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讓你進來的!”
隻見內室沒有點燈燭,長景帝側躺在榻上,懷裏抱著個宮女,腰帶早已被扯到了一邊,衣袍淩亂,便是瞎子也能猜出是在幹什麽。
“哎喲奴婢該死,陛下恕罪,奴婢這就出去!”
岑大監著急忙慌地退了出去,去在轉身關門後冷哼了一聲,一把老骨頭了還這麽不死心,也罷……入土之前,就讓他愜意半晌吧。
細細聽著遠去的腳步聲,劉瑞才鬆了一口氣,從自己父皇的懷裏爬出來,因為是假臉,看不出什麽異樣,“父皇恕罪,這也是情急之下才……”
“無妨,你反應倒快。”
剛剛他幾乎是被自己的女兒推上床榻的,老骨頭一把了,可是摔得不輕。
但他卻格外欣慰,自己這個女兒當真不是泛泛之輩,把她嫁到匈奴去,果然沒錯。
他歎了口氣,自己將腰帶穿好,卻偶然瞥見女兒的右臂。
因為在整理繁複的衣裙,劉瑞的袖子滑了下來,露出了自己的胳膊,上麵有幾道明顯的傷痕。
“兒啊,你在匈奴……可受苦了?”
劉瑞的身形猛地僵硬,才意識到自己胳膊上的傷口被看到了,她趕忙拉下了袖子,“沒事,之前受的小傷而已。”
長景帝沒有做聲,沉悶地歎了一聲。
那樣的傷痕,可不是小傷,他想起幾年前匈奴有動亂,報來的消息說端平失蹤了整整一年。
這一年裏,她受苦了……
對這樣的難堪事,父女二人都不約而同地沒有再提,劉瑞將內室的火燭點亮,才把外麵的情況、他們已經做好的準備和那耶將也在行宮的事都說了出來。
“你說……那位匈奴的單於,現在就在這行宮?”
“對,他扮成侍衛,就守在行宮之外。”
長景帝並沒有說話,臉色卻已經顯露出不悅了,“耑兒,我知你想幫著平定漢室,但是匈奴的單於身處長安,是不是……”
劉瑞垂下了眸,也理解父皇的顧慮,“這些話,朔方郡守譚言也和女兒說過,但是父皇,您相信女兒,那耶將沒有任何為害大漢的心思。”
“端平。”長景帝伸手打斷了她,“他到底是匈奴的單於,雖然現在對你尚好,但誰知日後呢?待你年老色衰,或者漢匈之間情勢有變,你怎麽能保證他不會有異心!”
“父皇!”
劉瑞皺著眉,再次頂撞了她的父皇,“如果那耶將有異心,他早可以做很多事了,何必跟著女兒跋山涉水?這樣的話,我也跟那譚言說過,女兒不想這樣說,但是父皇……沒有他,女兒來不了匈奴,劉育的勢力壓不住,您的皇位也——”
長景帝的臉色煞白,抿著嘴重重地歎了好幾聲氣,“那麽……你們想怎樣?”
本來就為了頂嘴的事愧疚了整整二十年,如今剛見麵,卻重蹈覆轍,但此刻隻能收起心思,垂眸有些忐忑,“父皇,太子說您有一道密詔沒有被劉育拿到手,他才不敢輕舉妄動的,敢問……到底是什麽密詔?”
果然也是衝著那密詔來的,長景帝搖搖頭,“嗬,朕如今,就靠著那密詔才苟且偷生啊。”
“父皇,別這樣,劉育罪惡滔天,我們也是為了大局……您可以不告訴女兒內容是什麽,但是總要讓女兒知道,這密詔有什麽用吧。”
可長景帝卻遲遲沒有回話,劉瑞有些心急,畢竟她的時間不多了,又不敢出言催促自己額父皇。
自白日起,臉麵就越來越難受了,如今夜已深,十日之期就要到了,劉瑞愈發覺得臉上灼熱地難受,不由蹙起了眉。
看到她的表情,長景帝以為她對自己這個父皇都沒有耐心了,立馬怒火中燒,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臉上。
盡管他年歲已大,但到底是個男人,是個君王,氣急之下一點力氣都沒省,把劉瑞扇翻在地。
本來一張臉就已經疼得厲害了,又被自己的父皇重扇,劉瑞疼得連抽氣都不敢,倒在地上半天沒能起來。
“端平?”
見她半天都沒有起身,長景帝有些後悔,明明她已經受過很多罪了,自己還……
“端平?好了,起來吧,父皇隻是一時氣急。”
劉瑞慢慢爬了起來,卻沒能抬頭,長景帝聽她呼吸不穩,不解地低頭細看,卻發現她的一張臉已經變形,而端平則深皺著眉,一副疼痛難忍的模樣。
“女兒?這是怎麽了?”
他這才想到,端平的這張臉是假臉,豈不是被他一巴掌扇壞了……
劉瑞忍著痛,不敢讓父皇太過擔心,卻也知道這張臉是保不住了,“父皇……有熱水麽……”
吳大監悄悄地進了太平殿,立在屏風外稟報,“陛下,奴婢端了熱水來了。”
長景帝信得過他,讓他進入內室,劉瑞謝過吳大監,拿起布巾蘸著溫熱的清水,準備卸掉自己的假麵,又似想到了什麽,轉頭為難道“父皇,吳大監,一會兒……可能會有點嚇人,可否去外室稍候?”
吳大監有些為難,低著頭瞅了長景帝一眼。
長景帝的臉色有些泛白,終是繞到屏風之後,靜候劉瑞的動作。
莫約兩刻鍾之後,劉瑞終於出了聲,“父皇……女兒的臉,有些駭人,父皇還是別見的好。”
侍候在長景帝身邊的吳大監有些局促,“陛下……”
長景帝讓他住口,深深吸了兩口氣後,提步入了內室。
首先出聲的是吳大監,驚嚇之中難免失儀,卻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驚動了外麵。
可外麵的人還是聽到了動靜,岑大監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讓吳大監頓時慌了神。
長景帝急中生智,狠狠踹了他一腳,被踹翻的吳大監正好又撞到了開門進來的岑大監,兩個禦前的大監就這麽人仰馬翻,還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呢。
“都給朕滾!別讓朕看到你們!”
暴喝聲響徹太平殿,連外頭的長廊都能聽到動靜,吳大監慌了神,拉著岑大監立馬就跑,總算是讓內室裏的劉瑞躲過了這一陣。
氣喘籲籲的長景帝扶著腰,緩了好一會兒才重咳幾聲,“好在朕……自打來了這太平殿,就時不時地發脾氣,這倒也不奇怪。”
劉瑞很想去扶著父皇,卻又不敢嚇到他,“父皇您一定要保重身子啊。”
因為踹吳大監那一腳力道過重,長景帝扭了腰,又不想在女兒麵前失了顏麵,隻要扶著腰自己走回內室。
因為假麵悶地太久了,期間劉瑞又是高熱又是流淚的,一張臉早就被泡爛了,如今血肉模糊的樣子十分駭人,連長景帝這個做君王做父親的都被嚇住了。
她這個樣子是不能見風的,更不能出門,隻能在這殿內躲幾天,長景帝知道女兒辛苦,也是十分心疼。
“明日,我派人弄些藥粉來,讓你好得更快些。”
“不可,您沒有理由需要那些藥粉,這樣做會引起懷疑的。”
劉瑞的話讓長景帝皺起了眉,卻沒有發作。
他能說什麽呢,他一個皇帝,想弄點藥粉來還需要讓人信服的理由才行!
可也終究隻能歎氣搖頭,“那你就在這裏住上兩日吧,先前讓那姓岑的見到了你,也都知道我收了個宮女在身邊,該不會打擾的。”
劉瑞輕笑一聲,本不忍讓父皇失望的,“他們肯定回去查我這個宮女的身份,所以,我住不了,父皇,您該知道女兒冒著這樣的危險來,不是為了和你敘舊的,那道密詔,我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但是希望父皇能相信那耶將。”
長景帝垂著袖,麵色在搖曳的燭光中顯得陰晴不定,他看著一言不發的劉瑞,終是邁步坐在案邊。
他將自己所有能交代的東西,和所有能告訴那耶將的東西,分別寫在了兩張絲帛之上,一起交給了劉瑞,“這上麵的東西,你能看,這個,給太子,這個給那耶將單於,你們有了它……應該就能勝券在握了。”
劉瑞接過兩張帛書,細細地看過內容之後,再抬頭時又是熱淚盈眶,“父皇,您辛苦了……”
原來她的父皇不是不知道劉育的陰謀和手段,也不是沒有計策和準備,而是他一直在等,在等天下的局勢漸漸明朗,在等劉育的所有爪牙全部浮出水麵。
但是也確如所有人想的那般,盡管他有計策,卻已沒了能力,劉育的滲透遠比他想象地更為嚴重。
若沒有那耶將和劉瑞的插手,想要在重重阻礙之下翻盤,實在太難。
劉瑞將遞給那耶將的那一份密信用匈奴語謄抄了一份,自己也再寫了一封,讓長景帝叫來吳大監,偷偷將這四份密信帶出去。
“記住,該給誰的千萬不能弄錯,順便告訴他,我很安全。”
吳大監收好了密信,鬥膽抬眼看了眼這位端平公主,又立馬驚慌地低下頭,“是……奴婢告退。”
待到吳大監走後,長景帝又問劉瑞如今怎麽辦,“那姓岑的,很快就回來,你要如何?”
劉瑞根本沒把那個岑大監當作威脅,她躲在內室裏,抽出自己發間的一根不起眼的銀簪。
這是在匈奴的時候,特地打製的。
外麵的銀子沒什麽特別,卻隻是個刀鞘,這裏麵,才藏著尖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