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圖坎和單於的部隊都已向山丘這靠近了,若碰上鐵定是一場惡戰,然而躲在洞裏的單於反而得不到及時的救駕。
辛夷突然一點都不怕了,語氣沉穩地安撫住劉瑞,“公主……我去引來單於部隊的救駕,隻要他們能看到我,應該就能找到這裏來。”
劉瑞知道她隻身去引來部隊的注意,就一定不會再有生還的餘地,搖著頭怎麽也不肯答應,“辛夷,再想想別的辦法,你別去——”
“公主,等不了了,辛夷愚鈍,想不到別的法子……”,她又轉頭看向滿臉是血的秋月,“照顧好公主,往後……就隻有你陪著她了。”
秋月不敢哭出聲,捂著嘴一個勁地顫抖,辛夷吸了吸鼻子粲然一笑,最後向公主行了一禮,“辛夷祝願公主永世安康,祝願單於盛世不衰,祝願小王子能夠……平安降生。”
劉瑞扶著肚子泣不成聲,秋月卻一把抓住她,“你別去,我去!我去!公主更需要你,你留下來……你比我聰明,比我脾氣好,別去……”
辛夷咧嘴笑了一聲,用力掙脫了秋月的手掌,卻還是沒能忍住淚水,“別傻了,你沒我跑得快啊。”
最後,她衝了出去,用匈奴語向南下的單於部隊大聲呼喊,雖成功讓單於有了脫身得救的機會,卻被雄圖坎,一箭射中,萬馬踩踏。
那耶將靠著自己的部隊最終奪回了部落,他的部下把雄圖坎捆了個結實,也讓萬馬把他活活踩死,可依舊壓不住沸騰的民眾和不服他的將領。
若他能起身走動,自然能有辦法解決,可他的傷實在太重了,能勉強醒著就已十分不易,談何治下,就連劉瑞的日子也極是不安穩。
部落子民對單於閼氏的不滿與日俱增,不惜送命也要把火把丟向單於大帳,惡毒的詛咒甚至連劉瑞那尚在腹中的孩兒也不放過,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苦苦盼來的孩子……居然被那麽多人憎恨著,巴不得他不能出生。
在暴亂中唯一活下來的禦醫說她驚懼悲傷,加之勞累過度,極易保不住此胎,可帳外的詛咒聲又怎能讓她安下心來。
看著榻上嘴唇幹裂的那耶將,劉瑞勉力起了身子,在秋月的攙扶下,走出了大帳。
“長生天啊——請將責罰落於我一人頭上吧!”
祭台之下是把她恨得咬牙切齒的子民,祭台之上隻有她一人,跪在忽而又刮起的風雪中,仰頭看向茫茫天空。
“是我劉瑞不仁!是我劉瑞專橫!是我劉瑞誤國!一切都是我的錯求長生天不要懲罰單於……要罰就罰我一人好了,還請放過單於……我願長跪於此祈求我匈奴子民的原諒,原諒被我迷惑的單於,我劉瑞願以死謝罪,隻求單於能平安無事,彌補對子民的過錯,單於不是昏君啊……他是長生天選定的雄鷹,他會好好統治匈奴的,求長生天不要把我的罪孽加諸在他的身上,長生天啊——”
即使刮著風雪,但祭台下的子民還是把她的話聽得一清二楚,這話是對長生天說的,更是對那些子民說的,她聲嘶力竭地哭喊讓他們為之一愣,好似現在才想起來,這個祭台上的女人是誰。
劉瑞還在不斷地坦述自己的罪責,祈求長生天和匈奴子民的原諒,秋月卻跪在祭台之下,麵對著手足無措的民眾們。
“當年部落霍亂,是公主把嫁妝拿出來救了大家,這麽多年把整車整車的嫁妝都拿出來貼補你們,如今嫁妝用完了,你們就要這樣把公主逼死麽!”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聲嘶力竭,震懾了每個人的心神。
秋月哭了,不僅因為心疼公主,也因為惶恐和無助。
她不聰明,不會說話,不懂如何安撫人心,也不能很好地保護公主。
她什麽都比不過辛夷,卻是她活了下來……
若是有辛夷在,她肯定能有更好的辦法,能讓公主免於苦難,能讓這場危機順利地渡過,可她不在啊,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緩了好一會兒,眼角還沒落下的淚珠凝成了冰粒刺痛了她的眼,胡亂抹了一把後又繼續說道。
“她隻是好不容易能為匈奴的單於生個孩子,想讓繼承人更健壯一些,可她不知道會是這般塗炭啊……她一直是個想好好善待子民的閼氏啊,我們不求你們銘記她對你們的恩惠,但求放過公主吧……她肚子裏還有孩子啊她會沒命的……求求你們了……”
之前還喊打喊殺的民眾們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目光又回到了祭台之上,劉瑞的背影在風雪中不甚清晰,早已沙啞的嗓音卻還好似一瓢冷水般讓憤怒似火的心冷靜了下來。
她不就是個可憐的母親麽,雖然因為她的一個孩子,害死了好多的孩子,但她畢竟曾是個仁善的人,有誰敢說,沒受過閼氏一點照拂。
對啊,明明閼氏給過他們那麽多的賞賜,讓他們挺過難捱的冬天,可就因為在饑餓中被有心之人挑唆,便一心把她甚至是單於都往壞處想了。
盡管單於之前確實過分,可閼氏……當真就有那麽罪不可恕麽。
雄圖坎的慫恿在此時似乎已立不住腳,他們紛紛跪了下來,向劉瑞高喊求饒,他們知錯了,請求閼氏保重身體。
可劉瑞哪裏還保重地了,早在之前她的肚子便疼痛難忍,又經曆了那樣慘烈的悲離,如今跪在祭台上不是不肯起來,是她早已僵硬了雙腿,根本動不了了。
她的舉動,那耶將在榻上知道了,他的閼氏居然頂著肚子跪在風雪中祈求他平安,卻把他的殘暴全部歸在了自己身上,他的閼氏,哪裏讓他配得上。
“扶我起來。”
一旁的侍從很為難,“單於您不能動啊……”
“扶我起來,我的閼氏在外麵,我要去接她。”,說著不管旁人是否同意,挪動胳膊非要坐起來。
侍從們不敢違逆,隻好扶著他走出了的大帳,外麵的風雪真大啊,他的閼氏哪裏能受的住。
當快暈過去的劉瑞被秋月攙扶著走下祭台時,遠遠便見到了那耶將,頓時驚駭地邁步上前卻根本撐不住身子,“你不能下地的,趕緊回去啊!”
那耶將見秋月一人扶不動她,也不顧一身的傷口崩開把劉瑞攬在懷裏,怎麽也抑製不住濕紅的眼眶,“閼氏,閼氏,閼氏……”
劉瑞肚子疼,疼得眼前一片漆黑,卻還是笑了起來,“我在呢單於,我是你的閼氏。”,說完卻低頭鎖起了眉頭,忍不住叫了出來。
秋月第一個看到劉瑞身下的血跡的,驚呼著讓她趕緊回帳裏,那耶將也慌了神,抱起她大跨步往帳子衝去,鮮血印染了一路的泥濘,卻依舊刺目。
單於大帳裏亂成了一片,紅黑色的血液不住地從劉瑞身下淌出,老禦醫急出了一頭大汗,五個月的身孕,這下子肯定保不住了,若不止住血,就連公主也別想活了……
可劉瑞自己卻笑了,拉著那耶將的手虛弱道“我向長生天情願,以死謝罪,保佑單於平安,看來長生天聽到了……單於不會有事了。”
那耶將本要說什麽,卻被劉瑞搖頭阻止,“要不是我,單於不會弄得部落民不聊生,要不是我,也不會有叛兵……”
鼻頭酸的厲害,那耶將捂住她冰涼的手指,“不,不是你的錯,全是我自己造成的,都是我不肯聽你的話,閼氏……長生天該保佑的人是你,你不要離開我,沒了你,我要怎麽活過餘生。”
他說過的情話數不勝數,就數這句最得她的心意,她扯出嘴角的弧度,卻又被腹痛折磨地變了形。
帳外傳來呼聲,是部落裏的子民們在為劉瑞祈福。
劉瑞想起了她剛來時,那些為她歡呼的子民們,她還記得那些笑容,那些質樸可愛的孩子,那些真心祈願她平安健康的老人,甚至那些唯唯諾諾的女人們,那才是匈奴該有的樣子啊。
可那些善良的人啊,卻被自己逼得瘋狂,吼叫,以命相博。
當初那個平和安詳的部落,也被自己逼得如同煉獄,充斥著憤怒,怨恨和民不聊生。
本不該是這樣的,隻要沒了她,這片美麗的草原就會回到它原本的模樣的,她的那耶將,也會再次成為大匈奴的王,成為天上的雄鷹,她的天。
“單於,答應我,別再那麽蠻橫了,大匈奴的子民們,本該是多麽和善的模樣啊……”
“好,我答應你,你讓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隻要你能好起來。”
這個傻子……她哪還能好的起來啊。
劉瑞覺得很冷,身體不住地戰栗,那耶將給她加了兩床被褥,又怕壓壞她的肚子。
所有止血的法子都用了,可卻怎麽也收不住她的雪崩,那耶將完全感知不到自己身上的傷痛了,抓著禦醫的領子逼迫他為閼氏止血,卻又想起答應她的話,憤憤地鬆了手。
秋月也不知是一夜之間堅強了起來還是已經麻木了,居然沒有哭哭啼啼地添亂,而是繼續不放棄地為劉瑞灌下止血藥。
劉瑞喝不下了,撐著力氣反握住那耶將的手掌,這樣的粗糙和溫暖,好想再多體會一刻啊。
帳外的祈福聲越發朦朧,劉瑞的呼吸也越發微弱了,她讓那耶將湊近些來,用盡最後的力氣說了句——
“單於,妾私以,能嫁與單於,三生之幸……”
好似油盡燈枯,劉瑞闔目泯聲,禦醫們看著浸透墊褥的鮮血,垂手而立,帳裏一時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