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起先還糊塗,此時聽了這番話,秋月再不知她的意思就白活了,連忙俯身行禮,“公主,奴婢明白的,奴婢……會恪盡職守的。”
劉瑞點點頭,靠在陽光下歇息。
雖說秋月是和親公主的陪嫁侍女,在匈奴理應無權無勢,但因為劉瑞的獨寵,身邊又隻有她這一位隨身,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真要盤點下人做些什麽事,根本不難。
劉瑞知道這麽多年,秋月總忘不了大漢,對待漢人和匈奴人的態度很是不一樣,如今知道了這麽個缺口,保不齊哪天漢匈有變,她會做出些出格的事,為了大漢……
“秋月……我隻剩你了……”
她迷蒙說出的這句話,差點沒讓秋月哭出來,怔愣了好半晌後,又深深伏了下去。
她其實……真的就如劉瑞所想,若日後有需要,她會通過邊境的無人地帶向大漢遞出些什麽。
匈奴最危險的細作,可不就是她麽……
可她所有的盤算所有的心思,都在聽到公主這一句話後煙消雲散了。
是啊,匈奴是公主的歸宿,也是她的歸宿,她有什麽理由不拚命護住自己的歸宿呢。
“公主……奴婢這條命,就撂在匈奴這了。”
劉瑞聞言緩緩睜眼,衝著她的方向笑了,眼前的陽光,絢爛了許多。
按照這樣的恢複速度,再過個把月,劉瑞的眼睛就該好了,可天有不測風雲,一天早晨,睡醒的她卻發現眼前又黑了。
心一下子沉到了湖底,她甚至都沒敢讓那耶將知道,還是那耶將看出她走路比前日小心了許多,百般追問才問出了實情。
“難道是我的誠意沒有打動長生天?”
那耶將緊張地在她眼前揮手,一點反應也得不到,呼罕擷也失望不已,耷攏著腦袋沒精打采,偷偷躲起來抹了眼淚。
秋月不想讓公主傷心,隻安慰說是病情反複才能好得穩當,要是一夜之間就好全了,反而讓人不安心嘛。
那耶將不放心,寫了書信送回部落,指腹摩挲著她的眼角,“閼氏,難道是你還有放不下的心事麽?其實你還是想回大漢的吧?要不我還是陪你回大漢吧?”
秋月有些心虛,餘光瞥著那耶將的臉色,也不去附和他的話。
可劉瑞自己卻不高興了,一個勁地怪他太任性,“你是單於啊,哪有去大漢的道理,我真想回去,當時垮個山就行了,你啊別瞎猜了。”
真若如此,怎麽從邊境離開眼睛反而惡化了呢,那耶將坐不住,又想著讓漢室再送幾個禦醫來,實在不行,在民間找神醫。
說得簡單,把個人往匈奴送哪裏是那麽容易的,他一急,劉瑞也安不下心了,蹙著眉讓他別費力了,無非還跟以前也不是活不下去。
那耶將沒法,隻好驅車先回蘇布德湖,才發現安冉和阿達達已經在那裏等著了,神奇的是羊群居然也還在。
兩人在這裏搭了個簡單的帳篷,看起來已經住了幾日,阿達達穿的簡單樸素,和劉瑞站在一起,哪裏像是閼氏和大居次。
安冉倒是沒什麽變化,見了那耶將卻是明顯恭敬了不少。
“我們也不知單於會何時回來,所以先來守著,這次除了送東西,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母親。”
“你是有了麽?”
劉瑞一猜就中,阿達達有些害羞地應了聲,她的確是有身子了,不過她的好消息並不是這個。
“母親的眼睛如今怎樣了?”
說到這個,劉瑞的笑容垮了下來,那耶將輕歎一聲,直言閼氏的眼睛又看不見了。
可阿達達卻拍拍她的手背,“我就是為了這個來的,前幾日,我們得了消息,匈奴有一位不出世的神醫,號稱能讓長生天幫他救人性命,別人看不好的病,他就能看好。”
那耶將沉默了好一陣,反常地沒有太興奮,應該是在猜測這消息的來源,就怕有圖謀不軌之人想加害他們。
不過這消息卻是部落裏的巫醫告訴阿達達的。
“他說他看不好閼氏的病,怕單於怪罪,於是四下打聽傳說中的神醫,好不容易才知道了他的下落的。”
“在哪裏?”
“巫醫說,是在西邊的一個山腳下,具體哪裏他也不知道。”
西邊?劉瑞有些躊躇,說實話,她不想再往西邊去。
可那耶將卻想去找找看,真要是求得神醫治好閼氏的眼睛,讓他給什麽賞賜都行。
秋月癟著嘴不說話,總覺得這事兒太玄乎了,那麽大的地界,找個不出世的隱士哪有那麽容易。
“不過……臣更在意單於所說的邊境的事。”
安冉更關心政事,從單於送回來的信裏說,漢匈之間有一塊邊界地無人看守,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於是那耶將帶上呼罕擷和安冉討論軍事去了,阿達達則留下來陪著劉瑞,“母親的眼睛好壞反複,還是徹底治好讓人放心些。”
可劉瑞更在意她的肚子,問著她身體如何,胃口如何,還囑咐她千萬別幹活兒累著,“回去路上悠著點,別顛簸,往後也別跟著跑了,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如今阿達達哪裏還會親自幹活啊,部落裏沒了單於閼氏和左賢王,就剩她這個大居次地位最高,懷孕的消息一出,整個部落都上著心呢。
“當年我懷呼罕擷時……不懂得體恤民情,弄得部落風波不斷,想必他們是怕了吧。”,劉瑞對此是愧疚的,或許就因為當年造成的腥風血雨,如今她才活該眼瞎。
男人們說了好久的話才回來,哈哈大笑的動靜讓幾個女人不由失笑,“都是做父親的人了,還這麽不拘。”
晚上一家人聚著喝光了滿滿一大鍋的肉湯,那耶將已經決定要去找神醫了,劉瑞沒法隻好跟著,安冉則被再三囑咐管好部落。
夜裏說了會兒話,阿達達就被催促著休息了,劉瑞還不困,拉著安冉多說了幾句。
“公主也不必擔心部落,如今匈奴安定,金礦也進展順利,若是公主眼疾痊愈,臣還想重提開互市的事呢。”
劉瑞很欣慰,還好他還惦記著互市,又問了金礦的詳細情況,果然還是按照之前的國策比較好。
“對了,前陣子漢室又來了消息,明年會再送二十名煉金匠來,想必陛下也是十分支持互市的。”
有了這話,她更是安了一分心,讓安冉好生操持金礦的事,自己卻輕喟一聲,“走到哪裏都不敢忘了匈奴的大事,在哪過日子還不都是一個樣麽。”
“謬矣,公主可能自己無覺,依臣看,公主如今的精神可比在部落時好多了,讓臣都有些羨慕了呢。”
這話秋月倒是同意的,直說公主每天笑的都比以前多的,再不像平時那樣時時刻刻都要注意自己的儀態。
僅僅休息了一夜,那耶將就急不可耐地要收拾出發了。
安冉帶著阿達達回程,被劉瑞千叮嚀萬囑咐好生養胎,為了見一見阿達達的孩子,她也一定會好起來的。
呼罕擷也高興不已,圍著劉瑞蹦蹦跳跳的,“母親,姐姐要是生孩子了,我就是舅舅了?我一定要給我的外甥做一把小刀當禮物!”
人小鬼大,還知道送禮物呢,劉瑞笑著拍拍他的肩,果然寬闊壯實了不少。
匈奴的西邊的確是有群山的,那耶將年輕時來過幾回,自打當了單於就隻當年去過一次部落了,這次權當是親巡,到底還是放不下他的天職。
劉瑞對此很是安慰,此刻坐在搖晃的車室裏卻有些靜不下心,一隻手緊緊扒著車窗,生怕這馬車又散了架。
“公主別想太多,單於就在外頭呢,馬車也散不了。”,到底是陪了這麽多年的,秋月哪裏不知道她的緊張,一邊向炭爐裏填安神香,一邊輕聲安慰。
“等找到那個神醫,公主的眼疾好了,咱們回到部落,又能回到之前最好的日子,左賢王也大了,公主與單於也圓滿了。”
劉瑞聞言笑笑,希望能如此順利吧,匈奴的神醫啊,該是個道骨仙風的老人吧。
馬車咕嚕嚕地前行著,那耶將向身後喊了聲,前麵已經能看到山巒了,這景色說不出的美。
劉瑞讓他停停,緩步鑽出車室,風雖涼卻沁透心脾,讓人很是舒爽。
“小心些,我來扶你。”
那耶將把她抱下馬車,替她把發絲細細整理了一番,“閼氏,我們就從那山腳下一路找過去,定能找到那神醫的。”
“山巒那麽長,山腳下又那麽寬,哪是好找的,那巫醫既然能打聽到在山腳下,怎麽就不能弄到個更準確的地方呢。”
這的確是有些麻煩的,不過那耶將也不在意,攔住她的腰身道“一直以來也沒帶你遊山玩水,整天就對著片草原山丘,這次就好好補償你。”
劉瑞撅起嘴有些沮喪,還遊山玩水呢,她連點光都看不見的,景色再美又如何。
不過沒敢讓他擔憂,她還是點點頭,這有山的地方啊,鳥鳴就是多些,聽著倒是悅耳,可以想象到的確是個很美的地方。
“喂,你們是什麽人?”
遠處傳來一聲呼喝聲,帶著濃重的口音,應該是這裏的當地人。
那耶將有些警惕,把劉瑞護在身後,秋月也擋在了呼罕擷的小馬駒前,低聲囑咐他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