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耶將也是這個意思,揪著胡子半眯著眼,“腦袋那麽硬,被個石塊子磕傷我信,就這麽磕死,這漢人是奶豆腐做的?”

若不是實在湊巧,那就是另有真相。

劉瑞也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死的到底是誰家的子弟?雖是他先出言傷人,但身邊總該有隨從吧,能隨隨便便讓主子被傷著?”

“那幾個隨從如今正被看押在衛亭所,畢竟都是漢人,我們這邊也不好出人詢問什麽。”

劉瑞從回話中聽出了不對勁,“他們那邊的意思是什麽?賠錢還是?”

那稟報的人臉色一僵,將頭埋得更低了些,“他們要我們給個說法,而且……殺人償命……”

嗬,償命不是關鍵,他們就是想折折匈奴的氣焰吧。

“閼氏,按我說,揪出他們的把柄,反讓他們給個說話,出言折辱我匈奴子民,就算是死了也得追責!”

劉瑞沒作聲,垂眸左右權衡了一番,“不是不行,但還是不大妥當,看來我們得去一趟邊境了,這事兒,我親自來處理。”

原本隻是口角磕絆,沒想到卻引來了匈奴的單於和閼氏親臨,互市上的商人們都不敢做生意了,隻有漢匈兩國的官員鞍前馬後地侍候著。

本來,他們是不該來的,隻是死的是大漢的藩王之子,一個命案便被抬到了兩國外交的高度,自知匈奴人在辨理上說不過漢人,劉瑞便親自出馬。

互市的衛亭所有兩個,一個歸大漢管轄,一個歸匈奴。

那幾個死者隨從自然是被關押在大漢那邊的,因此那耶將不方便過去,劉瑞對此雖然清楚,但依然表現地不大高興,與那耶將說了好些話才被領了進去。

“微臣參見公主!”衛亭長是個剛白了幾根頭發的削瘦男人,畢恭畢敬地向劉瑞行禮之後便命人把幾個隨從帶過來,“衛亭所簡陋,怠慢公主了,還望公主海涵。”

劉瑞點頭,慢悠悠地說了句“雖然你們叫我一聲公主無可厚非,但也別忘了,今天,我是以匈奴閼氏的身份來的。”

言下之意,她是向著匈奴的,對死者侮辱匈奴人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種事,她不會做。

那衛亭長身形一僵,行禮稱是後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細細講來。

“死者是涼王殿下的第七個孫子劉英,這次帶著幾名隨從來互市圖新鮮,路過一個匈奴獵戶的攤子前看到一張狐狸皮,非說這是他走失的愛寵,要獵戶賠他的愛寵,若是賠不了活的,把這皮毛給他也行。”

劉瑞聞言搖了搖頭,紈絝。

“那獵戶自然不肯,要他說話拿證據,憑什麽說是他的愛寵,就算是寵物,走失了便是野的,他自然獵得,總之就是不肯賠。那劉公子被氣著,出言折辱了幾句,於是便被那獵戶推了一把,後腦門正好磕到那石塊兒上了……”

衛亭長將當時的情景詳細說來時,那幾個跟著劉英的隨從就縮在一邊,既不敢抬頭也不敢吭聲,更是被劉瑞指尖敲著案麵的動靜嚇得渾身發抖。

“行,我問幾個問題,你們過來。”

聽到她的話,那幾個隨從還頗為遲疑,你推我搡地不敢上前,侍奉在劉瑞身前的秋月不高興了,立馬冷下了臉,“公主的命令你們敢不從?”

被嗬斥聲嚇了一跳,那幾個隨從腿腳癱軟地跪在了劉瑞跟前,連舌頭都捋不直了,“公、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不耐地打斷他們,劉瑞輕咳一聲讓他們仔細回答自己的問話,“劉英帶著你們來互市,可有一開始就說明身份?”

“這……”幾個隨從麵麵相覷,趕在秋月開口之前連忙行禮,“沒、沒有……”

“那就是說,沒人知道他的身份,那麽你們的主子,有什麽證據證明那張狐狸皮是他的愛寵?”

“沒、沒有……”

劉瑞眼裏的嚴厲陡然深了一分,敲著案麵的手指也停了下來,“那麽……把你們主子當時說的話重複一遍,一個字都不準錯。”

那幾個隨從不敢動了,就連旁邊的官員們也屛住了呼吸,劉瑞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裏,繃著臉催促他們快些說。

“公主,既然不是什麽好聽的話,還是別汙了您的玉耳……”

“哦?”劉瑞瞥向一旁開口的衛亭長,“那你也知道是什麽話?行,你來說說,我還就非要知道了。”

那衛亭長自砸腳背,低著頭泌了一腦門的冷汗,哆哆嗦嗦地攏著袖子顫聲道“劉公子說……匈奴……”話還沒說完,便跪了下來,用力地磕著頭求公主恕罪。

劉瑞眯著眼睛,這表情倒很像那耶將,果然所謂的夫妻相不是沒道理的。

她的心裏隱隱有了一絲異樣,看來不隻是出言侮辱這麽簡單,否則這麽多人怎麽都戰戰兢兢的。

“你們不說,那我就叫那耶將單於來一趟了。”

“誒誒公主不可!”不僅衛亭長,所有的官員都跪倒了一地。

劉瑞幹脆起身,拖著長長的裙袍在幾個人中間來回踱步,一時間除了她身上珠寶碰撞的聲音再無其他動靜。

“恕你們無罪,說罷。”

“……那劉英說匈奴人不用吃什麽好東西,隻管喝點狗血羊血就行,和野獸一樣……一樣……”那衛亭長抖著聲音說不下去了,使了眼色讓旁邊的隨從自己說。

那隨從本不敢開口,正好劉瑞拖著步伐走過來,讓縮在她腳底的隨從身形一震。

“我們公子說……匈奴人,**……誰都一樣……”

此話一出,劉瑞的臉色霎時就變了。

她不管那劉英的話是不是在特指她,但一個王公貴胄,居然口出如此惡言……

秋月的臉上也是紅白轉了好幾道,最終還是沒忍住,上前一巴掌扇向那幾個隨從,連連打到自己手疼才罷休,從頭到尾都沒有一個人阻止她。

那隨從連告饒都不敢,被打到眼冒金星才軟軟地趴在地上,跪伏在旁邊的幾個官員紛紛汗顏,難道去匈奴的時間長了,也染上了他們彪悍的習性?

一個女子,居然把好幾個男人打得口吐鮮血。

這還不算完,劉瑞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指尖依然不緊不慢地敲著案麵,“那麽,那塊磕死他的石頭,給我看看。”

那幾個官員麵麵相覷,石頭……他們沒收起來啊。

劉瑞看出了他們的顧慮,卻正是她想要的,“怎麽?那石頭是致命的凶器,你們卻沒有收來?就讓那凶器在外麵風吹雨淋?”

“啊公主恕罪!微臣……微臣這就去取來!”說著便有好幾人嘩啦啦地要離開,卻又被劉瑞叫住,“你們知道具體是哪塊石頭麽?”

“這……”幾人甚至認為這位端平公主就是在刁難他們了,隻是劉瑞真的沒有刁難他們的意思,“不如這樣,我也不難為你們,把所有沾了血的石頭甚至是土塊,全都取來給我。”

這樣便好辦多了,眾人告退,兩刻鍾後取了一小盆的土石回來,暗紅的血跡幾近不能辨認,還好近日幹燥無雨,否則可真要被怪罪了……

看著那一盆土石,劉瑞接過秋月遞來的火鉗,翻翻攪攪挑出了幾個石塊,都隻有兒拳大小。

“這些就是磕死了劉英的石頭?”

“回公主,確實隻有這些了。”

劉瑞讓那幾個隨從一人拿上幾塊石頭,“來,用這些石頭砸對方,我看看會不會死。”

那幾個隨從拿著石頭,跪在劉瑞案前不斷求饒,劉瑞也幹脆,他們不砸,就讓旁邊的官員砸。

“既然你們說劉英是被那些小石頭磕死的,那我自然要驗證一下,這樣的小石頭是怎麽磕死一個成年男子的。還不動手?一直磕,磕到喪命為止。”

她的語氣很平淡,卻瘮人地很,那幾個官員也連連告饒,“公主……這樣的小石頭,怕是磕不死人的……那劉英的死因必有他情,還望公主開恩!”

劉瑞垂眼看著他們,半晌從一個隨從手裏拿過一個石塊,暗紅的色澤並不是很顯眼,麵積也不算大。

“就這點血……能死人?”

“不能不能的,肯定不是因為這些石塊而死的,公主英明,那劉英的死因肯定與那匈奴人無關!”

若還不明白,那他們這些當官的也就白活了,此刻自然順著她的話說開,把那個匈奴人的責任撇得幹幹淨淨了。

劉瑞點點頭,忽而問他們可有把這次審問的內容記下來,那幾個官員又連忙應下,保證實事求是,是端平公主明察秋毫,並無偏頗。

“既然那匈奴人是無罪的,那我就要來說說劉英的罪證了。”把石頭丟回小盆裏,用絲帕細細擦幹淨手,劉瑞可不打算當作劉英的話沒說過。

劉英到底知道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她在西方部落的事情被他知道了?又是誰告訴他的?

越想越不對勁,她不願被人看出異樣,隻說他汙蔑匈奴,導致兩國關係緊張,就算人已死,他的父親甚至是祖父涼王,也要給個交代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