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譚言……居然想加害她!

難道他已經是九王的人了?趙邦的消息會偏差這麽大麽……再或者,九王的爪牙,他們還沒有完全摸透。

門外走廊傳來了腳步聲,該是譚言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回來查看情況了。

哼,他能對自己下藥,該是不清楚她還隨身帶著解藥吧。

劉瑞費力地從腰帶下撚出一小包藥粉,倒入口中後又將紙包塞進腰帶裏,趴在案上依然一副虛弱不堪的模樣。

進來的果然是譚言,身後帶著兩個侍從。

“端平公主,您一個好好的匈奴閼氏不當,跑來摻和什麽。”譚言走到她的麵前,口氣陰測測的。看著劉瑞頭上那隻金步搖晃地厲害,也不掩飾自己的鄙夷了,“您不該披著匈奴的毛皮才是麽?還裝什麽漢人。”

劉瑞哪能被這種段位的話氣著,她能感覺到腿腳的勁兒回來了,卻依然軟綿綿地趴在案上,“你什麽意思?”

譚言在她麵前悠閑地踱步,也不急著讓那兩個侍從做什麽,“公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麽算盤!想插手漢室之事,然後趁亂進攻,想對我大漢不利,休想!”

“嗬,你是說,我聯手匈奴的單於,妄圖拿下大漢?拿下我的故國?對我的父皇不利?!”

父皇二字,她咬得極重,好讓譚言別忘了,她是誰。

可譚言卻認定了她是個叛國的罪人,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道“別以為你在匈奴做的事別人不知道!幹涉匈奴國策,借口什麽互市,哼,根本就是和那耶將串通一氣,還想對我大漢不利!你嫁到那蠻夷之地去,連心也跟著如禽獸了麽!”

“放肆!”

劉瑞嘩地起身,驚得譚言倒退兩步,那兩名侍從見勢要去擒她,卻被劉瑞的氣勢鎮了回去。

“我在匈奴,心心念念著兩國交好,開金礦,開互市,哪一點對不住大漢!倒是你——”她端著袖子,圍著驚詫不已的譚言轉了一圈,“你明知漢室被九王攪得天翻地覆還隔山觀火,不反抗不作為,不就是在幫襯著麽!你又意欲何為!”

譚言的花白胡子被氣地炸開,指著劉瑞你你你了半天也說不出下一句,可劉瑞卻不作罷,伸手撥開他的指尖,“你是巴不得九王稱帝吧,明裏暗裏,你幫了他多少?”

“我沒有!”

譚言被劉瑞的話徹底激怒,咆哮著為自己辯解,可劉瑞的嗓門卻比他還大,“那你毒害公主,出言汙蔑匈奴,不發兵不作為,任九王逼宮篡位,又是為何!”

“為了我大漢江山!”

麵對劉瑞的逼問,譚言絲毫不見心虛,硬著脖子又吼了回去,又抿著唇,鼻子喘著粗氣,好似十分悲壯的表情。

“我譚言,對天發誓,絕沒有與亂臣賊子串通一氣!站在九王那邊也好,太子那邊也好,都是在作亂,我隻忠於陛下,隻忠於朝廷!”

他來回踱步如困獸一般,似乎有滿腔的怒火無從發泄,這反而讓劉瑞冷靜了下來,立於原地看著他的焦躁。

“我……我能怎麽辦,啊?我能怎麽辦!我能讓九王別來打我主意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你知道我做了多少努力麽?不作為……隔岸觀火!我就處在火堆裏我觀什麽火!”

劉瑞這下明白了,他還真的不是九王的人,隻是想做個忠臣又無法改變當前的局麵,才被匈奴的介入觸發了心裏積壓已久的怒火和防備。

“那你幹嘛要下毒害我。”

“誰知道你會不會一刀殺了我?”

聽到譚言的這個回答,劉瑞有些心虛,端著袖子的胳膊略微僵硬,她的袖子裏,就有一把隨時要他命的短刀。

“那也不是毒,就是讓你幾個時辰裏使不上勁而已。”譚言這才想到,她為什麽沒有中毒,又目光淩厲地盯著劉瑞。

劉瑞可不打算告訴他什麽,隻說她在匈奴二十年,鍛煉得身體強健,勉強能撐著。

可該如何才能讓譚言相信他們真的沒有為害之心呢。

她歎了口氣,剛坐回去想與他好好談談,便有守衛稟報說有人要硬闖郡守府。

劉瑞暗叫不好,自己隻身在這裏呆了太久,那耶將不放心她了,可這時機實在是……

譚言看了眼劉瑞,眼裏全是不信任和嘲諷,“公主,這就是你說的幫忙?”

“我是他的閼氏,他能放心我麽?要不是你拖了兩刻鍾,他會這麽著急?我可提醒你,他是匈奴人,脾性沒那麽好。”

聽了劉瑞的話,譚言更謹慎了,可很快又一道稟報也來了,戍邊的李副將就請見。

這下可徹底讓譚言憤怒了,“……你們串通一氣!”

“譚言你夠了!自己做不了什麽,還汙蔑我匈奴,這便罷了你居然懷疑趙邦將軍的一心為國,難道普天之下隻有你一人想著太平麽!”

說完這話,劉瑞閉了眼有些懊惱,自己當真是擔不起端平這個封號啊……

被句句誅心的譚言終於消停了,愣在原地猶豫了好久,終是揮了揮手,“見,都見。”

偷偷鬆了口氣的劉瑞對這個譚言多了分欣賞,到底還是個能聽進話的,再者他雖然偏執,但衷心這一點,倒是值得稱讚。

片刻後,那耶將跨著極大的步子衝來,也不顧旁人便扶著劉瑞的肩頭細細打量,“閼氏你沒事吧?他們可有害你?”

平生第一次見到匈奴的單於王,譚言打心底裏是有些怕的。

馬背民族的統治者,在氣勢上就是了不得的,站在溫潤了一輩子的譚言麵前,如同惡狼麵對一隻孱弱的綿羊,高下立判。

“我沒事,他們沒有為難我。”劉瑞安撫住那耶將,目光卻緊緊盯著譚言,眼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他不相信我們,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證明,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別管這大漢的閑事還讓人潑髒水。”

那耶將沒應話,轉而看向譚言,濃眉下的鷹眸瘮人地很,讓譚言不自覺地撇開了頭。

“潑髒水?潑你身上了?說你什麽了?”

劉瑞沒回答他的話,轉身坐在案前,甚為疲憊地長哼了一口氣。

那耶將知道她的意思,邁著步子坐在她身邊,龐大的體格讓人壓抑萬分,譚言也隻好揮退下人,坐在他們的對麵。

“你是朔方郡守?那我就直言了,你要是不相信,攔我們的道,我們回去就是。但是你要知道,我是匈奴的單於,我若真想對你們怎麽樣,大可帶著兵馬壓境,你以為就憑現在的大漢,擋得住我?”

譚言的臉色更難看了幾分,卻也明白他的意思。

是啊,他堂堂匈奴的單於王,何必委屈自己,單槍匹馬跑來他這個郡守這?

“那你們……想怎樣?”

“趙邦給你的信裏沒說?”

譚言被噎住,又從袖子掏出那張帛書,細細思索起來,“這……恕在下不能接受。”

劉瑞快被磨得沒耐心了,卻也隻能慢慢勸著眼前這個倔老頭,“九王為人陰險毒辣,做事不擇手段,還欲對付我匈奴,要是這樣的人稱帝了,天下都要大亂啊。”

九王如何,譚言也知道,他撫著自己的胡子,還在糾結不定。

劉瑞和那耶將,誰都沒有再出聲了,譚言兀自思慮了半晌,突然聽到一聲極為壓抑的歎息。

“譚郡守,你說你忠於朝廷,忠於陛下,你可知……我父皇如今怎樣了?”

譚言不解,抬眸看向劉瑞,卻發現這個吼起來嗓門不輸他的彪悍公主,此刻卻眼含淚水,泫然欲泣。

“公主……”

“趙將軍之所以找到我們,是因為九王要發兵進攻長安,這意味著什麽還需要我來說麽……我父皇他年紀大了,在宮裏如何我們誰也不知道……”

劉瑞的眼淚不是作假,她是真的擔心自己的父皇,她二十年沒見到父皇了,生怕晚了一步,就再也見不到……

“九王他,安插大量的細作遍布大漢和匈奴,挑起戰亂,謀害忠士,你以為,我們在為什麽奔忙?一旦他稱帝,匈奴大不了打一仗,又不是打不贏,可大漢呢?還能經得起折騰麽?譚言,我是匈奴的閼氏沒錯,但我也從未忘記過故國,為了我的故國,我才懇請單於和我一道曆經艱難跑來這裏,你就不會想想麽?”

能說的,她都說了。

劉瑞閉了嘴,被那耶將輕輕摟著養神,她希望譚言能想明白,畢竟從這裏出去,他們還有太多的路要走。

許是想通了,也許是被劉瑞的心意打動,譚言沉默了許久,才脫力般地長歎一聲,“罷了,做不了世外人,便也隻能幫一把了。”

朔方郡守,掌握朔方一帶的兵馬,譚言答應他們,若需要自己出手,他會聯和趙邦出兵,不說打壓長安裏的九王勢力,至少能攔住涼州下來的部隊。

“隻怕涼州的部隊……已經在長安了。”

那耶將一句話又讓譚言的心冷了一截,確實,九王蟄伏這麽久,背地裏那麽多手腳,想要逼宮,涼州至少有一大隊的兵馬已經在長安做好準備了。

“不過有朔方這個保障在,我們也能好上許多,至少若真要打硬仗,也能扛上一扛。”

有了譚言的支持,劉瑞終於能鬆口氣,不知是剛剛的毒藥太猛烈還是連日沒有歇息好,此時頭暈得厲害,連睜眼都覺得困難。

見她身體不適的模樣,譚言頓生心虛,很快便安排好了房間讓她先休息下,再不去打擾他們夫妻二人。

“閼氏。”

“叫我耑兒,這裏人多眼雜,並不可靠。”

那耶將點點頭,把她扶到床榻上,又替她把那金步搖取下,發髻解開,蓋上柔軟溫暖的絲被。

到了此刻,他才有心思打量這漢人住的地方。

華美寬敞的房間,紋理清晰的地板,輕飄飄看起來沒什麽用處的紗帳,一切都是精致優雅的,宛如剛嫁來匈奴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