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藍蘭今年春天代理了初二(2)班的班主任起,她就開始為班裏的兩個女生的問題而揪心了。
初二(2)班的班主任本來是外號叫做“四兩羊肉”的李誌平,李誌平因為前段時間開小三輪跑出租時出了一次不太嚴重的車禍——其實是算不上車禍的,隻不過是被一輛大卡車擠到了公路的邊溝,腿上劃破了幾道皮而已。但他正尋思辭去這班主任的工作呢,這次“車禍”正好為他提供了一個極好的借口,班主任費低得可憐,一個月隻有二十多塊錢,他實在對這點兒小錢看不到眼裏,還不夠他出一趟車的收入呢!而班主任的工作是非常瑣碎的,各種各樣的雜七雜八的事兒可謂層出不窮,為了這麽二十多塊錢,往往會使他不能把心思專心地放到跑出租上,這實在劃不來。
這樣一來學校就將這個班的班主任交給了教這個班語文課的藍蘭,名為代理一段時間,實際上是要長期當下去的,所以幾天後李老師來上班後,班主任的工作仍繼續由藍蘭擔任。而藍蘭作為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工作熱情很高,沒有多少雜事分心,一心撲在工作上,對學生也非常關心,所以由她來當這個班主任也是最合適不過的。其實,無論是學校領導、學生、藍蘭本人以及李誌平老師,都希望這樣,隻不過以前沒有合適的機會,盡管大家都希望這樣做,但是沒有合適的理由也不好中途換班主任,這樣大家臉上可能都不太好看,現在,機會來了,大家也算是各遂了心願。
班裏有兩個女生,崔夢圓與樊佳欣,性情與其他女生相比顯得乖僻,總是一幅少言寡語的樣子,非常不合群,經常呆呆地出神,崔夢圓的情況似乎更為嚴重,有時在半夜會受了驚嚇似地莫名其妙地大哭大叫。
藍蘭以前對這兩個女孩的這種狀況也不是一無所知,但因為那時候不是班主任,所以具體情況也不是很熟悉,隻聽說崔夢圓的父母多年來一直在外打工,有時春節都不回家,長年和小夢圓相依為命的隻有她的祖母;她自從上初一開始就一直住校,其他情況就不了解了;而樊佳欣呢,則是父母離異,父母離異後又都成了家,她被判給母親,去年母親再婚後她就住了校。
其實她們的家距離學校並不是太遠,都不過六、七裏而已,槐花鎮中學是以走讀生為主的學校,距離學校這樣近而長年住校的情況是不多見的。實際上,槐花鎮中學的住校生,大都有很強的季節性,一般是冬季住校,春、夏、秋三季走讀,而崔夢圓和樊佳欣一年四季都住校。
春意漸濃之後,住校生更加地少了,這時,一般隻有距離學校特別遠的才住校,如有的學生距離學校十幾裏甚至二十來裏,且路不太好走,隻好一年四季住校了。這時,槐花鎮中學的每一個學生宿舍便顯得空落落的,學校為了便於管理,就把這些住校生歸並到一起,初一、初二女生住一個宿舍,初三女生住一個宿舍;男生也是如此。此時,初二(2)班實際上隻剩下崔夢圓和樊佳欣兩個住校生了,她們自然也就受到了已成為班主任的藍蘭的更多的關注。
在藍蘭接任班主任後不久的一天夜裏,是一個農曆的三五之夜,月朗星稀,微風輕拂,然而就是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春夜,崔夢圓又一次在半夜驚醒並大哭大叫了起來,驚得其他學生,甚至教工宿舍區的老師都醒了過來。藍蘭此時已經了解了崔夢圓在月明之夜經常驚醒並大哭的習慣,所以聽到哭叫聲馬上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於是趕緊起床向學生宿舍跑去。
到了女生宿舍,燈已經開了,崔夢圓坐在**,披頭散發、渾身顫抖地哭著,同住一個宿舍的幾個同學擁著她不斷地安慰她,有的甚至也陪著莫名其妙地掉眼淚,但是沒有絲毫作用。看到藍老師來了,幾個學生好像見到了救星一樣,長出了一口氣,都紛紛上前向老師報告崔夢圓的情況。
藍蘭畢竟才當班主任不久,麵對這種情況,也不知如何解決,就問學生,“李老師當班主任時,她也是這樣吧?”學生說:“李老師早知道她這種情況,但李老師很忙,又是男老師,半夜不便隨意進女生宿舍,發生這種情況後他也就是在第二天白天將崔夢圓訓一頓,警告她不要再半夜哭叫,以免影響大家休息。他總以為是女孩子事兒多,膽兒小,愛鬧情緒所致……至於我們也不清楚到底為什麽……”
藍蘭也沒有什麽辦法,隻是耐心地安慰了夢圓好一會兒,並囑咐同宿舍同學要多關心、愛護她,見夢圓哭聲逐漸平息,就又返回了自己的宿舍,又脫了衣服。時間還早,應該再休息一會兒,明天一早還有早讀課呢!
但是,當藍蘭剛剛迷糊著,就又一次被崔夢圓的哭叫聲驚醒了,哭尚在其次,主要是那種尖利而恐怖的叫聲,在這樣的月明之夜,尤其令人感到不舒服,覺得與這樣的美好而又靜謐的夜晚極不協調。也許是當上了班主任,班裏的每個學生,都要操心,尤其是住校生,所以也就變得更加敏感了,自己的學生一有什麽風吹草動,便很快就能覺察到,以前當一名一般任課老師時,可不是這樣。
無奈,她隻好重新穿衣起床,又來到了女生宿舍,想來也難怪她們原來的班主任李老師不了解情況,一個大男人,總不能像自己這樣深更半夜地隨便進入女生宿舍吧。看來,管理住校生,女班主任更具優勢,女老師既可以隨意進入女生宿舍,也可以在任何時間進入男生宿舍巡查,一般不會引起學生反感,女學生沒說得,男生還覺得這樣的班主任親切,更喜歡這樣的女老師。而男老師進入男生宿舍,男生敵視;若進女生宿舍多了,學生會罵,沒準兒還會造成不良影響,甚至引發家長的抗議投訴,看來,當個男老師,更“難”啊!
當藍蘭進入女生宿舍時,崔夢圓的尖叫聲停止了,又變成了低聲啜泣,但是,藍蘭這次是下定了決心要把問題搞個水落石出了,所以,當她再一次問崔夢圓為什麽半夜哭叫而得不到回答時,藍蘭決定將她帶回自己的宿舍,然後和她好好談一談。這段時間,因為天氣轉暖,原來同住一個宿舍的同事不再住校了,這樣,一個小屋,隻有師生兩個人,沒有其他人在場,也許夢圓會把心中的話說出來——藍蘭確信,夢圓心中一定有什麽隱痛,她心靈上一定有什麽難以愈合的創傷與無法抹去的陰影,藍蘭以一個師範大學畢業的老師的職業敏感和一個女性的細膩的體味,確信這種情況一定存在。隻有搞清楚了真實的原因,才能真正地去撫慰她,關心她,否則,泛泛的安慰無異於隔靴搔癢。
來到藍老師宿舍後,崔夢圓的哭泣也停止了,隻是低著頭一言不發,身體微微有些發抖。藍蘭讓她坐到自己的**,拿過一個毛巾被披在她的身上,但她仍然瑟縮著,仍然不說話。
藍蘭知道這樣冷下去也不是辦法,折騰了半夜,也有些困了,明天一早還有早讀課,盡管已是春天,但半夜時分仍然很冷,這樣坐到天亮怎麽行?而讓夢圓回宿舍去睡,一會兒又鬧起來怎麽辦?於是藍蘭決定這一晚就讓她和自己一起睡。
當藍蘭把自己的決定告訴夢圓時,夢圓伏在藍老師的懷裏又嚶嚶地哭了起來。
藍蘭抱著自己的學生崔夢圓,用手輕輕地梳理她的頭發,然後用紙巾給她擦幹眼淚,同時語氣輕柔地安慰她道:“夢圓不要怕,有藍老師在,誰都不敢來欺負你,夢圓不要怕,心中有什麽苦難,隻管和老師說,藍老師一定能夠保護你,並且一定為你保密……”
過了好一會兒,夢圓才平靜了下來,不再哭了,隻是更加親密地伏在藍老師身上,此時,藍蘭隻能聽到她輕柔勻和的呼吸聲,蘭兒覺得她一定是睡著了,於是,便把她輕輕地放倒,再脫掉她的鞋子,讓她平躺在自己的**,自己也脫去了鞋子和外套,將被子拽過來,蓋在兩個人的身上,並給夢圓掖好被角,然後兩個人就並排著睡下了。
此時已是後半夜了,一輪橙黃的圓月斜掛在西天之上,為整個大地普灑下一片柔和的銀光,顯得敞亮而又神秘;月光透過窗前木棉花的枝杈,將斑駁陸離的光影投射在窗台上,如灑下一些碎銀一樣。此時,蘭兒屋內的月光已剩下了窄窄的一抹,照在了室內的東牆上,似乎仍在提醒人們不要忘記這是個滿月的三五之夜,但是,屋內已較前明顯地暗了下來,顯得異常的安詳靜謐。
藍蘭打了個哈欠,伸了一下腰,整個身心都放鬆了下來,然後側過身,想靜靜地入睡,這一夜基本還沒有合眼呢,的確是有些困了。但是在睡前,她還是下意識地輕輕叫了一聲:“崔夢圓!”
想不到夢圓立即回答了一聲:“藍老師!”這倒令藍蘭吃了一驚,同時意識到,這個女孩子的心事的確很重。藍蘭不由地轉過身,麵對自己的學生。盡管是在夜晚,她還是清楚地看到了暗夜中夢圓仍然睜著的大大的眼睛,她深邃的眼窩裏,分明仍飽含著淚水。
一霎時,藍蘭的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但理智使她極力克製住了感情的衝動,幾乎與此同時,她伸出一支胳膊,將夢圓的頭抱在了自己的懷裏,另一隻手則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將頭伸到她的耳畔,耳語般地輕輕地說:“夢圓,現在屋裏隻有我們兩個,有什麽心事,就在這個晚上和我說說,好嗎?你如果覺得藍老師還是個可以信賴的人,你就向我說說吧,你就把我當作你的親姐姐,你有什麽心事,不能向姐姐說呢?再說,在這個安靜的夜晚,一切都已經睡下了,沒有人知道的……”
“姐……”夢圓極力克製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慢慢地向藍老師,不,向自己的親姐姐傾訴起了自己在去年中秋之夜所經曆過的那個噩夢般的夜晚……
夢圓自小跟著爺爺奶奶長大,父母一直在離家很遠的一個城市打工,一般情況下隻有在春節期間才回家住一段兒時間,過完年不久,就又出發了。父母當然也很疼她,可憐天下父母心,天下哪有父母不疼兒女的呢?但一年下來,和父母在一起的時間過不了幾天,所以她對父母一直比較陌生,在春節期間剛處熟了一些,可過完春節就又離開了,一走又一年,再見麵時就又非常陌生了。所以她長期以來一直覺得父母似乎是遠方的兩個客人,每年春節回家就像來串一次親一樣。
後來,小夢圓漸漸長大了,父母這個概念才在她的頭腦中真正建立了起來,她也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孤獨的心靈需要父愛和母愛——盡管爺爺奶奶也非常愛她,但這畢竟不能代替父母之愛啊!每當看到其它的小夥伴們在父母的嗬護下歡快的表情,她就非常羨慕,眼巴巴地望著人家的背影呆呆地出神。每逢佳節倍思親,這種感覺在過節時尤其強烈,而一年一度的中秋節——這個象征著合家團圓的節日,她尤其迫切渴望能夠和父母一起度過。
記得上小學五年級時,那年的中秋節時因為爺爺重病,為了看望父親,那年小夢圓的父母終於破天荒地回家過了一次中秋節。他們除為爺爺帶了不少營養品外,也同時給小夢鶯帶回了大紅蘋果與又香又甜的月餅,從此,那蘋果與月餅的香味,一直留存在了她的心中。
第二年,夢圓上六年級了,這年中秋,患病的爺爺已經去世,她與年邁的奶奶相依為命,越來越蒼老的奶奶耳又聾眼又花,夢圓的心裏感覺更加的孤苦,因此這個中秋她更加渴望父母能夠回來一起過個團圓節,這樣,她也就能再一次品嚐爸爸媽媽帶回的香甜可口的月餅與蘋果了。
中秋節的一大早,夢圓就去村口等待,去年中秋爸爸媽媽回來了,今年大約也會回來吧,她一整天都在渴望遠處的路上能夠出現爸爸媽媽的身影。她等了整整一天,這天倒是有不少在外打工、上學的人回來了,但爸爸媽媽的身影卻一直沒有出現,她失望極了。
天逐漸昏黑了下來,夢圓一整天沒有吃一口飯喝一口水,她知道爸爸媽媽回來後,會給她帶回又大又紅的蘋果和香甜可口的月餅,所以盡管又饑又渴又累,她仍然在等待著。後來,月亮慢慢地升起了,月光下的整個人間都已經進入了節日的**,有錢的人家傳出了鮮羊肉餡餃子的香氣,村裏偶爾還會此起彼落地響起一陣陣鞭炮聲,那一定是全家團圓的人家在慶祝這個喜慶的日子,過節的氣氛在空氣中彌漫著……
然而爸爸媽媽仍然沒有回來,小夢圓隻有繼續等待著。月亮已經升起得很高了,但是爸爸媽媽仍未回來,失望之極的夢圓望著天上的圓月,頓時對它升起無限的怨恨之情,覺得月亮也在嘲弄她這個被父母冷落了的孤苦的孩子,她不由地衝天空向月亮恨恨地啐了一口。
又過了好一會兒,徹底失望的夢圓終於想到早應該回家了,這時她才覺得似乎早就聽到奶奶呼喚自己的聲音,奶奶眼花得很,不可能在晚上找到自己,隻能這樣吆喝,得趕緊回家,奶奶一定很著急了,天兒也已經很晚上,也許已經深夜了吧。想到這裏,她不由地恐懼了起來,於是,她最後向顯得有些恍惚迷離的路口望了一眼,然後轉過身,準備向家裏走去。
就在這時,夢圓被一個人從背後攔腰抱住了,然後迅速地將她拖向了路旁的玉米地裏,她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頭被這種腐臭的氣息熏得有些疼。她想反抗,但又餓又累的十多歲的小女孩又有多大的力量?很快她就被拖到了玉米地的深處,然後她被摜到了地上,衣服也很快被扯了下來,接著,這個人的粗壯的身體重重地壓在了她的身上。起初她以為這個人要殺了自己,或者就像有些大人講的要掏人的心肝去賣錢,她恐懼得連哭聲都發不出來了。但是這個人卻沒有殺她,更沒有掏她的心肝,隻是將她緊緊地按在地上,用嘴啃她的臉,粗壯的大手揉搓她的胸部……最後,她突然感到下身一陣鑽心的疼痛,就昏死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寒冷的秋風將她吹醒了,她如同做了一個噩夢,在夢中她記得有人要殺她,或者要掏她的心肝,但結果自己卻並沒有被殺死,自己仍然活著,但下身卻仍在疼痛,一摸,竟然全是血,她嚇得哭了,她趕緊穿起被扯得有些破爛的衣服,跌跌撞撞地向家裏跑去……
從此,夢圓就對月圓之夜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恐懼,每當到了這樣的夜晚,她就經常做噩夢,那個中秋之夜的經曆就會重新出現在夢中。而且,從那兒以後,夢圓就害怕在村裏待著了,尤其害怕獨自經過那個出村時的必經之路。每當她從那條道路上經過時,她就覺得似乎有一頭惡狼在她身後某個隱蔽的地方虎視眈眈地盯著她,正準備伺機向她撲來。她總會被嚇得麵色蒼白,渾身發抖,有幾次,她真地看見村裏那個三十幾歲光棍,在不遠處的地裏一邊幹農活一邊**邪地盯著她,她被嚇得落荒而逃。
每當她經過那條道路時,有多少次,她想哀求奶奶陪著她,或者送一送她。在村裏,她最親近的人隻有奶奶了,但奶奶年老了,耳聾眼花,腿腳又不好使,很難經常陪她走過遠的山路;當家的另外幾個親人,關係一直比較疏遠,更不好開口求人幫助。而那條道路是經常——幾乎是每天都要走的,不可能每次都去求別人吧。於是她隻好自己硬著頭皮走,好容易升初中了,可以住校了,夢圓終於可以不再經常走那條無數次勾起她屈辱回憶的小路了。而夢圓的父母呢,更是樂意讓她住校,盡管她家距槐花鎮中學並不太遠,但當奶奶的年老了,很難再照顧孫女,不能再給老母親添麻煩了,這十多年,孫女都一直是由老人照料,幾乎耗幹了心血,也該讓她歇一歇了;而女兒住校,作父母的隻需每月將生活費寄到學校就可以了,這樣大家就都可以省些心了。
崔夢圓的父母本來也有心將女兒接到自己打工的城市,在這裏上中學,但沒有城市戶口的孩子,來這樣的城市是很難入學的,或者要花費過於高昂的借讀費,盡管政府也經常出台有關保障農民工子女上學的文件和規定,但卻一直沒能真正落實;而打工子弟學校呢?教學質量差還就算了,最近幾年還被政府勒令關閉了,說是不規範,但城市裏規範的學校卻又不能向農民工的子女敞開大門。
所以,在槐花鎮中學住校讀初中,就成為夢圓父母為女兒作出的最好的選擇了,盡管每月要給女兒寄二百多元的生活費,但比起城市規範中學動輒上萬元的借讀費來,無異於天壤之別,再說,在城市生活,生活費也不是個小數目,遠遠不是每月二百元就能解決的。夢圓還有一個弟弟,夢圓父母花了很高的借讀費才把兒子送進了打工所在地的小學,父母掙錢不容易,父母為數不多的錢無疑是要向兒子傾斜,夢圓作為女兒自然是要作出犧牲的。地處偏僻的富坪縣也有不少人家的孩子到大城市讀中學,有的到北京的學校,甚至還出現了中學就到國外留學的現象,但那都是官員或大款家庭的子女,農民工出身的孩子大都是不可能的。所以,初中一開學,崔夢圓成為槐花鎮中學初一新生為數不多的住校生中的一員。
聽完了小夢圓的慘痛經曆,蘭兒早已淚流滿麵了,她緊緊地摟著夢圓,卻不知道用什麽話語來安慰她,隻是在心裏罵道:“該千刀萬剮的流氓、惡棍,你會遭報應的,小夢圓當時還不足十四歲啊,這個喪盡天良的流氓!”
第二天,藍蘭上完課,將其他的工作稍微處理了一下,決定到崔夢圓的村裏了解一下情況。從昨天夜裏夢圓對自己的傾訴中,藍蘭知道夢圓沒有記住犯罪分子的任何特征,已過了這麽長的時間,想再搜索犯罪分子的蛛絲馬跡,是極不容易的,況且這也不是她一個女老師所能承擔的責任。她想報警,但沒有任何證據,而且時過境遷,更難以取證,再說,自己已答應為夢圓絕對保密,如果報警,警方介入調查,經過一番折騰,不一定能夠查出那個流氓,但卻肯定會給夢圓的心靈上造成更大的傷害。
但藍蘭還是決定要到夢圓家裏去看一看,覺得不去一趟,心中就沒底兒,就不踏實,就覺得沒有全部盡到自己作為一個班主任老師的責任。
藍蘭一邊向夢圓家所在的村子——崖底村走去,頭腦中一邊反複著昨夜夢圓和他所說的一切,當她又想起夢圓說非常痛恨自己的父母時,蘭兒不由感覺到一種無奈和沮喪。可憐天下父母心,哪個作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兒女幸福快樂呢?但是,他們也是無奈啊!但願夢圓長大後能夠原諒她的父母。但是,中秋節的那個夜晚,如果她不是在路口等父母到深夜,她的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了,想來,父母也是造成她的這種悲劇的一個直接原因啊!
來到崖底村,幾經打聽,藍蘭來到了崔夢圓的家。矮小破敗的土坯房,房子外牆上的泥土在風雨的侵蝕下基本已經脫落,土壞也已經開始粉化剝落,整座房子似乎隨時就會倒塌,如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隨時都會油盡燈滅、轟然倒地、嗚呼哀哉的;但是,房頂上卻生了草,甚至還有一叢小榆樹,這些不知為什麽生長在房頂上的植物,卻又充滿了勃勃生機。
藍老師在村裏一個老人的指引下,進入了院子裏,院子裏荒草叢生,春天新生出的草的綠芽,被往年枯黃的荒草和落葉覆蓋著,顯示不出絲毫的生機來;屋簷下的牆上,“毛主席語錄”“農業學大寨”等字跡還依稀可辨,而窗戶上的窗紙十分黯淡了,泛著黃,蒙著一層灰塵,散發著陳年往事的氣息。藍老師進入室內,這是一個破舊的塞滿了各種雜物的小屋。屋內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個巨大的棺材,棺材嶄新光亮,被漆成血紅色,看來做成還不太久,這與這個破敗的小屋及屋內各種破舊的雜物形成極為其鮮明的對比。棺材一頭兒低一頭兒高,低頭伸到小屋的西牆角,那高高翹起的一頭兒正好緊緊抵在炕頭兒上。夢圓的奶奶,一個駝背耳聾眼花的老年婦人,正歪斜著躺在炕頭兒上,頭發已經花白的腦袋幾乎枕在了棺材上,似乎這個棺材成了她唯一的依靠與寄托。看到這一幕,藍蘭不由有些驚悚,頭皮一陣陣發乍,畢竟,棺材是和死亡緊緊聯係在一起的,而死亡總是令人恐懼的,試想,一個人,被裝到裏麵,蓋上厚厚的棺材蓋子,再用大洋釘釘死,然後再被一群穿著白孝,打著幡,鬼哭狼嚎的人抬出去,埋到荒郊野外……這樣的情景她已經經曆過兩次了,死亡太可怕了,“死亡”,是一個她再也不願麵對的詞語。但老人看起來卻非常坦然,似乎這個棺材和屋裏的桌椅板凳等家俱沒有什麽不同,見有人來了,也不問認識不認識,就吃力地坐起來,拉住對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起了自己家裏的事。
“圓圓上初中了,住校了,她爹她娘在城市打工……就剩我一個老太婆了,她爹她娘都去北京打工了,說要在北京買房,說到時候要把我也接去呢!讓我去享福呢!……我不去,我哪兒都不去,把夢圓接去就行了,我哪兒都不去,我在家晚上能燒坑,睡覺暖和,我哪兒都不去……!”
“一個在大城市打開的農民工,想在北京買房定居,談何容易!看來,老太太不想去北京住就對了,想去恐怕也隻能是一種奢望,奢望越高,失望越大!自己在省城,也就是個二三線的城市吧,上了四年大學,還不是又回到農村了嗎?自己的同學周文生……不是也回來代課了嗎?我們是高等教育畸形膨脹招生的犧牲品,我們已經付出了很大的代價,而小夢圓付出的代價,是在這個社會畸形的城市化浪潮中形成的,其代價就更為慘痛,更令人揪心了!”藍蘭心中默默地想。
過了一會兒,藍蘭知道同這個老太太也不會談出什麽結果了,就向她告了別,出了這個破敗的小屋。心中歎息著,“這個已是風燭殘年的老婦人看來已是來日無多了,即使他的兒子屬於進城農民工中的佼佼者,能在大城市買房定居,恐怕她能夠享受的機會也不會很多了;這個老婦人死後三天,她就會被裝入屋內這個巨大的櫬材裏,被抬出去。如果其兒子不再回這個村莊居住的話,這座無人居住的已經搖搖欲墜的小屋很快也就會倒塌了,這個家庭估計也就很快從這個村莊徹底消失了,
對!無論如何,反正夢圓是不能再回這個村莊了,盡管這是她的故鄉,但這裏卻給她留下了不該留下的嚴重的心靈創傷,這種心靈創作是終身無法真正抹去的,同樣是位女孩子的藍蘭格外清楚這一點。小夢圓最好遠離這個小村莊,不要再讓心靈上的創傷的記憶因為觸景生情而激活;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讓歲月的流水將一切都衝淡,那夢圓才有可能安然度過她以後的人生。
從夢圓家出來後,藍蘭恰好遇到了同是這個村的她教的兩個學生的家長,藍蘭沒有直接詢問有關夢圓的情況,更不敢明說此行是因為夢圓而來,怕夢圓知道自己來村裏調查她的情況後心生疑心,產生不必要的誤會與嚴重的心理負擔。藍蘭非常懷疑糟蹋了夢圓的犯罪分子就是本村或附近村莊的村民,否則一般不會在中秋節的深夜出現在那條小路上,更不可能對周圍環境那樣熟悉。她還想到,犯罪分子估計也是蓄謀已久,對夢圓的情況比較了解,知道她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才會這樣膽大妄為。所以藍蘭向這兩個家長旁敲側擊地了解起了村裏的村民的情況。
在藍家的引導下,兩位家長很快打開了話匣子,唉聲歎氣地說:“村裏的村民本來大都老實厚道,而且膽小怕事,一個個都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有誰敢不本本分分的?但近二十多年卻逐漸變壞了。開放了,世道變了,人心也不古了,公路修通了,汽車也開進來了,開礦的機器也開始在村後的山上不斷地轟鳴起來了,甚至手機信號塔也在槐花鎮附近最高的山峰上建立起來了,外麵的花花綠綠的東西也逐漸進入到了村裏。村裏的風氣也變得越來越差,尤其是一些平日掉兒啷當的青年,更是每天無所事事,專門酗酒鬧事,男盜女娼,以及其他各種傷風敗俗的行為,在過去如過街老鼠,根本不敢在村裏抬頭,現在卻公然出現,而且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最後,兩位村民歎息道。
兩位家長所說的這種情況,也是在藍蘭的預料之中的,如此說來,要想查出犯罪分子,難度無疑是大大增加了,如此魚龍混雜的現狀,又無任何可資利用的線索,查起來無異於大海撈針,藍蘭不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同家長告了別,向學校走去
此後不久的一個周日,天兒晴得格外的好,氣溫也明顯的升高了,天空與原野,甚至逐漸有了初夏的氣象了。這天一大早,藍蘭就起了床,準備吃過早飯後帶領小夢圓到野外的山上去轉一轉,好讓她散一散心,這段時間自己心裏也非常的鬱悶,也早想著找個機會出去走走了。
昨夜,長期住校的崔夢圓又是和藍老師在一個**、一個被窩度過的,這幾天,她在藍老師的關心下,心緒已經平和了不少,此時,她打心裏已經把藍老師當作一位可親可敬的大姐姐了,甚至在睡夢中,月明之夜一直令她心驚肉跳的那個鬼魅再出現時,她隻要喊一聲蘭姐姐,蘭姐姐似乎就是一位能從天而降的仙女,馬上出現在她的麵前,而且在夢中,藍姐姐總是同神話片中的觀世音菩薩一般,法力無邊,輕而易舉地就將她從那個黑影的魔爪下解救出來。
現在,蘭姐姐已經起床了,而小夢圓還在**躺著,她安詳地躺在被窩裏,睜著眼,非常愜意地舒展著身子,就象以往過年父母在家時,那樣安詳,那樣踏實。
今天妹妹藍珺沒有來,最近她很少來了,想必是因為臨近高中畢業,高考複習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狀態的緣故吧;槐花鎮中校的住校生也都回家了——除了小夢圓;老師們也大都回去了,高風華回家和他父親、弟弟上山采石頭去了,說準備將來蓋新房用的;而周文生……近來藍蘭和周文生幾乎沒有說過什麽話,想到這裏,藍蘭不由臉色變得又紅又白,她極力地躲避著桌子上的鏡子,怕看到鏡子中自己的麵容……其他老師更不在校,白娜也不在,估計不知是到哪裏打麻將去了,學校沒有什麽人,不會有生意可做,所以白娜也可心自由地逍遙一天了。整個校園安安靜靜的。
藍蘭為自己和夢圓煮了掛麵,還破例為夢圓打了兩個荷包蛋。這些雞蛋,平時藍蘭自己是一個舍不得吃的,都為妹妹留著,妹妹快要高考了,需要吃得好一些,否則怎麽承受高考複習的高強度腦力體力消耗呢?掛麵下到鍋裏後,蘭兒到校園後麵本校教師們的自留地裏拔了一把菠菜,又掐了一點兒韭菜。這片兒自留地不知是何時開墾出來的,用土埂分割成了很多小畦。胡校長、白娜、張副主任、老蘇、老馬等老師,都曾經在這塊兒地裏付出了不少勞動。胡校長花養得好,種菜的技術也不差;對綠色食品極為青睞的張副主任,隻要在學校,隻要自己做飯,則基本上隻吃這塊學校的自留地裏種的菜,而且他在種菜過程中堅決反對施用化肥,更不允許用農藥。好在學校廁所有的是肥料,水也極充足,稍一幹旱,白娜便會用潛水泵抽水澆灌,學校的電自然是免費供應的,所以這片菜長得非常好,連鎮上種了幾十年菜的老把式們都聽說槐花鎮中學自留地的菜長得好,有時還會跑來看,眼紅得不得了。現在正是陽春時節,菠菜、韭菜長得綠油油的,葉子又肥又嫩;羊角蔥鬱鬱蔥蔥的,那幾株白菜花開得更是如同一簇黃色的火焰,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