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喜自從打破了頭之後,那邊便聲息俱寂,我便安然鼾睡。一覺醒來,已是九點多鍾,連忙叫茶房來,要了水,淨過嘴臉,寫了兩封信,拿到帳房裏,托他代寄。走過客堂時,卻見杏農坐在那裏,和昨夜我看見的那小子說話。原來佛照樓客棧,除了客房之外,另外設了兩座客堂,以為寓客會客之用。杏農見我走過,便起身招呼道:“起來了麽?”我道:“想是到了許久了。”杏農道:“到了一會兒。”說著,便走近過來,我順便讓他到房裏坐。他一麵走,一麵說道:“方才來回候你,你未起來,恰好遇了一個朋友,有事托我料理。此時且沒工夫談天,請你等我一等,我去去再來。”說罷,拱手別去。
我回到房裏,等了許久,直到午飯過後,仍不見杏農來。料得他既然有事,未必再來的了,我便出門到外麵逛了一趟,又到向來有來往的幾家字號裏去走走。及至回到棧時,已經四點多鍾,客棧飯早,茶房已經開上飯來。吃飯過後_-杏農方才匆匆的來了。喘一口氣,坐定說道:“有勞久候了!”我道:“我飯後便出去辦了一天事,方才回來。”杏農道:“今天早起,我本來專誠來回候你,不料到得此地,遇了一個敝友,有點為難的事,就代他調排了一天,方才停當。”我道:“就是早起在客堂裏那一位麽?”杏農道:“正是,他本來住在你這裏貼隔壁的房間。我到此地時才八點鍾,打你的門,你還沒有起來,我正要先到別處走走,不期遇了他開門出來,我便攬了這件事上身,直到此刻才辦妥了。”
我道:“昨夜我聽見隔壁房裏有人哭了許久,後來又吵鬧了一陣,不知為的是甚麽事?”杏農歎道:“說起來話長得很。我到了天津,已經十多年,初到的時候,便識了這個朋友。那時彼此都年輕,他還沒有娶親,便就了這裏招商局的事。隻有一個母親,在城裏租了我的兩間餘屋,和我同住著;幾兩銀子薪水,雖未見得豐盛,卻也還過得去。”我笑道:“你說了半天他,究竟他姓甚名誰?”杏農道:“他姓石,別字映芝,是此地北通州人。他祖父是個翰林,隻放過兩回副主考,老死沒有開坊,所以窮的了不得。他老子是個江蘇知縣,署過幾回事,臨了鬧了個大虧空,幾乎要查抄家產,為此急死了。遣下兩房姨太太,都打發了。那時映芝母子,本沒有隨任,得信之後,映芝方才到南京去運了靈柩回來。可憐那年映芝隻得十五歲!”
我聽了這話,不覺心中一動,暗想我父親去世那年,我也隻得十五歲,也是出門去運靈柩回家的,此人可謂與我同病相憐的了。因問道:“你怎麽知道的這般詳細?”杏農道:“我同他一相識之後,便氣味相投,彼此換了帖,無話不談的。以後的事,我還要知得詳細呢。他運柩回來之後,便到京裏,求了一封薦信,薦到此地招商局來。通州離這裏不遠,便接了他母親來津。那時我的家眷也在這裏,便把我住的房子騰出兩間轉租給他。因此兩下同居,不免登堂拜母。那時卻也相安無事。映芝為人,十分馴謹,一向多有人和他做媒;映芝因為家道貧寒,雖有人提及,自己也不敢答應。及至服闋之後,才定了這天津城裏的一位貧家小姐,卻也是個書香人家,丈人是個老儒士。誰知過門之後,不到一年光景,便鬧了個婆媳不對,天天吵鬧不休,連我們同居的也不得安。”我道:“想是娶了個不賢的婦人來了。這不賢妻,不孝子,最是人生之累。”
杏農歎道:“在映芝說呢,他母親在通州和妯娌親戚們,都是和和氣氣的,從來不會和人家拌嘴;在我們旁觀的呢,實在不敢下斷語。從此那位老太太,因為和媳婦不對,便連兒子也厭惡起來了,逢著人便數說他兒子不孝。鬧的映芝沒有法子,便寫了一紙休書要休了老婆。他老太太知道了,便鬧的天翻地複起來,說映芝有心和他賭氣:‘難道你休了老婆,便罷了不成!左右我和你拚了這條命!’如此一來,嚇的映芝又不敢休了。這位媳婦受氣不過,便回娘家去住幾天,那柴米油鹽的家務,未免少了人照應。老太太又不答應了,說道是:‘我偌大年紀了,兒子也長大了,媳婦也娶了,還要我當這個窮家!’映芝沒法子,隻得把老婆接了回來。映芝在招商局領了薪水回來,總是先交給母親,老太太又說我不當家,交給我做甚麽。隻得另外給老太太幾塊錢零用,他又不要。及至吵罵起來,他總說‘兒子媳婦沒有錢給我用,我要買一根針、一條線,都要求媳婦指頭縫裏寬一寬,才流得出來!’——諸如此類的鬧法,一個月總有兩三回。他老太太高興起來,便到街坊鄰舍上去,數落他兒子一番;再不然,便找到映芝朋友家裏去,也不管人家認得他不認得,走進去便把自己兒子盡情數落。最可笑的,有一回我一個舍親,從南邊來了,便到我家裏去,談起來是和映芝老人家認得的。我那舍親姓丁,別字紀昌,向來在南京當朋友的,談到映芝老人家虧空急死的,也十分歎息。卻被那老太太聽見了,便到我這邊來,對紀昌著著實實的把映芝數落了一頓,總說他怎麽的不孝。這是路過的一個人,說過也就罷了,誰知後來卻累的映芝不淺。”
我道:“怎樣累呢?”杏農道:“你且莫問,等我慢慢的說來。到後來他競跑到招商局裏去,求見總辦,要告他兒子的不孝。總辦那裏肯見他。便坐在大門口外麵,哭天哭地的訴說他兒子怎麽不孝,怎麽不孝,經映芝多少朋友勸了他才回來。還有一回,白天鬧的不夠,晚上也鬧起來,等人家都睡了,他卻拍桌子打板凳的大罵,又把瓷器家夥一件件的往院子裏亂摔,攪了個雞犬不寧。到明天,實在沒有法子了,映芝的老婆避回娘家去了,映芝也住在局裏不敢回家。過了一夜,這位老太太見一個人鬧的沒味了,便拿了一根帶子,自己勒起頸脖子來,恰好被我用的老媽子看見了,便嚷起來。那天剛剛我在家,便同內人過去解救。一麵叫我用的一個小孩子,到招商局去叫映芝回來。偏偏映芝又不在局裏,那小孩子沒輕沒重的,便說不好了,石師爺的老太太上了吊了。這句話恰被一個和映芝不睦的同事聽了去,便大驚小怪的傳揚起來,說甚麽天津地方要出逆倫重案了,快點叫人去捉那逆子,不要叫他逃脫了。這麽一傳揚起來,叫總辦知道了,便把映芝的事情撤去,好好的二十兩銀子的館地,從此沒了。天津如何還住得下,隻好搬回通州去了。
“住了一年,終不是事,聽說有幾個祖父的門生、父親的相好,在南京很有局麵,便湊了盤纏,到南京去希圖謀個館地。不料我方才說的那位舍親丁紀昌,聽了他老太太的話,回到南京之後,逢人便說,沒處不談,趕映芝到了南京,一個個的無不是白眼相加。映芝起初還莫名其妙,後來有人告訴了他丁紀昌的話,方才知道。幸虧,回到上海,尋著了述農家兄,方才弄了一分盤纏回來。你說這個不是大受其累麽。誰知回到通州,他那位老太太,又出了花樣了,不住在家裏,躲向親戚家裏去了。映芝去接他回家時,他一定不肯,說是我不慣和他同居。映芝沒法,把老婆送到天津來,住到娘家去了,然後把自己母親接回家中。通州地麵小,不能謀事,自己隻得仍到天津來,謀了東局的一件事。東局離這裏遠,映芝有時到市上買東西,或到這裏紫竹林看朋友,天晚了不便回去,便到丈人家去借住。不知怎樣,被他老太太知道了,又從通卅I跑到天津來,到親家家裏去大鬧,說親家不要臉,嫁女兒猶如婊子留客一般,留在家裏住宿。”我道:“難道映芝的老婆,一回娘家之後,便永遠不回夫家了麽?”杏農道:“隻有過年過節,由映芝領回去給婆婆拜年拜節,不過住一兩天便走了。倒是這個辦法,家裏過得安靜些,然而映芝卻又擔了一個大名氣了。”
我道:“甚麽名氣呢?”杏農道:“他那位老太太,滿到四處的去說,說他的兒子賺了錢,隻顧養老婆的全家,不顧娘的死活,所以映芝便擔了這個名氣。那東局的事,也沒有辦得長,不多幾個月,就空下來了。一向都是就些短局,一年倒有半年是賦閑的。所謂人窮誌短,那映芝這兩年,鬧的神采也沒有了。今年春上,弄了一個籌防局的小館地,一個月隻有六吊大錢;他自己一個人,連吃飯每月隻限定用一吊五百文,給老婆五百文的零用,其餘四吊,是按月寄回通州去的。館地愈小,事情愈忙,這是一定之理,他從春上得了這件事之後,便沒有回通州去過。所以他老太太這回趕了來,先把行李落在這裏,要到籌防局去找兒子;卻不料找錯了,找到巡防局裏去。人家對他說,我們局裏沒有這個人。他便說是兒子串通了門丁,不認娘了,在那裏叫天叫地的哭罵起來。人家辦公事的地方,如何容得這個樣子,便有兩個局勇驅趕他,他又說兒子趕娘了。人家聽了這個話,越發恨了。在那裏受了一場大辱,方才回到這裏,哭喊了一夜。第二天映芝打聽著了,連忙到了這裏來,求他回去。他見了映芝,便是一場大罵,說他指使局勇羞辱母親。映芝和他分辯,說兒子並不在那個局裏,是母親走錯了地方。他說既然不是這個局,是那個局?映芝是前回招商局的事情,被他母親鬧掉了的,這回怕再是那個樣,如何敢說。他見映芝不說,便天天和映芝鬧。可憐映芝白天去辦公事,晚上到這裏來捱罵,如此一連八九天。這裏房飯錢又貴,每客每天要三百六十文,五天一結算。映芝實在是窮,把一件破舊熟羅長衫當了,才開銷了五天房飯錢。再一耽擱,又是第二個五天到了。昨天晚上,映芝央求他回通州去,不知怎樣觸怒了他,便把映芝的頭也打破了。今天早起我來了,知道了這件事,先把他老人家連哄帶騙的,請到了我一個朋友家裏,然後勸了他一天,映芝還磕了多少頭,陪了多少小心,直到方才,才把他勸肯了,和他雇定了船,明天一早映芝送他回通州去。一切都說妥了,我方才得脫身到這裏來。”
這一席長談,不覺已掌燈多時了。知道杏農沒有吃夜飯,便叫廚房裏弄了兩樣菜,請他就在棧裏便飯。飯後又談了些正事,杏農方才別去。
我在天津住了十多天,料理定了幾樁正事,便要進京。我因為要先到河西務去辦一件事,河西務雖係進京的大路,因恐怕到那邊有耽擱,就沒有雇長車,打算要騎馬。誰知這裏馬價很貴,隻有騎驢的便宜,我便雇了一頭驢。好在我行李無多,把衣箱寄在杏農那裏,隻帶了一個馬包,跨驢而行。說也奇怪,驢這樣東西,比馬小得多,那性子卻比馬壞。我向來沒有騎過,居然使他不動。出了西沽,不上十裏路,他忽然把前蹄一跪,幸得我騎慣了馬的,沒有被他摔下來;然而盡拉韁繩,他總不肯站起來了。隻得下來,把他拉起,重新騎上。走不了多少路,他又跪下了,如此幾次,我心中無限焦燥。隻得拉著韁繩步行一程,再騎一程,走到太陽偏西,還沒有走到楊村(由天津進京尖站),越覺心急。看見路旁一家小客店,隻得暫且住下,到明天再走。
人到店裏,問起這裏的地名,才知道是老米店。我淨過嘴臉之後,拿出幾十錢,叫店家和我去買點酒來,店家答應出去了。我見天時尚早,便到外麵去閑步。走出門來,便是往來官道。再從旁邊一條小巷子裏走進去,隻見巷裏頭一家,便是個燒餅攤;餅攤旁邊,還擺了幾棵半黃有甚麽分別?”老者道:“牲口拉的車,總是兩個輪子,他們卻做出一種單輪子的車來。那輪子做的頂小,安放在車子前麵的當中,那車架子卻做的頂大,所裝的酒簍子,比牲口拉的車裝的多,這車子前麵用三四個人拉,後頭用兩個人推,就這麽個頑法。”
正是:一任你刻舟求劍,怎當我掩耳盜鈴。未知那老者還說出些甚麽來,且待下回再記。
七十回 惠雪舫遊說翰苑 周輔成誤娶填房
我聽那老者一席話,才曉得這裏酒味不好的緣故,並不是代我買酒的人落了錢。於是再舀一碗讓他喝,又開了一罐罐頭牛肉請他。大家盤坐在炕上對吃,我又給錢與店家,叫他隨便弄點麵飯來。方才彼此通過姓名。
那老者姓徐,號宗生,是本處李家莊人。這回從京裏出來,因為此地離李家莊還有五十裏,恐怕趕不及,就在這裏下了店。我順便問問京裏市麵情形。宗生道:“我這回進京,滿意要見焦侍郎,代小兒求一封信,謀一個館地。不料進京之後,他碰了一樁很不自在的事,我就不便和他談到謀事一層,隻住了兩天就走了。市麵情形,倒未留心。”
我道:“焦侍郎可就是刑部的焦理儒?”宗生道:“正是他。”我道:“我在上海看了報,他這侍郎是才升轉的,有甚麽不自在的事呢?”宗生道:“他們大老官,一帆風順的升官發財,還有甚麽不自在,不過為點小小家事罷了。然而據我看來,他實在是咎由自取。他自己是一個絕頂聰明人,筆底下又好,卻是學也不曾入得一名。如今雖然堂堂八座,卻是異途出身。四五個兒子,都不肯好好的念書,都是些不成材的東西。隻有一位小姐,愛同拱璧,立誌要招一位玉堂金馬的貴婿。誰知立了這麽一個誌願,便把那小姐耽誤了,直到了去年,已過二十五歲了,還沒有人家。耽誤了點年紀,還沒有甚麽要緊,還把他的脾氣慣得異乎尋常的出定主意不娶,何不把令郎送回家鄉去?自己住到會館裏,省得賃宅子,要省得多呢。’輔成道:‘我何嚐不想。隻為家母生平最愛的是內人。去年得了我這裏的信息,已經不知傷心的怎樣了;此刻再把小孩子送回去,老人家見子思母,豈非又撩撥起他的傷心來!何況小兒說大雖不大,也將近可以讀書了,我們衙門清閑無事,也想借課子消遣,因此未果。’雪舫道:‘既如此,你也大可以搬到會館裏麵去,到底省點澆裹。’輔成道‘我何嚐不想,隻因這小孩子還小,一切料理,打辮洗澡,還得用個老媽子伺候。’雪舫道:‘就是這個難,並且用老媽子,也不容易用著好的。’輔成道‘這倒不然,我現在用的老媽子,就是小孩子的奶娘,還是從家鄉帶來的。’雪舫道:‘這麽說,你夫人雖是沒了,這過日子澆裹,還是一文不能省的。’輔成道:‘這個自然。’雪舫道:‘這麽說,你還是早點續弦的好。’輔成發急道:‘這話怎講?’雪舫笑了一笑,卻不答話,輔成心下狐疑,便追著問是甚麽道理。雪舫道:‘我要待不說,又對你不起;要待說了出來,一則怕你不信,二則怕你發急。’輔成道:‘說的不近情理,不信或者有之,又何至於發急呢。’雪舫又笑了一笑,依然沒有話說。輔成道:‘你這個樣子,倒是令我發急了。我和你彼此同年相好,甚麽話不好說,要這等藏頭露尾作甚麽呢?’雪舫正色道:‘我本待不說,然而若是終於不說呢,實在對朋友不起,所以我隻得直說了。但是說了,你切莫發急。’輔成道:‘你說了半天,還是未說,你這是算甚麽呢!’
“雪舫道:‘此刻我直說了罷。若是在別的人呢,這是稀不相幹的事。無奈我們是做官的人……’說著,又頓住了。輔成恨道:‘你簡直爽快點一句兩句說了罷,我又不和你作甚麽文字,隻管在題前作虛冒,發多少議論作甚麽!’雪舫道:‘你是身居清貴之職的,這個上頭更要緊。’輔成更急了道:‘你還要故作盤旋之筆呢,快說罷!’雪舫道:‘老實說了罷,你近來外頭的聲名,不大好聽呢!’輔成生平是最愛惜聲名的,平日為人謹飭的了不得。忽然聽了這句話,猶如天上吊下了一個大霹靂來,直跳起來問道:‘這是那裏來的話?’雪舫道:‘我說呢,叫你不要著急。’輔成道:‘到底是那裏來的話?我不懂啊。到底說的是那一行呢?’雪舫拍手道:‘你知道我近來到你這裏來坐,格外來得勤,是甚麽意思?我是要來私訪你的。誰知私訪了這幾天,總訪不出個頭緒來,隻得直說了。外頭人都說你自從夫人沒了之後,便和用的一個老媽子搭上了,纏綿的了不得,所以凡是來和你做媒的,你都一概回絕。’輔成道:‘這些謠言從那裏來的?’雪舫道:‘外頭那個不知,還要問那裏來的呢。不信,你去打聽你們貴同鄉,大約同鄉官沒有一個不知道的了。’輔成直跳起來道:“這還了得!我明日便依你的話,搬到會館去住,樂得省點澆裹。”雪舫道:‘這一著也未嚐不是,然而你既賃了宅子,自己又住到會館裏,怎麽見得省?’輔成道:‘那裏的話!我既住到會館,便先打發了老媽子,帶著小孩子住進去了。’雪舫道:‘早就該這樣辦法的了。’輔成便忙著要揀日子就搬。雪舫道:‘你且莫忙,這不是一時三刻的事,我也在這裏代你打算呢。小孩子說小雖然不小,然而早起晚睡,還得要人招呼,還有許多說不出的零碎事情,斷不是我們辦得到的;譬如他頑皮攪濕了衣服,或者掛破了衣服等類,都是馬上要找替換,要縫補的,試問你我可以辦得到麽?這都是平常無事的話。萬一要有甚麽傷風外感,那不更費手腳麽?我正在這裏和你再三盤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看不出這麽一件小小事情,倒是很費商量的。’一席話說得輔成呆了。歇了半晌道:‘不然,索性把小孩子送回家鄉去也好。’雪舫道:‘你方才不是說怕傷太夫人的心麽?’輔成搓手頓足了半晌,沒個理會。雪舫又道:‘不如我和你想個法子罷,是輕而易舉,絕不費事的,不知你可肯做?’輔成道:‘你且說出來,可以做的便做。’雪舫道:‘你若肯依了我做去,包管你就可以保全聲名。,輔成道:‘你又來作文字了,又要在題前盤旋了,快直說了罷。’
“雪舫道:‘你今日起,便到處托人做媒,隻說中饋乏人,要續弦了。這麽一來,外頭的謠言自然就消滅了。’輔成道:‘這個不過暫時之計,不可久長的。況且央人做媒,做來做去,總不成功,也不是個事。萬一碰了合式的,他樣樣肯將就,任我怎樣挑剔,他都答應,那卻如何是好呢?’雪舫正色道:‘那不就認真續了弦就完了。我勸你不要那麽呆,天下那裏有從一而終的男子。你此刻還是熱烘烘的,自然這樣說。久而久之,中饋乏人,你便知道鰥居的難處了。與其後來懊悔,還是趕早做了的好。依我勸你,趁此刻自己年紀不十分大,兒子也還小,還容易配;倘使耽擱幾年,自己年紀也大了,小孩子也長成了,那時後悔,想到續弦,隻怕人家有好好的女兒,未必肯嫁給於思於思的老翁了。況且說起來,前妻的兒子已經若幹大了,人家更多一層嫌棄。還有一層,比方你始終不續弦的話,將來開坊了,外放了,老大人、太夫人總是要迎養的,同寅中官眷往來,你沒有個夫人,如何得便?難道還要太夫人代你應酬麽?你細想想,我的話是不是?’輔成聽了低下頭去,半晌沒有話說。雪舫又道:‘說雖如此說,這件事卻是不能鹵莽的,最要緊是打聽人品,倘使弄了一個不賢的來,那可不是鬧頑的!’輔成歎了一口氣,卻不言語。雪舫又道:“此刻你且莫愁這些,先撒開了話,要求人做媒,趕緊要續弦,先把謠言息一息再講。’輔成也沒有話說。雪舫又談些別樣說話,然後辭去。
“過丁一日,雪舫未曾出門,輔成先去拜訪了,說是躊躇了一天一夜,沒有另IJ的法子,隻好依你之計,暫時息一息謠言再說的了。雪舫道:‘既如此,便從我先做起媒來。陸中堂有一位小姐,是才貌兼備的,等我先去碰一碰看。’輔成道:‘你少胡鬧!他家女兒怎肯給我們寒士,何況又是個填房。’雪舫道:‘求不求在你,肯不肯由他,問一問不見得就玷辱了他,那文何妨呢。’輔成也就沒言語了。再過一天,雪舫便來回話說:‘陸中堂那邊白碰了。今日我又到張都老爺那邊去說,因為聽說張都老爺有個妹子,生得十分福氣,今日沒有回話,過幾天聽信罷。’此時輔成因為謠言可怕,也略略活動了一點了,這兩天也在別個朋友跟前提起續弦的話。一時同衙門的、同鄉的,都知道周太史要續弦了,那做媒的便絡繹不絕,這個誇說張家小姐才能,那個誇說李家小姐標致,說的心如槁木的一立太史公,心中活潑潑起來。雪舫又時時走來打動,商量要怎麽的好,怎麽的不好,又說第一年紀大的好。輔成問他是甚麽緣故。雪舫道:‘若是元配,自然年紀不怕小的。此刻你的是續弦,進了你門,就要做娘的翁姑又不在跟前,倘使年紀過輕,怎麽能當得起這個家。若是年紀大點的,在娘家縱使未曾經練過,也看見得多了,招呼小孩子,料理家務,自然都會的了。你想不是年紀大的好麽?’說的輔成合了意。他卻另外晚出一個人來,和輔成做焦侍郎小姐的媒。輔成便向雪舫打聽,雪舫道:‘這一門我早就想著了,一則怕這位小姐不肯許人家做填房。二則我和焦老頭子有堂屬之分,彀不上去說這些事,所以未曾提及。這門親倘是成了,倒是好的。聽說那一位小姐,雅的是琴棋書畫,俗的是寫算操作,沒有一件不來的。況且年紀好像在二十以外一點了,於料理小孩子一層,自然是好的了。’輔成聽了,也巴望這門親定了,好得個內助。偏偏焦侍郎那邊,又沒有著實回話,倒鬧得輔成心焦起來,又托雪舫去說,求之再四,方才應允。一連跑了四五天,把這頭親事說定。一麵擇日行聘。過了幾時,又張羅行親迎大禮,央了欽天監選擇了黃道吉日,打發了鼓吹彩輿去迎娶,擇定了午正三刻拜堂合巹。
“這一天,周太史家裏賀客盈門,十分熱鬧;格外提早點吃了中飯,預備彩輿到了,好應吉時拜堂。一班同年、同館的太史公,都預備了催妝詩、合巹詞。誰知看看到了吉時,不見彩輿到門,眾親友都呆呆的等著看新人。等彀多時,已是午過未來,還是寂無消息。辦事的人便打發人到坤宅去打聽,回報說新人正在那裏梳妝呢,眾人隻得仍舊呆等。等到了未末申初,兩頂大媒老爺的轎子到了,說來了來了,快了快了,馬上就登輿了。周太史一麵款待大媒。鬧了一會,已交酉刻,天已晚下來了,隻得張羅開席宴客。吃到半席時,忽然間鼓樂喧天的,新娘娶回來了,便連忙撤了席,拜堂,送房,合巹,又忙了一陣,直到戌正才重新入席。那新人的陪嫁,除了四名丫頭之外,還有兩房仆婦、兩名家人,都是很漂亮的。眾人盡歡散席時,已是亥正了。大家寬坐了一會,便要到新房裏看新人,周太史隻得陪著到新房裏去。眾人舉目看時,都不覺棱了一棱:原來那位新人,早已把鳳冠除下,卻仍舊穿的蟒袍霞帔,在新**擺了一副廣東紫檀木的鴉片煙盤,盤中煙具,十分精良,新人正躺在新床吃舊公煙呢。看見眾人進來,才慢慢的坐起,手裏還拿著煙槍;兩個伴房老媽子,連忙過去接了煙槍,打橫放在煙盤上,一個接手代他戴上鳳冠。陪嫁家人過來,把煙盤收起來,回身要走,忽聽得嬌滴滴的聲音叫了一聲‘來’,這個聲音正是新人口中吐出來的。那陪嫁家人,便回轉身子,手捧煙盤,端端正正的站著。隻聽得那新人又說道:‘再預備十二個泡兒就夠了。’那陪嫁家人,連答應了三四個‘是’字,方才退了出去。眾人取笑了一回,見新人老氣橫秋的那個樣子,便紛紛散去。新人見客散了,仍舊叫拿了煙具來,一口一口的吹;吹足了十二口時,天色已亮,方才卸妝睡覺。周輔成這一氣,幾乎要死!然米已成飯,無可如何了。隻打算日後設法禁製他罷了。那位新人一睡,直到三下鍾方才起來。梳洗已畢,便有他的陪嫁家人,帶了一個麵生人,手裏拿了一包東西,到上房裏去,輔成此時一肚子沒好氣,也沒做理會。第二天晚上,便自己睡到書房裏去了。
“到了第三天,是照例回門,新婿新人,先後同去,行禮已完,新婿也照例先回。及至輔成回到家時,家人送上兩張帳單。輔成接過來一看。一張是珠寶市美珍珠寶店的,上麵開著珍珠頭麵一副、穿珠手鐲一副、西洋鑽石戒指五個,共價洋四千五百兩。又一張是寶興金店的,上麵開著金手鐲一副、押發簪子等件,零零碎碎,共價是三百十五兩。輔成看了便道:‘我家裏幾時有買過這些東西?’家人回道:‘這是新太太昨天叫店裏送來的。’輔成嚇了一跳,呆了半晌,沒有話說,慢騰騰的踱到書房。換過便衣,唉聲歎氣的坐立不安。直等到晚上十二點多鍾,新人方才回來。輔成一肚子沒好氣,走到上房。隻見那位新夫人,已經躺下吃煙了,看見丈夫進來,便慢騰騰的坐起。輔成不免也欠欠身坐下。半晌開口問道:‘夫人昨天買了些首飾?’新人道:‘正是。我看見今天回門,倘使還戴了陪嫁的東西,不像樣子,所以叫他們拿了來,些微揀了兩件,其實還不甚合意。’輔成道:‘既然不甚合意,何不退還了他呢?’說時,臉上很現出一種不喜歡的顏色。新人聽了這話,看了新婿的顏色,不覺也勃然變色起來。”
正是:房帷未遂齊眉樂,《易》象先呈反目爻。未知一對新人,鬧到怎麽樣子,且待下回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