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後半夜裏,大風終於停了,劉瑞被外麵的動靜驚醒,掀起車簾一角向外瞄去。
黃沙就像積雪一般摞著,許多人在清理帳篷外的沙堆,那耶將低聲指揮著侍從將食物物資清理出來,閼氏的馬車先別動,趕快升起火來。
“單於,單於。”,劉瑞輕聲叫了兩句,見那耶將沒聽到幹脆下了馬車,一落地就被厚厚的積沙驚著,險些沒踩穩。
那耶將這下可看見她了,慌忙跑過來扶她,“怎麽出來了?也不讓你的侍女扶著。”
“她們白日沒休息,現在不想添麻煩,我就是想問問你怎麽樣了,晚上吃東西了麽?”
替她裹好袍子,那耶將才笑說吃過了,隻可惜白日裏沒找到沙狸,還差點迷了方向。
“胡鬧,我才不要什麽寵物呢,下次可不許這樣了,白天我可擔心死了,你害我擔心就高興了?”
他哪裏敢啊,摟著寶貝的肩頭哄了兩句,又把她護進了單於大帳裏,“你先休息,我一會兒來陪你。”
這一忙就是一個多時辰,那耶將進帳篷時,劉瑞已經睡過去了,身邊空出了他的位子。他隻好輕手輕腳地脫了全是細沙的衣服,躺在她身邊輕喟一聲,沒兩個時辰又該天亮了。
劉瑞醒來時,那耶將正在輕手輕腳地穿衣服,回身看了她一眼,“天色還早,你再睡會兒。”
她起身為他整好衣領,扣上金腰帶,替他把彎刀掛在腰間,將帽子上的翎羽擺正,動作嫻熟卻始終一言不發。
“雄圖坎有動作了。”
冷不丁的一句話讓劉瑞有些反應不及,而後才意識到隔了這麽遠,他還能夠隨時知道部落裏的動靜,“他要如何了?”
“他在慫恿我的那些女人們,尤其是生了兒子的女人。”
劉瑞冷哼一聲,“就說了讓你弟弟和你的後宮處在一起怎麽行,在我們漢室哪有這樣的。”
“難不成讓他脫離我的眼皮子底下,在別處發展壯大來威脅我麽?”,這話裏有幾分笑意,但卻讓她明白了原來那耶將不是沒有顧慮的,“可他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還不是在作亂?”
那耶將笑出了聲,“他想慫恿那些女人支持他,替他們的兒子爭取單於位,再不濟也是做個小部落的頭領,而且我的一些手下已經被他籠絡了,算盤打得不錯。”
劉瑞聞言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轉頭看了眼帳外的方向,才壓低了聲音湊到他的耳邊,“單於此話……不怕麽?”
“怕?哼,那雄圖坎都不怕我怕什麽,反正他的人,我又何嚐沒有籠絡呢。”,說罷還朗聲笑了起來,劉瑞立馬反應過來這又是說給外麵的人聽的,心裏不是個滋味。
她尚且有辛夷秋月衷心不二,而他的身邊,全是虛偽。
回到馬車上,劉瑞悶悶地沒有說話,秋雨辛夷對視了一眼,也不敢隨便開口,突然車隊停了下來,受命原地駐紮。
“今日怎麽就停下了,辛夷你去問問怎麽回事。”
辛夷應下鑽出馬車,過了好久才回來,“前麵有騶虞出沒的痕跡,不能驚動,所以在商討著繞行的路線,今天應該是不會再動身了。”
劉瑞皺眉回想一番,“騶虞不是神獸麽?當真存在?”
辛夷也不確定,搖搖頭坐在一邊,“他們是這樣說的,奴婢也沒見過,不過匈奴走獸眾多,興許真是有的呢?但是他們匈奴人也視騶虞為神獸,輕易不能驚動的,這回是沒機會見著了。”
“再神也是獸,何必招惹,一個不高興吃了咱們怎麽辦,還是避開的好。”,秋月對什麽神獸可沒興趣,在這茫茫草原大漠之中,還是保身更要緊些。
剛過午後就駐紮,劉瑞也悶得慌,讓她倆陪著自己走動兩步,順便去那耶將那看看。
閼氏雖跟著單於一起出行的,但平日裏從不下馬車,除了那耶將的隨身侍從,其他人更是難見劉瑞的身影,遠遠看到她就躬身行禮,嘴裏念著吉祥的匈奴語,劉瑞也不擺架子,讓他們忙自己的去。
“喲閼氏,你怎麽來了,在馬車悶久了?前方斥候說見到了騶虞,所以我們得繞道行,明日要路過一個大湖,我陪你好好看看景色。”
能遇見神獸是祥兆,因此那耶將的心情特別好,扯著嗓門向還沒走近的劉瑞喊道,他身後的侍從見到辛夷也是眼睛一亮,不過卻不敢造次。
“沒想到真的有騶虞這種神獸,那神獸長什麽樣的?”,劉瑞對騶虞還挺好奇的,可惜不能親眼見著。
“我以前見過一回,就遠遠地看了一眼,長得黑白相間體型如虎,尾巴比身子還長,在風雪裏威風凜凜的。”
聽著那耶將的描述,劉瑞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還以為神獸有三尾六足,踏著祥雲飛在天上呢。”
那耶將哈哈大笑起來,命人端來果酒和鮮李子,撚起一顆親自喂給她,卻酸的劉瑞皺眉不已,“我不愛吃酸。”
甜口的水果還不多麽,那耶將大手一揮,讓下人把所有的甜果端過來,很多都是劉瑞從沒吃過的,一口一口撐飽了肚子,就連辛夷秋月也沾了光,沒想到原來匈奴的物產如此豐富,並不比漢室差多少啊。
難得閼氏有興致散心,那耶將自然作陪,牽著她翻過一座沙丘,來到了一片無人的空曠地,“閼氏,你看看我匈奴的壯美,前方有神獸,往南邊有大湖,這裏肯定有獸群和采不盡的鮮果,怎麽樣春獵有意思麽。”
劉瑞站在小沙丘上,眺望遠方如湖海一般的沙原,零星的灌木叢裏點綴著鮮果的色彩,枯繁並存別有一番趣味,“匈奴真美啊,我從沒想到這裏能有這麽美好。”
現在想想,來之前整日哭得睡不著覺真是白費了,“若是我的父皇和母親能知道我與單於如此幸福,定會欣慰的。”
雖然那耶將這個人有他無情蠻橫的一麵,但平心而論對她是無可挑剔的,她還有什麽好埋怨的,一腔溫柔化作眼底流波,小心翼翼地靠在他的臂上。
感受到胳膊被輕柔地摟住,她的額角還抵不到自己的肩頭,那耶將激動不已,卻又一下也不敢動,生怕破壞了這份安靜美好,“我的好閼氏,有我在,你的皇帝父親會安心的。”
劉瑞本想開口說些什麽,眼角忽而瞥到了沙丘裏的一絲動靜,蹙眉細看似是一隻小獸,立馬躲到了那耶將的身後,“單於你看那邊。”
那耶將順著劉瑞指的方麵望去,不由喜出望外,立馬按住她貓下腰來,“別動,那就是沙狸,我給你逮回來,你別動啊……”
劉瑞不敢亂動,看著那耶將如虎豹獵食一般緊盯著遠處的小獸,腳下沉穩步步接近,看著是要徒手去抓了。
徒手哪裏能抓得到啊,劉瑞覺得好笑,向那灌木叢望了一眼,可惜那小獸躲得緊緊地根本看不清,不免又有些期待和好奇,沙狸也是狸,應該十分的活潑可愛吧。
沙狸生性機敏,聽到了那耶將的走路聲立馬逃竄了去,任憑他怎麽追也逮不著,跐溜一下沒入了黃沙中。
撲了個空的那耶將懊惱地搖了搖頭,回頭跟劉瑞抱歉一笑,“閼氏,那小家夥不好抓啊,你別急,下次見著我一定給你抓著。”
“萬物有靈,它們活的好好的何必打擾呢,我也不是非要養隻什麽才行,回去吧,侍從們該著急了。”,劉瑞幫他撣掉了身上的砂礫,見他的手背被樹枝劃破,拿出絲帕細細擦了下,“為了隻走獸弄傷了自己,單於何必呢。”
那耶將也不在意,摟著她往回走,“這麽點根本不算傷,我是覺得閼氏你會喜歡那種毛茸茸的小東西,唉真是可惜了差一點就抓著了。”
因為附近有騶虞,大部隊也不敢捕獵太多的野羊野驢,倒是采了不少鮮果做成果幹果脯,劉瑞更喜歡釀出來的果酒,甜甜的別有一番味道。
日頭還未完全沉下去,馬車周圍就升起了篝火,那耶將擔心劉瑞害怕特地陪著,“生了火,騶虞不會靠近的,放心吧它們是神獸不會傷人。”
可劉瑞還是不敢讓辛夷秋月出去,四個人待在馬車裏雖不擁擠,但也沒法親熱了,這一夜就這麽安靜地睡過去,讓那耶將倍感遺憾。
按照改過的路線行進,翌日下午便來到了一個大湖邊上,湖邊鬱鬱蔥蔥與不遠處的沙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倒與中原景象有幾分相似。
“這個湖叫蘇布德,是這一帶最大最穩定的水源,再往西繞行就是西部部落了,閼氏,到了部落,我就要動手了。”
劉瑞麵色一凝,“可雄圖坎現在就在您的部落裏,要是逼急了,以你的子民和兒女做要挾……”,老實說她對於匈奴的爭鬥手段一點也不清楚,讓自己的弟弟留在自己的地盤裏隨便接近他的後宮和子女,如今又該如何動手呢。
可她卻是想多了,按照那耶將的思路,那些膽敢親近雄圖坎的人都是死有餘辜,自己的女人也一樣,至於孩子嘛,隻能怪他們的母親太愚蠢,所有隻要他想動手,誰都不會是他的威脅。
劉瑞聽的心驚,又想起了和雅的下場,心煩意亂地把腰帶隨意紮起,低頭悶聲道“若我有一天也違了你的願,你是不是也要把我像她們一樣拋棄。”
這話半是賭氣半是真心,那耶將的心太深了,好起來千哄萬哄,一轉頭又能趕盡殺絕,到底是和雅的事成了橫在她心頭的一根刺。
為了生了孩子的女人尚且如此,那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