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搬遷時,幾個女眷向來不需要親自動手的,阿達達帶著兩個孩子,陪著劉瑞站在空地上閑聊,半晌都沒看到可爾,不由問向一邊的秋月。

“奴婢也沒看到,可爾姑娘之前說要去找左賢王,奴婢便讓她去了。”

劉瑞聞言張望了一番,既沒看到呼罕擷也沒看到可爾的身影,“去找找吧,可別讓她跑遠了。”

秋月應下,穿梭在一個個正在拆卸的帳篷間,好不容易聽到了可爾的聲音,卻又蹙起了眉頭。

“誒,我來搭把手,這個遞給我吧,沒事的遞給我吧我扛得動的。”

循著聲音走近,在一個帳篷下麵,秋月終於見到了可爾,卻被她驚得不輕,“可爾姑娘您這是做什麽啊!”

可爾被秋月嚇了一跳,差點被肩上的氈布壓垮了身子,好不容易把氈布放下來後,灰頭土臉地幹笑一聲,“我在幫忙啊。”

秋月甚覺頭疼,趕緊將可爾拉了過來,細細地將她身上的灰塵拍幹淨,兩人皆是嗆咳不已。

“這樣的事情哪需要您來動手,可千萬別傷著自己啊。”

可爾擦了擦臉上的黑灰,卻是越抹越髒,“我看他們都挺忙的,反正我也沒事,就搭把手嘛,早點收拾好了,咱們早點出發啊。”

秋月無奈搖頭,護著可爾趕往劉瑞那,劉瑞和阿達達也被嚇了一跳,“這是……怎麽回事?!”

可爾終於有些不好意思了,秋月卻哀歎一聲,“我找到時,可爾姑娘正在幫忙拆帳子呢……”

“撲哧!”阿達達難得的失態,很快便收斂笑容,傾頭朝可爾說了句“哪有左賢王夫人親自幹活的,也不怕傷著自己。”

劉瑞攏著袖子,餘光瞥著阿達達,這孩子之前不也是什麽事都親力親為從用不上婢女麽,如今反倒說教起可爾來了。

“喂!上馬車吧!”男人們已經準備好了,招呼著她們上馬車,劉瑞和那耶將一車,秋月陪著阿達達和兩個孩子,可爾則和呼罕擷粘一塊,領著部落浩浩****向南行去。

可爾沒經曆過這樣的部落遷徙,雖然她以前和阿爹也要逐草而居,但那麽小的帳子和那麽少的羊群,說走就走哪裏會有這樣大的動靜,此時興奮不已地朝著車窗外張望著,像個小孩子一樣。

“待到南邊,離互市更近,你若興趣,我派人陪著你去見識下。”

可爾應下,卻縮回了腦袋扭頭看向他,“你幹嘛不陪我?”

“我……”呼罕擷頗為遺憾地歎了口氣,“我不能隨意去互市的,父母親也不希望我去。”

可爾有些沮喪,支著胳膊靠在車窗上,“突然就覺得……那互市也沒意思了,左賢王,閼氏說等部落布置好之後,我們就要成婚了呢。”

呼罕擷的耳根又紅了,抿著嘴準備了好一陣說辭,“嗯……你該叫我呼罕擷了。”

“啊?”可爾覺得這不大妥當,雖然之前也叫過,但當時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啊,現在知道了……“直呼其名是不是不大好?”

呼罕擷朗聲笑了起來,壯起膽子將她摟在懷裏,“又不是沒叫過,你看我母親不也經常直呼我父親的名字?”

這麽一想,確實如此呢,可閼氏是閼氏,她是她,“閼氏天天教我規矩呢,我可不敢。”

“你還有不敢的?”呼罕擷似乎想到了什麽,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句“那天晚上,咱們在一起時,你不也叫了麽?”

前方是劉瑞和那耶將的馬車,劉瑞靠在車窗上,隱約聽到了什麽動靜,疑惑地向後望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將車簾放下。

“現在的孩子啊,真是膽大。”

這次將部落安置在了延支山下,風景優美水草茂盛,舉辦婚禮肯定很合適,劉瑞對於延支山仍然存了一分不一樣的感情,倒不是害怕或是遺憾,隻是本能地覺得這裏該是福地。

安置帳子時,可爾被約束在劉瑞身邊,見閼氏看她的眼神有些揶揄,少見地紅了臉。

左賢王的帳子換了新的,以做新婚用,裏麵添置了不少可爾會喜歡的小玩意兒,還掛了莊重喜慶的紅綢。

趕在大婚前,安冉回來了,卻是一臉的沉重,被召入單於大帳中也沒有立刻開口,首先便長歎了一口氣。

見他這副摸樣,所有人皆是心頭一緊,“出什麽事了……”

安冉幹脆閉了眼,努力平複了心緒才緩緩說道“九王有行動了,雖然沒查到這次互市失蹤的人去了哪,但是能確定的是,匈奴,大漢,這邊境要亂了。”

劉瑞深鎖起眉頭,半晌沒有緩過氣來,被那耶將摟在懷裏輕柔地拍著後背,“那麽……他具體要幹嘛?”

“……或許,九王是想改變計劃,先聯合北方幾個郡,騷擾匈奴邊境讓匈奴反擊,再趁著大漢與匈奴再發戰亂時,逼宮!”

“父皇……”劉瑞心頭一空,她最害怕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安冉不敢再激著她,乖乖閉了嘴,呼罕擷擔心母親身體,不無擔憂地跪在她的麵前,“母親別怕,我們匈奴沒那麽好欺負,有我們在,還有——大漢一定能化險為夷的。”

看著兒子日益成熟的麵龐,劉瑞感慨萬千,捂著心口哀歎不已,“好兒子,我沒事……”

她又看向坐在最邊上的可爾,垂眸平複了不少,“後天,你們就成婚。”

呼罕擷和可爾齊齊應聲,便不再打擾她休息了,待帳子裏隻剩下她和那耶將時,忍了許久的淚水才落了下來。

“我的九弟,要逼宮自己的父皇……”

“好閼氏,別難過了。”

他知道,她不是害怕,隻是難過,她在這裏活得安泰幸福,可把她送向幸福的父皇卻被自己的親兒子迫害。

到底是女人,沒那麽狠的心,盡管知道謀朝篡位每個朝代都是有的,可這事兒真發生在自己身上,卻是那麽讓人心寒。

那耶將沒有太多安慰的話,隻抱著她輕輕晃著,低頭親了下她的鬢發,她依然年輕端莊,頭上沒有一絲的銀發。

出了帳子的可爾有些無所適從,捏著呼罕擷的衣角左右搖著,“出了很大的事麽……”

呼罕擷此刻也沒有玩鬧的心情,又見她略顯委屈的模樣,心軟下低頭吻向她的額頭,“沒事,別怕。”

可爾不懂那些勾心鬥角,也不知道大漢那邊的事情,過兩天就是他們的大婚了,可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好在阿達達體貼,一個婦人家也幫不上什麽忙,除了陪陪難得回來的夫君,還抽空陪著可爾解悶,“馬上就是新婦子了,怎麽都不笑一下呢。”

可爾不想辜負她的好意,勉強笑了下,“我就是覺得……單於和閼氏,其實不喜歡我,隻是為了讓左賢王早些娶妻生子而已……”

阿達達沒想到這一層,張著嘴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但可爾沒讓她太為難,吸了吸鼻子就自我開導起來“但是我喜歡左——我喜歡呼罕擷,呼罕擷也喜歡我,所以……就算這樣我也開心。”

原來她也有這般有心事的時候,她也會暗自神傷,阿達達無聲地笑了笑,扶住她的膝頭。

“日子長了,你會知道的,能讓你在單於大帳裏聽這麽重要的政事,就說明單於和閼氏是打心底裏把你當自家人的。”

可爾反而更沮喪了,雖說都是一家人,可就她一個是外人,哪會那麽容易被認可呢……

阿達達想了想,還是把自己的事情告訴她了,可爾被嚇了一跳,捂著嘴驚呼道“原來你……”

“嗯,所以你看我現在啊,我和我夫君還是母親撮合的呢。”

她現在的日子多好過啊,有了體貼的夫君,有了可愛的孩子,還有作為大居次安逸無憂的生活。

這下子,可爾倒是舒心了不少,曾經不受寵愛的女兒如今能這麽安泰,那她這個兒媳婦,應該不會太被為難吧。

許是有了這樣的心思,可爾在劉瑞麵前規矩了不少,大婚前一日晚上還侍候在她跟前,垂著眸,屛著聲,讓劉瑞和秋月都頗為意外。

“可爾,可是快成婚了,心裏害怕?”

可爾搖搖頭,又想起得回話才行,鄭重地行了禮,“回稟閼氏,沒有害怕。”

這可就奇怪了,劉瑞靠在軟墊上,往日裏活潑不羈的姑娘家怎麽沉悶如此,轉念一想或許是當真意識到自己要成為匈奴日後的女主人了,便不再說什麽。

劉瑞看不到可爾的表情,對麵的秋月卻是看得到的,她眨眨眼略一思索,便等到可爾退下後也跟了出去。

“明日,就該叫您可爾夫人了。”

“不敢當,秋月姑姑隨意就好。”

秋月見她果然是不高興了,當下也不急,“奴婢陪您走走吧?”

因為翌日一早便是大婚,部落直到這個時辰依然熱火朝天,秋月領著可爾尋了個僻靜地方,繁星的光輝打在地麵上,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為何一反常態呢?”

可爾低著頭,不知該如何回答,眼眶卻有些濕潤,“我……我怕閼氏不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