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伊始,在學校人事變動方麵,必須提及的是局裏給學校派了專門的書記,這在槐花鎮中學全體教職工的心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對於槐花鎮這樣的鄉鎮中學——盡管也算個較大的中學,以往的書記,一般都是由校長兼任,或者根本沒有書記。學校畢竟實行的是校長負責製,書記的角色不同於地方行政機關,顯得不是特別重要,即使是縣一中這樣的全縣的“最高學府”,書記有時也由校長或者由副校長兼任。所以局裏為槐花鎮中學派了專門的書記,就不能不讓人感覺有些微妙。

書記姓範,約四十大幾歲的樣子,身材魁梧,濃眉大眼,幹淨整潔,常著一件黑色的風衣。範書記早年參軍入伍,後轉業到地方,一直在縣直機關工作,盡管已工作多年,但也隻是個副科級,而且還隻是個沒有具體行政職務的“虛職”副科,稱作副主任科員。但是,槐花鎮中學卻是個正科級單位。盡管國家已數次下發文件,明文規定事業單位不再套用行政機關的級別,但是,長期形成的官本位的意識卻是根深蒂固的,豈能因為幾個文件就將這種積習消除盡淨了,所以,即使在富坪縣縣委縣政府下發的正式文件裏,事業單位的這種級別也是有明確的界定的,比如槐花鎮中學在縣委縣政府的文件中就明確規定為一個正科級事業單位,也就是說這所學校的校長和書記——二者當然例行是平級的——都是正科級國家幹部;又比如,全縣“最高學府”縣一中,可能是為了體現當地政府尊師重教的精神,竟然被定為一個正處級單位,於是,這個學校的校長書記以及副校長副書記一幹人等都虛張聲勢地自稱為“縣團級”,在富坪縣這樣的閉塞小縣,這樣說顯然更能唬人——別看我們隻是學校的領導,卻是和縣長、縣委書記是同一個級別,是和軍隊裏的團長平起平坐的。但是這個縣團級卻不但要絕對接受和它們平級的縣委縣政府的統轄,而且還要接受比它整整低一級的縣教育局的領導,縣教育局是一個縣的教育行政機關,自然要領導管理縣一中了,但縣教育局充其量也就是個正科級單位。科級居然領導處級,細思量起來不由不讓人覺得荒唐可笑,但這種荒唐可笑的事卻偏偏長期存在著,而且看來還要一直存在下去。

這樣一來,槐花鎮中學就有了書記和校長兩個“正科級”幹部了,而且,校長、書記二者誰大誰小,本也沒有什麽非常明確的硬性規定,“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製”是對二者權限的界定,但這種界定有些含糊其辭,存在著明顯的漏洞和歧義,書記和校長都可以從這種規定中尋找有利於自己的內容。書記可以強調“黨委領導”,從而將校長置於自己的駕馭之下,至少能對其進行一定程度的製約。地方行政機關的黨委一把手,如市委書記、縣委書記,哪怕是村支部書記,那是何等的叱吒風雲威風八麵說一不二,怎麽到了事業單位,同樣的書記就應服從行政首長的領導呢,這又怎麽能讓這些單位的書記甘心居於人下呢?而校長呢,自然要強調“校長負責”,從而將學校的實際權力尤其財政大權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

槐花鎮中學有幾個與胡校長關係較疏遠的職工,已開始向範書記靠攏了,以前和胡校長關係較鐵的幾個教職工也開始觀風使舵,密切關注事態的發展。盡管在學校中,按照慣例,校長是確定無疑的一把手,但別忘了胡校長是背著嚴重警告處分的,去年煤氣中毒事件,影響太惡劣了,人怕出名豬怕壯,縣裏的幾個主要領導也都知道了這個一口氣能喝一瓶老白幹的胡校長。而新來的範書記呢,儀表堂堂,看來來頭不小,是不是局裏已確定就是準備讓他來接替胡校長呢?而當書記隻不過是暫時的過渡?對!這是非常有可能的……連白娜都已經和範書記眉來眼去暗通款曲起來了。學校是人員流動性最強的地方,俗話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其實“官”又何嚐不是走馬燈一樣地換呢?“要想富,動幹部”,這可是上級領導們發家致富的三字真經!

自從來到槐花鎮中學後,最開始白娜隻是食堂的一名普通的幫廚女工,遠沒有現在自己這個無名有實的“後勤主任”風光,但那時自己年輕啊!初中畢業不久,才十七八歲,那時自己的心才叫單純呢!經過十幾年的摸爬滾打,自己早已變得八麵玲瓏刀槍不入,這才打下了這一片天下,這還不是全憑了自己的兩個俊俏的臉蛋和一張巧嘴,還有就是善於觀風使舵的心機,“後門送舊,前門迎新”,自古以來不都是如此麽?再說……再說範書記也算得上一個美男子……隻是,隻是胡校長這一頭還得伺候好了,人還沒走呢,茶萬不可以先涼下來,況且我們二人本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事情搞糟了沒準得一鍋燴了……好在自從發生了那件可怕的事以來,自己在周文生這個代課老師麵前一直都是低眉順眼的,自己每次搬出洗衣機洗衣服時都要問他洗不洗,每次打飯時我不額外照顧他?老娘什麽時候在一個代課老師麵前如此低三下四過?!這口窩囊氣早想出一出了,但是,現在不行,風頭兒還沒過去,這不,這次派來這麽個書記,不就預示著會鬧一場暴風驟雨嗎?唉!……

很快,學校要舉行新一學期的開學典禮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範書記想借這一機會表現一下,從而樹立自己在全校師生心目中的威信,同時讓局裏和縣裏的領導看一看,自己這個書記來到槐花鎮中學立即就使學校精神麵貌煥然一新了,到那時,領導一高興……對!自己軍人出身,應該拿出軍人雷厲風行的勁頭兒來,說幹就幹,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自己奔五十的人了,如果這一次來槐花鎮中學不能當一次掌握實際權力的一把手領導,那自己就是點頭哈腰地給人跑了一輩子龍套,簡直死都無法瞑目!自己都無法向自己交代,躺到棺材裏都不能咽下這口憋了半輩子的窩囊氣!開學典禮時自己要主持舉行一次象模象樣的具有軍營風格的升旗儀式,自己在部隊幹了多年,還曾經做過所在部隊國旗班的旗手,回到地方後又在機關搞了這麽多年的政工工作,這方麵的事兒自己是再熟悉不過了。不就是玩虛的嗎?美其名曰的什麽宣傳、政工、人大、政協、團委、工會等等工作,玩的還不全都是虛套子?……不過,通過這種虛套子升旗儀式,卻一定能令全校師生耳目一新,對自己刮目相看,從而將一部分教職工團結在自己周圍,孤立打擊頑固不化者,所以虛套子還必須得玩!虛套子自有虛套子的用場。對!說幹就幹,要在槐花鎮中學組織一個國旗班,不但開學典禮要升旗,以後每到周一都要舉行升旗儀式,聽說這幾年槐花鎮中學一直都沒有進行過升旗儀式,生生浪費了那個矗立在學校正前方的高高的旗杆。

範書記不愧是幹了這麽多年政工工作的老手了,這類工作他指導起來果然是得心應手、遊刃有餘,再說各班班主任誰敢不積極配合?好歹也是一位正科級書記,沒準兒明天正背著嚴重警告處分的胡校長就落馬滾蛋了,到時候範書記順理成章地接任校長實權在握……

這樣,不幾天,由各班仔細遴選出的身材挺拔、身體健康的四十名男女學生組成的國旗班就組建起來了,旗手、左護旗、右護旗也都敲定了。

於是,每天課外活動時間,國旗班訓練正步走的口號聲就開始不斷地在校園回響起來,這些訓練本來是體育老師二愣的工作,但一來二愣生意上比較忙,二來範書記也不放心,或者是有意在大家麵前展示自己的能力,所以所有的這些訓練都是由他自己親自帶隊指導。訓練結束後,再把學生集中在一起高唱國歌,範書記站在隊伍前麵,麵對大家,一邊高聲帶頭唱,一邊揮舞著有力的雙臂、打著拍子指揮大家。同學們受到範書記的感染,唱得也格外有力,從這雄壯的國歌聲中,全校師生都感覺到了範書記的能力魄力與魅力,似乎槐花鎮的每一個角落都被範書記的這種魅力籠罩、統轄住了。這幾天,範書記似乎也年輕了十多歲,大家在校園裏迎麵遇到他,總覺得他口中正在哼唱著國歌的曲調,同時一支胳膊,有時僅僅是用手指,隨著曲調的節奏,在空中有力地舞動著,但他總不會忘記向他迎麵走來的人和藹而又不失莊重地笑一笑,同時用力地點一點頭。

範書記的魅力、氣度與平易近人的作風,不由令周文生深深地折服了,心想,看來槐花鎮中學要從根本上改變麵貌了,不!現在不就正在改變麵貌嗎?什麽時候範書記成了真正的一把手,教學、政教,包括財務、後勤,都有這樣的好幹部來領導,那學校又將是怎樣的一番氣象,這樣一來,周文生以及其他幾個涉世未深的年輕老師,這一段時間經常鞍前馬後地跟著範書記跑。

又過了幾天時間,新的一周的星期一,開學典禮要如期舉行了。

這天,範書記仍穿著風衣,但換了一件嶄新的,脖子上係了一個新領帶,襯衣的領子白得刺眼,新染的頭發烏黑鋥亮,再噴上發膠,使每一根發絲都是那樣的精神抖擻;臉剛刮過,下巴和兩鬢青中偶爾帶一兩道血絲。

為了擴大影響,更好地起到宣傳自我的目的,他今天還特意邀請了縣裏的兩個領導來參加。“如果表現得好,讓領導欣賞,沒準兒會提拔到更好的單位,甚至直接提為副處級,到那時,這個爛校長的破椅子,我還不稀罕呢!”範書記想。

開學典禮之前,自然應該先舉行升旗儀式,以往的開學典禮,一般不舉行升旗儀式,有的學期開學甚至連開學典禮都不舉行——這對於槐花鎮這樣的中學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了,但今年春季開學卻因為範書記的到來而與以往大不相同了,這可是一種新氣象。

範書記早早就親自將國旗班帶到了操場,又臨時操練了兩遍,感覺萬無一失了,然後,他吹著清脆響亮的口哨,將國旗班帶到了校園中距國旗約五十米的地方,升旗儀式正式開始後,他們就由這裏邁著正步走到旗杆下進行升旗。

這時,範書記不由有些激動了,心髒撲騰撲騰地跳動著,這樣的儀式自己不知已經經曆過多少次了,但心卻從來沒有這樣跳過,今天這是怎麽了?是由於全校師生都正在關注自己而感覺到壓力了嗎?還是由於今年一開春終於——突然——從副科升到正科了嗎?這半個台階,自己熬了二十多年才終於邁了上去!記得才從部隊轉業回到地方的縣直機關不久,全縣提拔年輕幹部,才二十五歲自己就成了全縣最為年輕的幾個副科之一,真是春風得意,年輕有為,那時全縣上下誰不看好自己呢?自己呢,更是躊躇滿誌,渴望過不了幾年就提正科,然後副處,再以後……想不到自己卻在副科的位置上蹲住了,這一蹲就是二十來年。唉!期間心中的辛酸又有幾人知道?又能向誰訴說?還不是上邊沒人,而且自己又缺乏經濟實力——那年提副科主要靠的是年輕和運氣,而且那時的官場還不像現在的這種狀況。但提正科就不同了,其競爭性大大增加自不必說,還有就是送不起。提一個正科至少要送多少,升副處至少要送多少,這在這個偏遠的小縣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送不到這個數連想都別想,送了都未必能提,況且不送呢?而油水大的單位的一把手,送多少才能上,那就更是一個難以說清的問題了。而自己在單位一直是個跑龍套的,雖有個副科的級別,但並無多少實惠,日子過得清湯寡水的,從哪裏撈錢向上送呢!如今兩鬢都已斑白了,老天開眼,不知從哪兒突然飄來的一塊兒雲彩卻落下了雨來。也許是因為去年聚會時那位東北的老戰友送給自己的兩棵人參和一些鹿茸自己送給縣裏主管人事的袁書記後開始發揮效力了吧,聽老戰友說,那可是真品,貨地道,藥效可靠。自己這兩年也有些精力不支,在**越來越失去了當年的雄風了,夫妻關係也越來越冷淡,所以本想自己用一用試一試,然而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找了個機會全部送了出去,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老婆……打住打住,想哪兒去啦!不過話說回來,看來這一次賭注是下對了,其實也算不上什麽下賭注,因為自己也沒有什麽大的損失,再說,等自己成為握有實際權力的正科官員後,掌握了單位的財政大權,多買一些禮品去東北走一趟,再向老戰友討一些自己慢慢享用,來日方長,不就是才四十幾歲嗎?這個年齡對於中央級別的官員來說還屬於後備幹部呢!

隻不過幾分鍾的時間,範書記的大腦就如同電影中的快鏡頭一般,閃過了其半生所經曆的風風雨雨,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又重新回到了現實中的升旗儀式上來。“不要激動,升完旗後自己還要在開學典禮上發言,發言稿就揣在自己的上衣口袋裏,為寫這個發言稿,自己這幾晚也耗了不少心血,白天體力,晚上腦力,不過卻沒有覺得特別累。”範書記下意識地向內衣兜裏摸了摸,在摸到發言稿的同時他也觸到了左前胸陣陣的搏動。

升旗儀式終於開始了,大高音喇叭傳出負責宣布升旗儀式程序的同學的口令:“升旗儀式現在開始!”——這自然也都是在範書記的指導下演練了無數次了。就在命令結束的一刹那,“一、二、一”,範書記喊起了響亮的口令,國旗班邁著正步向旗杆下走去。

走到旗杆下,三位同學將國旗係在了旗杆的繩索上,然後,靜靜地等待著。已站在旗杆前的高台上的範書記雙臂高舉在空中,手臂的關節微彎,早已作好了指揮的準備。不一會兒,高音喇叭發出:“升國旗,奏國歌”的命令。就在國歌奏響的一刹那,等待得似乎已有些失去了耐性了的範書記,雙臂便有力地揮舞了起來,同時,雄渾的歌聲從他的喉嚨裏奔湧而出,也幾乎在同一時刻,國旗班的同學也齊聲高唱了起來。

旗手拉動了牽動國旗的繩索,與國歌的樂曲相比,他的動作似乎慢了半拍,也許不是因為他的動作慢了半拍,而是在一開始拉動繩索的時候,繩子不知為什麽停頓了一下,然而隨即還是緩緩地被拉動了。旗手向下拉動繩索,國旗慢慢地上升,然而意想不到的是,也許是由於長期沒有舉行過升旗儀式了,可能裝在旗杆頂端的滑輪生鏽了,也許是因為拉動國旗的鋼絲繩絞在一起了,國旗每向上移動一丁點,都伴隨著持續不斷的吱吱呀呀的粗糲的聲音,如同一頭病牛拉著一張破舊的犁在滿布礫石的土中耕地。這種聲音其實並不是太大,但這種類似金屬摩擦而產生的聲音的音調卻非常高,穿透力也極強,盡管此時國歌聲正唱得雄渾高亢,但卻根本無法覆蓋住這種聲音,它似乎毫無障礙地鑽進了在場的每一個人的耳朵,影響著每一個人的情緒,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站在隊伍最後麵,正在恭敬地行注目禮的周文生距旗杆最遠,但也能夠毫無遺漏地聽清這種別別扭扭的聲音的每一個音符。周文生相信,此時,即使在食堂裏正在丁丁當當地忙活的做飯師傅,也能夠聽到旗杆上傳出的這種聲音,因為他遠遠地看到白娜和一個女工從食堂裏跑出來向升旗的地方張望,並不斷地交談著什麽,然後就又嘻嘻哈哈地返了回去。

“病牛拉著破犁耕地發出的聲音!”倒是一個雖然不雅但卻非常貼切的比喻,“牛”喘著粗氣、極不情願、十分勉強、磨磨蹭蹭地向前走,“破犁”早已鏽蝕,有的部件恐怕也已經損壞,又由一頭隨時都渴望怠工的病牛拉著,不可能爽爽利利地前進,因而難免發出這種難聽的聲音。想到這裏,周文生想笑,但還是忍住了。他向旁邊幾個老師看了看,大家表情一樣,都強忍著笑,隻有旗杆下高台上正打著拍子領唱的範書記,臉色顯得極為莊重,似乎在向前麵的每一個人傳遞這樣一種信息,並發出無聲的警告:這是一個極為嚴肅的場合,每個人都不允許有任何輕浮不恭的表現。

但“病牛”似乎越發地懈怠了,而那張本就已經鏽蝕破損的“舊犁”呢,此時可能又被地裏的蔓草纏繞住了,所以前進得越發的艱難,原來那種尖利的吱吱呀呀的聲音,現在也變得低沉幹澀起來。在場的每一個人,即使神經最為遲鈍的人,也能夠預感到它會停下來——一定會停下來的,它沒有理由不會停下來,它不停下來才怪呢。眾人忍著笑,而範書記的臉色更加嚴肅冷峻,雙手更加有力地揮舞著,似乎他也預感到可能會停下來,所以雙手才更加用力地揮動,好像這樣做可以為正在艱難上升的國旗給把力;口中的歌唱也是更加有力——簡直是聲嘶力竭!……但就在這一刻,那種吱呀聲突然消失了,高音喇叭中的國歌曲調仍在播放,範書記仍在大家麵前**地邊揮舞邊歌唱,但國旗此時卻不上不下地卡在了旗杆正中,再也無法上升。旗手拚命地拉動繩索,然而無濟於事;再用力甩動繩索,國旗依然吊在半空中,絲毫沒有向上移動一丁點兒的跡象。此時,那個不雅的比喻不由地又進入了周文生的意識,“破犁已經被蔓草牢牢地纏繞住了,而那頭“病牛”呢,看來它倔強的牛脾氣也上來了,是鐵了心地要罷工了,任憑主人如何前拉後趕,它都象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地紋絲不動了……

很快,國歌奏完了,隨著一個極為優美有力的煞尾動作,範書記的指揮也結束了,但令他極為不滿的是,國旗班的學生的歌唱卻早已停止了下來,隻有幾個學生敷衍著哼完了,他們一個個呆呆地仰著頭望著國旗出神。範書記不由隨著大家的目光轉過身,也向旗杆的頂部望去。這一望不要緊,差一點兒讓他氣炸了肺,自己興致勃勃地忙活了半天,原來國旗仍吊在半空中。此時沒有一絲風,國旗如同一個做了錯事擔心大人責備的孩子一樣,耷拉著腦袋,低眉順眼地和旗杆緊緊地依靠在一起。此時旗手和那兩位左右護旗,正滿頭大汗地不斷地拽動升旗用的繩索,三個人手忙腳亂地忙活著,但絲毫沒有用處,國旗仍吊在半空中一動不動。範書記發怒了,一把推開三個孩子,將繩子奪過來,拚命地向下拉,但他情急之下忘記了,這升旗用的繩子為了經久耐用,是用鋼絲做成的,由於用力過猛,勒得他的手生疼生疼的。這時,他才考慮到,可能是鋼絲繩脫離了旗杆頂端滑輪的輪槽,繩子與滑輪絞在一起,因而無法轉動了,於是他拉著繩子拚命地甩動,希望能將繩子甩回到滑輪的輪槽裏去,但旗杆足有四五層樓高,滑輪在旗杆的最頂端,人站在旗杆下,如何能將鋼絲繩甩回去?其實解決問題的唯一可靠的辦法是請當年安裝旗杆的工人師傅來,擰開旗杆基座上的螺絲,將旗杆放倒,修理好了再豎起來。但如果那樣做的話,首先需要聯係當年安裝旗杆的單位,時隔多年,時過境遷,到哪裏去找人家?即使能順利請來,怕也得費大半天的時間,而開學典禮馬上就要舉行了……範書記急得額頭直冒汗,自己精心準備了這十多天,想不到居然是這樣的結局,也怪自己粗心,哪個環節都經過了反複訓練,就是沒有想到旗杆的滑輪會出問題——誰能想得到呢!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事……這次開學典禮自己還特意邀請了縣裏的幾位領導參加,現在就坐在主席台上看著呢,如不能及時妥善處理,這次自己的臉可就丟大了!……

但無論如何甩打繩子都無濟於事,範書記惱羞成怒,猛地脫掉風衣,甩給旁邊的一個學生,手腳並用,攀住旗杆,試圖爬上去解決這個令人惱心的問題。範書記不愧是軍人出身,隻見他雙手用力抱住旗杆,雙腿交叉成麻花狀,緊緊地攀住旗杆,粗壯的腰和背部顯得比平時肥大臃腫,但是卻仍然死命地貼在旗杆上,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個緊緊地攀附在樹幹上的大甲蟲。最初,這隻“大甲蟲”闃然不動,但是看得出,它是在積蓄力量;片刻之後,他開始行動了,他雙手用力地握住旗杆,雙腿鬆開,然後扭動著腰,將下身向上帶,終於,顯得肥大的臀部和兩條腿猛地向上提了一下,隨即雙腿又攀作麻花狀緊緊地攀在旗杆上。這個動作使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為他那兩隻手臂擔心,因為在他雙腿鬆開,整個身體上提的一刹那,他那足有一百七八十斤的體重可是全靠他那兩隻手臂帶動的。接下來,大家就又為他的兩條腿擔心了,隻見他鼓足了力氣,將兩腿繃緊些,再繃緊些,從而使自己的雙腿更加牢固地攀附在旗杆上,然後雙手猛地鬆開,上身猛地向上一躍,整個身體便在這一瞬間上竄了一小截。然後,再一次手腳並用地貼在旗杆上,休息,積蓄力量,以期再一次地向上攀爬。就這樣,範書記如同一隻粗大的尺蠖,一伸一縮地向上爬著,經過幾次這樣的重複,居然已越過了眾人的頭頂。

然而範書記雖然是軍人出身,但他畢竟這二十來年一直在機關上班,長期的養尊處優,早已使身體的功能嚴重退化,過於高大粗壯而且有些發福的身材,本身是極不利於做這種攀援動作的——此時範書記一定情願退化成一隻猴子。正當他暗自咬牙堅持著,希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時,他的力氣其實已經耗盡,隻是憑借著一心向上的信念支撐著,機械地將身體“擰”成一個麻花狀緊貼在旗杆上。這時,他偶然抬頭向旗杆頂端望了一眼,這一望不要緊,他的精神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因為盡管他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但他卻不過才爬過了旗杆的十分之一,距離頂端還遙不可及。希望的支柱倒了,整個建築便會瞬間倒塌,精神上已經絕望的範書記如同一根粗大的麵條,倏地脫離了旗杆向地上墜去,然後又如同縮成了一個麵團,“咚”地掉在了地上。

“轟——哈哈哈——”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笑歸笑,幾個老師還是趕緊跑過去扶範書記,好在爬得並不高,是不會摔壞的,隻不過因為力氣耗盡了,加上心氣兒也已喪盡,所以他癱在地上好半天才被大家扶了起來。二愣指揮著國旗班的學生回歸到各自班級所在的隊列,然後大家重新坐好,準備進行開學典禮。原來屬於升旗儀式的一部分的國旗下的講話,也就不好再進行了,況且經過這麽長時間的折騰,時間已過去不少了,不能再耽擱了,否則開學典禮就無法正常進行了,再說縣裏、局裏來的領導也都等了好一會兒了,怎能讓領導這樣幹等著呢?

大家扶著範書記走上了開學典禮的主席台,胡校長顯得非常痛心地將他扶上了座位,於是,張副主任宣布本學期開學典禮正式開始。

就在這時,突然起風了,不大不小不疾不徐的早春的風將剛才還耷拉著腦袋,蜷縮成一團的紅旗吹得驟然迎風招展了起來,顯得精神百倍,還不斷地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音,好像在提醒在場的每一個人不要忘記了它的存在似的。然而國旗在半旗杆上這樣迎風飄揚又實在令在場的每一個領導都有些難堪。二愣帶著幾個學生,試圖將國旗降下來,然而仍然失敗了,於是也隻好聽之任之。

風更加大一些了,春天本來就是多風的季節,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於是紅旗在半旗杆中間如同歡呼雀躍般地飄揚了起來。被邀請來參加開學典禮的領導,尤其是坐在主席台正中的袁副書記,慍怒地瞪了範書記一眼,不是範書記三番五次地邀請,自己今天怎麽會這樣不尷不尬地坐在這裏呢?

一直在觀察著領導臉色的範書記毫無遺漏地從領導,尤其是從袁書記的臉上讀到了他們對自己的厭惡,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了,額頭也逐漸地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右手顫抖著向左胸部伸去,忽然,他大喊了一聲,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十幾分鍾後,救護車將範書記拉走了,各位領導也都悻悻而歸。送完客人,胡校長重新回到現場指揮大家收拾殘局,一切都結束後,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沏了一杯茶,緩緩地喝了一口,擦了擦頭上的汗,長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