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如此突兀地問她雄圖坎的事,劉瑞不悅地把手中的腰帶狠狠一勒,“他怎樣我怎麽知道,你問我作甚?”
那耶將被她這麽一勒,差點沒把剛剛吃下的早飯吐出來,捏著她的雙手討好求饒,“我也就隨便問問,這段時間忙,也沒怎麽見他。”
話說得隨意,但劉瑞還是聽出意思了,甩開他的大手,轉身坐在榻上賭氣,“你沒見他難道我就見他了?你整日不在部落裏,倒是把你那弟弟丟在這,我悶在帳子裏哪也不敢去,生怕碰上他,你倒好,一句話說的好像我……哼!”
要是往常,那耶將早就湊過討饒哄她了,但這次卻隻是站在原地賠了個不是,沒等劉瑞氣消就匆匆離了大帳,留她一人衝著帳外扔出一個羊角杯,心裏卻是實實在在的惶恐不安,他到底在計劃些什麽,他到底在試探些什麽。
難道她還未色衰,就已恩馳?
前後忙了一個多月,五月的草原剛剛才有春深的喜氣,那耶將暫時歇停了下來,久違地把劉瑞抱在腿上,“此時正是春獵的好時機,西邊的部落也需要整拾一番了,如今有幾個首領不太安分,這一趟下來,需要做不少準備呢。”
雖然對他之前的行動心中有疑,到底劉瑞不願幹涉政事,再者既然有故意試探她的嫌疑,就更不好開口了,劉瑞心裏犯涼,倚在他的肩頭不做聲。
那耶將在部落裏,劉瑞才敢出帳子活動散心,溫暖的春風有幾分幹燥,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牛羊和野花,一覽無餘的草原溢著她從未體會過的生機和活力,“真是難以想象,幾個月前這裏還是一片皚皚讓人望而生畏,如今又是這麽可愛的風景。”
“公主久居深宮,高牆內自然見不到這樣的景象,所以在您來的路上,奴婢就說公主會喜歡匈奴的草原的,若是能策馬狂奔那就更恣意了。”
劉瑞有些意外,“你還會騎馬?”
辛夷羞愧點頭,“我祖父把我當男兒養,男兒會的武藝,我都會。”
劉瑞看了眼秋月悶笑起來,“你看看人家,男兒心女兒性,不爭強好勝的,哪裏像你,一張嘴不饒人,怕是能敵得過千軍萬馬了。”
秋月隻把這話當誇獎,“能敵得過軍馬還不好?我與辛夷不是男兒身,不然一個是將軍,一個是門客,為公主您撐起一片天。”
口無遮攔,這樣的話也敢說,劉瑞搖搖頭,“不嫌命長的,你還是別開口的好,誒,那邊是什麽?”
辛夷順著劉瑞指的方向遠遠望去,“應該是在練兵吧?”
劉瑞想著之前那耶將天天帶著人遠離部落,是在為收拾西邊部落做準備?
“這次不是去南邊,閼氏放心吧。”
身後突然響起雄圖坎的聲音,劉瑞被嚇得倒吸一口氣,回身怒道“放肆!”
雄圖坎對她這句頗有氣勢的威嚇倒是渾不在意,“可是嚇著你了?閼氏真是膽小啊,怪不得天天躲在大帳裏呢,我大匈奴美景無邊,閼氏要多出來走動欣賞才不辜負嘛。”
邊說邊揚起雙臂,魁梧的身形擋住了劉瑞的視線,逼得她向一邊挪了兩步,“大將,我說過你該避嫌的,真有什麽事的話,單於就在他的帳子裏。”
雄圖坎直勾勾盯著她看了兩息,忽而咧嘴一笑,“閼氏,你怕我麽?”
劉瑞不敢看他的眼睛,這個人眼裏的寒光比那耶將可怖多了,被他這麽盯著實在不是什麽好受的感覺,“雄圖坎,你是沒把我這個大漢公主放在眼裏,還是沒把你的單於兄長放在眼裏,你再這樣蓄意接近我……我也不是任人捏的軟柿子!”
繞過他的虎軀,劉瑞拂袖而去,聽著背後傳來雄圖坎陰森的笑聲,緊握的拳頭早已止不住地顫抖,那耶將到底想幹嘛,他要試探自己到什麽時候……
人前逞強,轉身後還是無計可施的,劉瑞在帳子裏直歎氣,第一次感受到遠嫁他鄉的無助。
那耶將是她完全的依靠,有他護著捧著,自己才能安心在這匈奴大漠做她的閼氏。可若被他拋棄,自己就真的無依無靠了。
“閼氏,閼氏你怎麽一臉愁容呢?”,掀帳進來的那耶將見著劉瑞臉色不對,大咧咧往她邊上坐下,“與我說說,誰惹你不痛快了?”
前幾次劉瑞都不願惹事,這次實在是忍不下去了,她正色看向那耶將,“單於,不是我挑撥離間,實在是你那弟弟太過分,早在你病中時,他就時不時來我帳子外求見,前陣子你忙於政事,他更是不顧我幾番警告煩擾我,今日我難得出去走動,他又……你就是顧及兄弟情意,也該想想我的處境啊。”
那耶將聽完她的話,捏著胡子遲遲沒有表態,這更是刺激了劉瑞早就不安的神經,猛地推開他,坐在妝台前把脂粉首飾全都拂去,“你到底想幹嘛,到底在懷疑什麽?這麽長時間了,你想看我被雄圖坎逼死才甘心麽!”
她好久沒發這樣大的脾氣了,一口氣砸壞了妝台上所有東西,秋月辛夷怕她惹惱單於,跪在一邊求她息怒,倒是那耶將出言讓她們一邊去。
“好了,別鬧了,你說的事,我都知道。”
“你知道還看著我被他圖謀!我劉瑞到底是哪裏不好讓你如此不放心,看著自己的妻子被兄弟騷擾也無動於衷?還是他根本就是你指使的?”
那耶將抓住她亂捶的拳頭,畢竟力氣相差懸殊,被攥著的劉瑞毫無反抗之力,對著他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嘶……閼氏你——你先冷靜一下,哎呀別亂動了,雄圖坎不會對你怎麽樣的,你怕他作甚?這兩天我還準備動身去西邊呢,他要留下來鎮守部落,你也不可能一直躲他啊。”
還以為他要安慰自己呢,沒想到卻是對她來說更難忍的噩耗,劉瑞又氣又怕,被攥著的手腕生疼,生生哭出了聲,“你去啊!你開拓你的疆土,去穩固你的江山!還回來做什麽,單於位你別要了啊,你也別要你的閼氏啊!”
許是意識到弄疼了她,那耶將趕緊鬆了手,不料劉瑞如脫手的魚兒一般溜走,把榻上的軟枕物什全部往他身上擲去,“你還說護著我讓我安心做閼氏,你就是這般讓我安心的?!虧得我對你掏心掏肺,你還不如把我丟回狼群裏,讓我死個痛快呢,你出去!回你的大帳去!”
劉瑞邊罵邊哭,那耶將也不氣惱,一邊接著她扔來的東西一邊挪過去,“好閼氏你聽我說啊,誒誒——你們兩個先哄哄她。”
秋月辛夷左右開弓拉住劉瑞的胳膊,“公主,公主你與單於夫妻一場,該是知道他的為人啊。”
“放手!我能知道些什麽?成天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在幹什麽,他要計劃什麽,放任他弟弟來欺負我,他的良心就是被狗吃了!”
那耶將本想說些什麽的,帳外突然傳來侍從的詢問聲,他隻好打發他們滾遠點,沒他的命令不準靠近帳子。
劉瑞到底拉不下臉撒潑,一聽到帳外的動靜就閉了嘴,擒著絲帕低泣,那耶將見她終於安靜下來,也不敢再靠近,低聲哄了兩句。
“閼氏你聽我說,我知道你委屈,我也知道雄圖坎圖謀不軌,但是——”,似乎是覺得自己聲音太大,又湊近了些,“但是他是我們部落裏的大將,手握重兵,解決他容易,安撫他的手下可不容易,我總不能殺光他的兒子吧。”
這話驚到了劉瑞,她立馬收住了哭泣,“你什麽意思?”
那耶將這才敢坐在她邊上,“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是我弟弟,要是我死了,他最有可能做單於,所以他的野心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他為了部落征戰多年,手上的兵馬不可或缺,要是貿然殺他,自有他的心腹擁護他兒子來造反,但是我若不尋理由就殺光他兒子,閼氏,你該知道軍心民心的……”
“所有你用我做誘餌?”
“可不敢,嘖……唉我也沒料到開春會有霍亂,更沒想到我自己也害了病,雄圖坎代為掌事真不是我故意為之,但是那個時候我反而摸清了他的勢力,所以……”
“所以說到底你還是用我做誘餌!”,劉瑞氣不過,拿絲帕砸他,那耶將自知理虧,攥著帕子想去哄她,被她一巴掌拍開。
“好閼氏,我也是為了永除後患啊,委屈了你這麽久,該做的準備我也做齊了,這次春獵,就是我——”,話沒說出口,眼裏的殺氣已經足夠讓劉瑞理解他的意思了,她捂著胸口一陣心驚,“那你還讓我留下來,你就不怕他挾持我?”
“哎喲好閼氏,我哪裏是真讓你留下來,都是說給外人聽的。”
這一番下來,劉瑞才明白過來,原來匈奴與漢宮也沒兩樣啊,都是勾心鬥角陰謀陽謀,連身邊人也不得信的。
見她終於不生氣了,那耶將才摟住她的雙肩,“其實我從幾年前就在準備了,無奈那個時候還需要他和你們漢室打仗,如今用不著了,他必定是個禍患。”
禍患二字說得既重且低沉,這才是一個單於,該有的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