箱的深處輕輕的摸;摸了半天,掏出一個藕荷色的小錦匣兒來。馬老先生看著李子榮,直要笑,心裏說:“這小子變戲法兒玩呢!還有完哪!”

李子榮把小錦匣遞給馬威。馬威看了看父親,然後慢慢的把小匣打開,裏麵滿塞著細白棉花;把棉花揭開,當中放著一個鑽石戒指。

馬威把戒指放在手心上細細的看,是件女人的首飾:一個擰著麻花的細金箍,背兒上稍微寬出一點來,鑲著一粒鑽石,一閃一閃的放著光。

“這是你伯父給你的紀念物。”李子榮把保險箱鎖好,對馬威說。

“給我瞧瞧!”馬老先生說。

馬威趕緊把戒指遞過去。馬老先生要在李子榮麵前顯一手兒:翻過來掉後去的看,看了外麵,又探著頭,半閉著眼睛看戒指裏麵刻著的字。又用手指頭抹上點唾沫在鑽石上擦了幾下。

“鑽石,不錯,女戒指。”馬先生點頭咂嘴的說,說著順手把戒指撂在自己的衣兜裏啦。

李子榮剛要張嘴,馬威看了他一眼,他把話又吞回去了。

待了一會兒,李子榮把保險箱的鑰匙和一串小鑰匙托在手掌上,遞給馬老先生。

“這是鋪子的鑰匙,你收著吧,馬先生!”

“你拿著就結了,”馬先生的手還在兜兒裏摸著那個戒指。

“馬老先生,咱們該把事情說明白了,你還用我不用?”李子榮問,手掌上還托著那些鑰匙。

馬威向父親點了點頭。

“我叫你拿著鑰匙,還能不用你!”

“好!謝謝!你哥哥活著的時候,我是早十點來,下午四點走,一個禮拜他給我兩鎊錢;我的事情是招待客人,整理貨物。他病了的時候,我還是早十點來,可是下午六點才能走;他給我三鎊錢一個禮拜。現在呢,請告訴我:工錢,事情,和作事的時間。我願意隻作半天工,工錢少一點倒不要緊;因為我總得勻出點工夫去念書。”

“啊,你還念書?”馬先生真沒想到李子榮是個念書的。心裏說:“這份兒俗氣,還會念書,瞧不透!中國念書的人不這樣!”

“我本來是個學生。”李子榮說:“你——”

“馬威!——”馬老先生沒主意,看著馬威,眼睛裏似乎是說:“你給出個主意!”

“我看,我和李先生談一談,然後再定規一切,好不好?”馬威說。

“就這麽辦吧!”馬老先生站起來了,屋裏挺涼,磕膝蓋兒有點發僵。“你先把我送回家去,你再回來和李夥計談一談,就手兒看看帳;其實看不看並不要緊。”他說著慢慢往外走,走到外間屋的貨架子前麵又站住了。看了半天,回頭向李子榮說:

“李夥計,把那個小白茶壺給我拿下來。”

李子榮把壺輕輕的拿下來,遞給馬老先生。馬老先生掏出手絹來,把茶壺包好,交給馬威提著。

“等著我,咱們一塊兒吃飯,回頭見!”馬威向李子榮說。

11

父子兩個出了古玩鋪。走了幾步,馬老先生站住了,從新細看看鋪子的外麵。這一回才看見窗子上邊橫著條長匾,黑地金字,外麵罩著層玻璃。“俗氣!”他搖著頭兒說。說完了,又欠著腳兒,看樓上的牌匾;然後又轉過身來,看對麵的山牆。“煙筒正對著咱們的窗口,風水不見強!”

馬威沒管他父親說什麽,仰著頭兒看聖保羅堂的塔尖,越看越覺得好看。

“父親,趕明兒個你上這兒來作禮拜倒不錯。”馬威說。

“教堂是不壞,可是塔尖把風水都奪去了,咱們受不了哇!”馬老先生似乎把基督教全忘了,一個勁兒抱怨風水不強。

出了小胡同口兒,馬先生還連連的搖頭,抱怨風水不好。馬威看見一輛公眾汽車是往牛津街去的,聖保羅堂的外邊正好是停車的地方,他沒問父親坐不坐,拉著老頭兒就往車上跳;馬老先生還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車已經開了。馬威買了票,跟父親說:

“別叫李子榮‘夥計’呀。你看,這車上的人買張票還對賣票的說‘謝謝’呢。他在鋪子裏又真有用,你叫他‘夥計’,不是叫他不好受嗎!況且——”

“你說該叫他什麽?我是掌櫃的,難道掌櫃的管夥計叫老爺?”馬老先生說著伸手把馬威拿著的小茶壺拿過來,掀開手巾,細細看壺底上的篆字。老先生對於篆字本來有限,加上汽車左右亂搖,越發的看不清楚;心裏罵馬威,不該一聲兒不出便上了汽車。

“叫他聲李先生,也不失咱們的身分哪!”馬威把眉毛皺在一處,可是沒有和父親拌嘴的意思。

汽車正從一個鐵橋底下過,橋上麵的火車唧咚咕咚的把耳朵震得什麽也聽不見了;馬威的話,自然老馬先生一點沒聽見。汽車忽然往左邊一閃,馬老先生往前一出溜,差點沒把小茶壺撒了手;嘴裏嘟囔著罵了幾句,好在汽車的聲音真亂,馬威也沒聽見。

“你到底願意用他不願意呢?”馬威乘著汽車站住的工夫問他父親。

“怎麽不用他呢!他會作買賣,我不會!”馬老先生的臉蛋紅了一塊,把腳伸出去一點,好象如果馬威再問,他就往車下跳啦。腳伸出去太猛,差點沒踩著對麵坐著的老太太的小腳尖,於是趕快把腿收回來,同時把跳車的心也取消了。

馬威知道問也無益,反正是這麽一回事:“這還用他不用?”——“怎麽不用呀!”“何不叫他聲先生呢?”——“我是掌櫃的,我叫他先生,他該管我叫什麽!”算了吧,不必問了!他回過頭去,留神看街上的牌子,怕走過了站;賣票的雖然到一站喊一站的地名,可是賣票人的英文字的拚法不是馬威一天半天能明白的。

到了牛津街,父子下了車,馬威領著父親往家走。走不遠,馬老先生就站住一會兒,喘口氣,又拿起小茶壺來看一看。有時候忽然站住了,後頭走道的人們,全趕緊往左右躲;不然,非都撞上,跌成一堆不止。馬先生不管別人,那時高興便那時站住;馬威也無法,隻好隨著父親背後慢慢軋著步兒走。爺兒倆好象魚盆裏的泥鰍,忽然一動,忽然一靜,都叫盆裏的魚兒亂騰一回。好容易到了家了,馬老先生站在門外,用袖口兒把小茶壺擦了一個過兒。然後一手捧著茶壺,一手拿鑰匙開門。

溫都太太早已吃過午飯,正在客廳裏歇著。看見他們回來,一聲也沒言語。

馬老先生進了街門,便叫:“溫都太太!”

“進來,馬先生。”她在屋裏說。

馬老先生進去了,馬威也跟進去。拿破侖正睡午覺,聽見他們進來,沒睜眼睛,隻從鼻子裏哼哼了兩聲。

“溫都太太,瞧!”馬老先生把小茶壺舉起多高,滿臉堆著笑,說話的聲音也嫩了許多,好象頗有返老還童的希望。

溫都太太剛吃完了飯,困眼巴唧的,鼻子上的粉也謝了,露著小紅鼻子尖兒,象個半熟的山裏紅;可是據馬老先生看,這個小紅鼻子尖有說不出的美。她剛要往起站,馬老先生已經把小茶壺送到她的眼前。他還記得那天逗拿破侖玩的時候,她的頭發差點沒挨著他的衣裳;現在他所以的放大了膽子往前巴結:愛情是得進一步便進一步的事兒;老不往前邁步,便永遠沒有接上吻的希望;不接吻還講什麽愛情!馬老先生是凡事退步,隻有對婦女,他是主張進取的,而且進取的手段也不壞;在這一點,我們不能不說馬則仁先生有一點天才。

溫都寡婦欠著身把小壺兒接過去,歪著頭兒細細的看;馬老先生也陪著看,臉上笑得象個小紅氣球兒。

“多麽好看!真好!中國磁,是不是?”溫都太太指著壺上的紅雞冠子花和兩隻小蘆花雞說。

馬老先生聽她誇獎中國磁,心裏喜歡的都癢癢了。

“溫都太太,我給你拿來的!”

“給我?真的?馬先生?”她的兩隻小眼睛都睜圓了,薄片嘴也成了個大寫的“O”,索子骨底下露著的那點胸脯也紅了一點。“這個小壺得值好幾鎊錢吧?”

“不算什麽,”馬老先生指著茶幾上的小瓶兒說:“我知道你愛中國磁,那個小瓶兒就是中國的,是不是?”

“你真有眼力,真細心!那隻小瓶是我由一個兵手裏買的。拿破侖,還不起來謝謝馬先生!”她說著把拿破侖抱起來,用手按著狗頭向馬先生點了兩點;拿破侖是真困,始終沒睜眼。叫拿破侖謝完了馬先生,她還是覺得不好意思白收下那個小壺,轉了轉眼珠兒,又說:“馬先生,咱們對換好不好?我真愛這個小壺兒,我要你的壺,你拿我的瓶去賣——大概那個小瓶也值些個錢,我花——多少錢買的呢?你看,我可忘了!”

“對換?別搗麻煩啦!”馬老先生笑著說。

馬威站在窗前,眼睛釘著他父親,心裏想:他也許把那個戒指給她呢。馬老先生確是在兜兒裏摸了摸,可是沒有把戒指拿出來。

“馬先生,告訴我,這個小壺到底值多少錢?人家問我的時候,我好說呀!”溫都太太把壺抱在胸口前麵,好象小姑娘抱著新買的小布人一樣。

“值多少錢?”馬老先生往上推了推大眼鏡,回過頭去問馬威:“你說值多少錢?”

“我那知道呢!”馬威說:“看看壺蓋裏麵號著價碼沒有。”

“對,來,咱看上一看。”馬老先生把這幾個字說得真象音樂一般的有腔有調。

“不,等我看!”溫都太太逞著能說,然後輕輕把壺蓋拿下來:“喝!五鎊十個先令!五鎊十個先令!”

馬老先生把頭歪著擠過去看:“可不是,合多少中國錢?六十來塊!冤人的事,六十來塊買個茶壺!在東安市場花一塊二毛錢買把,準比這個大!”

馬威越聽越覺得不入耳,抓起帽子來說:“父親,我得去找李子榮,他還等著我吃飯呢。”

“對了,馬先生,你還沒吃飯哪吧?”溫都寡婦問:“我還有塊涼牛肉,很好,你吃不吃?”

馬威已經走出了街口,隔著窗簾的縫兒看見父親的嘴一動一動的還和她說話。

12

馬威又回到古玩鋪去找李子榮。

“李先生,對不起!你餓壞了吧?上那兒去吃飯?”馬威問。

“叫我老李,別先生先生的!”李子榮笑著說。他已經把貨架子的一部分收拾幹淨了,也洗了臉,黃臉蛋上光潤了許多。“出了這個胡同就是個小飯館,好歹吃點東西算了。”說完他把鋪子鎖好,帶著馬威去吃飯。

小飯鋪正斜對著聖保羅教堂,隔著窗子把教堂的前臉和外邊的石像看得真真的。一群老太太,小孩子,都拿著些個幹糧,麵包什麽的,圍著石像喂鴿子。

“你吃什麽?”李子榮問:“我天天就是一碗茶,兩塊麵包,和一塊甜點心。這是倫敦最下等的飯鋪子,真想吃好的,這裏也沒有;好在我也吃不起好的。”

“你要什麽,就給我要什麽吧。”馬威想不出主意來。

李子榮照例要的是茶和麵包,可是給馬威另要了一根炸腸兒。

小飯鋪的桌子都是石頭麵兒,鐵腿兒,桌麵擦得晶光,怪愛人兒的。四麵牆上都安著大鏡子,把屋子裏照得光明痛快,也特別顯著人多火熾。點心和麵包什麽的,都在一進門的玻璃窗子裏擺著,東西好吃不好吃先放在一邊,反正看著漂亮幹淨。跑堂的都是姑娘,並且是很好看的姑娘:一個個穿著小短裙子,頭上箍著帶褶兒的小白包頭,穿梭似的來回端茶拿菜;臉蛋兒都是紅撲撲的,和玻璃罩兒裏的紅蘋果一樣鮮潤。吃飯的人差不多都是附近鋪子裏的,人人手裏拿著張晚報,(倫敦的晚報是早晨九點多鍾就下街的。)專看賽馬賽狗的新聞。屋裏隻聽得見姑娘們沙沙的來回跑,和刀叉的聲音,差不多沒有說話的;英國人自要有報看,是什麽也不想說的。馬威再細看人們吃的東西,大概都是一碗茶,麵包黃油,很少有吃菜的。

“這算最下等的飯鋪?”馬威問。

“不象啊?”李子榮低聲的說。

“真幹淨!”馬威嘴裏說,心裏回想北京的二葷鋪,大碗居的那些長條桌子上的黑泥。

“唉,英國人擺飯的時間比吃飯的時間長,稍微體麵一點的人就寧可少吃一口,不能不把吃飯的地方弄幹淨了!咱們中國人是真吃,不管吃的地方好歹。結果是:在幹淨地方少吃一口飯的身體倒強,在髒地方吃熏雞燒鴨子的倒越吃越瘦……”

他還沒說完,一個姑娘把他們的吃食拿來了。他們一麵吃,一麵低聲的說話。

“老李,父親早上說話有點兒——”馬威很真誠的說。

“沒關係!”李子榮沒等馬威說完,就接過來了:“老人們可不都是那樣嗎!”

“你還願意幫助我父親?”

“你們沒我不行,我呢,非掙錢不可!放心吧,咱們散不了夥!”李子榮不知不覺的笑的聲音大了一點,對麵吃飯的老頭子們一齊狠狠的瞪他一眼,他連忙低下頭去嚼了一口麵包。

“你還念書?”

“不念書還行嗎!”李子榮說著又要笑,他總覺得他的話說得俏皮可笑,還是不管別人笑不笑,他自己總先笑出來:“我說,快吃,回鋪子去說。話多著呢,這裏說著不痛快,老頭子們淨瞪我!”

兩個人忙著把東西吃完了,茶也喝淨了,李子榮立起來和小姑娘要帳單兒。他把帳單兒接過來,指著馬威對她說:“你看他體麵不體麵?他已經告訴我了,你長的真好看!”

“去你的吧!”小姑娘笑著對李子榮說,然後看了馬威一眼,好象很高興有人誇她長的美。

馬威也向她笑了一笑,看李子榮和她說話的神氣,大概是李子榮天天上這裏吃飯來,所以很熟。李子榮掏出兩個銅子,輕輕的放在盤子底下,作為小帳。李子榮給了飯錢,告訴馬威該出十個便士;馬威登時還了他。

“英國辦法,彼此不客氣。”李子榮接過錢來笑著對馬威說。

兩個人回到鋪子,好在沒有照顧主兒,李子榮的嘴象開了閘一樣,長江大河的說下去:

“我說,先告訴你一件事:喝茶的時候別帶響兒!剛才你喝茶的時候,沒看見對麵坐著的老頭兒直瞪你嗎!英國人擤鼻子的時候是有多大力量用多大力量,可是喝東西的時候不準出聲兒;風俗嗎,沒有對不對的理由;你不照著人家那麽辦,便是野蠻;況且他們本來就看不起我們中國人!當著人別抓腦袋,別剔指甲,別打嗝兒;喝!規矩多啦!有些留學的名士滿不管這一套,可是外國人本來就看不起我們,何必再非討人家的厭煩不可呢!我本來也不注意這些事,有一回可真碰了釘子啦!是這麽回事:有一回跟一個朋友到人家裏去吃飯,我是吃飽了氣足,仰著脖兒來了個深長的嗝兒;喝!可壞了!旁邊站著的一位姑娘,登時把臉子一撂,扭過頭去跟我的朋友說:‘不懂得規矩禮道的人,頂好不出來交際!’請吃飯的人呢是在中國傳過教的老牧師,登時得著機會,對那位姑娘說:‘要不咱們怎得到東方去傳教呢,連吃飯喝茶的規矩都等著咱們教給他們呢!’我怎麽辦?在那裏吧,真僵的慌;走吧,又覺得不好意思,好難過啦!其實打個嗝兒算得了什麽,他們可是真拿你當野蠻人對待呢!老馬,留點神吧!你不怪我告訴你?”

“不!”馬威坐下說。

李子榮也坐下了,跟著說:“好,我該告訴你,我的曆史啦!我原是出來留學的,山東官費留學生。先到了美國,住了三年,得了個商業學士。得了學位就上歐洲來了,先上了法國;到了巴黎可就壞了,國內打起仗來,官費簡直的算無望了。我是個窮小子,跟家裏要錢算是辦不到的事。於是我東胡摟西抓弄,弄了幾個錢上英國來了。我準知道英國生活程度比法國高,可是我也準知道在英國找事,工錢也高;再說英國是個商業國,多少可以學點什麽。還有一層,不瞞你說!巴黎的婦女我真惹不起;這裏,在倫敦,除非妓女沒有人看得起中國人,倒可以少受一點試探。”說到這裏,李子榮又樂起來了;而且橫三豎四的抓了抓頭發。

“老李,你不是說,別當著人抓腦袋嗎?”馬威故意和他開玩笑。

“可是你不是外國人哪!當著外國人決不幹!說到那兒啦——對,到了倫敦,官費還是不來,我可真抓了瞎啦!在東倫敦住了一個來月,除了幾本書和身上的衣裳,簡直成了光屁股狗啦!一來二去,巡警局給我找了去啦,叫我給中國工人當翻譯。中國工人的英國話有限,巡警是動不動就察驗他們,(多麽好的中國人也是一腦門子官司,要不怎麽說別投生個中國人呢!)我替他們來回作翻譯;我的廣東話本來有限,可是還能對付,反正我比英國巡警強。我要是不怕餓死,我決不作這個事;可是人到快餓死的時候是不想死的!看著這群老同鄉叫英國巡警耍笑!咳,無法!餓,沒法子!我和咱們這群同鄉一樣沒法子!作這個事情,一個月不過能得個三四鎊錢,那夠花的;後來又慢慢的弄些個廣告什麽的翻成中國文,這筆買賣倒不錯:能到中國賣貨的,自然不是小買賣,一篇廣告翻完了,總掙個一鎊兩鎊的。這兩筆錢湊在一處,對付著夠吃麵包的了,可還是沒錢去念書。可巧你伯父要找個夥計,得懂得作買賣,會說英國話;我一去見他,事情就成了功。你想,留學的老爺們誰肯一禮拜掙兩鎊錢作碎催;可是兩鎊錢到我手裏,我好象登了天堂一樣。行了,可以念書了!白天作翻譯,作買賣,晚上到大學去聽講。你看怎樣?老馬!”

“不容易,老李你行!”馬威說。

“不容易?天下沒有容易的事!”李子榮咚的一聲站起來,頗有點自傲的神氣。

“在倫敦一個人至少要花多少錢?論月說吧。”馬威問。

“至少二十鎊錢一個月,我是個例外!我在這兒這麽些日子了,一頓中國飯還沒吃過;不是我吃不起一頓,是怕一吃開了頭兒,就非常吃不可!”

“這兒有中國飯館嗎?”

“有!作飯,洗衣裳,中國人在海外的兩大事業!”李子榮又坐下了:“日本人所到的地方,就有日本窯子;中國人所到的地方,就有小飯鋪和洗衣裳房。中國人和日本人不同的地方,是日本人除了窯子以外,還有輪船公司,銀行,和別的大買賣。中國人除了作飯,洗衣裳,沒有別的事業。要不然怎麽人家日本人老挺著胸脯子,我們老不敢伸腰呢!歐美人對日本人和對中國人一樣的看不起;可是,對日本人於藐視之中含著點“怕”,“佩服”的勁兒。對中國人就完全不擱在眼裏了。對日本人是背後叫J ap,當麵總是奉承;對中國人是當著麵兒罵,滿不客氣!別提啦,咱們自己不爭氣,別怨人家!問我點別的事好不好?別提這個了,真把誰氣死!”

“該告訴我點關於這個鋪子的事啦。”

“好,你聽著。你的伯父真是把手,真能幹!他不專靠著賣古玩,古玩又不是麵包,那能天天有買賣;他也買賣股票,替廣東一帶商人買辦貨物什麽的。這個古玩鋪一年作好了不過賺上,除了一切開銷,二百來鎊錢;他給你們留下個二千來鎊錢,都是他作別的事情賺下的。你們現在有這點錢,頂好把這個生意擴充一下,好好的幹一下,還許有希望;要是還守著這點事情作,連你們爺倆的花銷恐怕也賺不出來;等把那二千來鎊錢都零花出來,事情可就不好辦了。老馬,你得勸你父親立刻打主意:擴充這個買賣,或是另開個別的小買賣。據我看呢,還是往大了弄這個買賣好,因為古玩是沒有定價的,湊巧了一樣東西就賺個幾百鎊;自然這全憑咱們的能力本事。開別的買賣簡直的不容易,你看街上的小鋪子,什麽賣煙的,賣酒的,全是幾家大公司的小分號,他們的資本是成千累萬的,咱們打算用千十來鎊錢跟他們競爭,不是白饒嗎!”

“父親不是個作買賣的人,很難說話!”馬威的眉毛又皺在一塊,臉上好象也白了一點。

“老人家是個官迷,糟!糟!中國人不把官迷打破,永不會有出息!”李子榮楞了一會,又說:“好在這裏有咱們兩個呢,咱們非逼著他幹不可!不然,鋪子一賠錢,你們的將來,實在有點危險呢!我說,你打算幹什麽呢?”

“我?念書啊!”

“念什麽?又是翻譯篇《莊子》騙個學位呀?”李子榮笑著說。

“我打算學商業,你看怎麽樣?”

“學商業,好哇!你先去補習英文,把英文弄好,去學商業,我看這個主意不錯。”

兩個人又說了半天,馬威越看李子榮越可愛,李子榮是越說越上精神。兩個人一直說到四點多鍾才散。馬威臨走的時候,李子榮告訴他:明天早晨他同他們父子到巡警局去報到:

“律師,醫生,是英國人離不開身的兩件寶貝。可是咱們別用他們才好。我告訴你:別犯法,別生病,在英國最要緊的兩件事!”李子榮拉不斷扯不斷的和馬威說,“我說,從明天起,咱們見麵就說英國話,非練習不可。有許多留學生最討厭說外國話,好在你我是‘下等’留學生,不用和老爺們學,對不對?”

兩個人站在鋪子外麵又說了半天的話。說話的時候,隔壁那家古玩鋪的掌櫃的出來了,李子榮趕緊的給馬威介紹了一下。

馬威抬頭看著聖保羅堂的塔尖,李子榮還沒等他問,又把他拉回去,給他說這個教堂的曆史。

“我可該回去啦!”馬威把聖保羅堂的曆史聽完,又往外走。

李子榮又跟出來,他好象是魯濱孫遇見禮拜五那麽親熱。

“老馬,問你一件事:你那個戒指,父親給了你沒有?”

“他還拿著呢!”馬威低聲兒說。

“跟他要過來,那是你伯父給你的;誰的東西是誰的!”

馬威點了點頭,慢慢的往街上走。聖保羅教堂的鍾正打五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