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青石鎮西南兩裏外是墓地。

沈青風憑借自己年輕腿快,倒也沒花費多少時間便到達了目的地。小木匠的墳和李家小寶的墳離得不遠,而且沒有遭到任何破壞。沈青風摸出隨身攜帶的短柄尖鎬,開始掘墓——因為小木匠和李家小寶都葬得匆忙,所以棺木埋得都不深——約莫一炷香多一點的時間,一大一小兩具棺材便已被沈青風並排放在一起。

小木匠的棺木寒酸,李家小寶的棺木厚重,但是它們卻都在夏日的午夜,映著慘白的月光,散發出冰冷而詭異的氣息。

沈青風定了定神,開始動手撬棺。忽然,一聲非人非鳥的怪叫自沈青風背後響起,並有什麽東西伴著一陣疾風向沈青風腦後襲來,沈青風忙低頭側身——一隻醜陋凶惡的禿鷲越過他的頭頂,落在了沈青風身前的棺木上,看樣子它是嗅到了人肉的腐味,隻待棺木一開,它便要大快朵頤。

沈青風長出一口氣,他穩住心神,靜靜地同禿鷲對峙,繼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手中射出一枚小巧的柳葉刀——刀鋒切中禿鷲的咽喉,那身形碩大的禿鷲竟來不及慘叫,便“咕咚”一聲栽倒在地,氣絕身亡。

沈青風打開了小木匠和李家小寶的棺木,一股人肉腐爛的氣息撲麵而來,好在沈青風早有準備,在開棺前他已將口鼻用厚布遮掩得嚴嚴實實,即使這樣他還是忍不住幹嘔了兩聲,因為除了腐臭的氣息外,小木匠和李家小寶的屍體上已爬滿了大大小小蠕動著的蛆蟲!

“嘿嘿嘿……”忽有一陣幹澀生硬怪異的笑聲在沈青風前方不遠處響起,沈青風猛一抬頭,卻見前方草木晃動,似有白光一閃。

沈青風向來不信什麽鬼神,他不去理會那笑聲,而是開始檢驗小木匠的屍體,當然,他要先看小木匠的脖子——在用鐵鑷子將屍體脖子上的蛆蟲撥開後,沈青風發現了一絲端倪:按理,小木匠是被白狗咬傷喉嚨致死,可是,沈青風卻發現在狗牙咬出的窟窿之外,小木匠的脖子上竟有一道不易被人察覺的勒痕!沈青風做了一個大膽的想象:如果小木匠是被人勒死在前,而後凶手再想辦法讓白狗去咬小木匠的脖子,那麽……沈青風忙撬開了死者的牙關——果然,小木匠的舌頭竟被割去了一截!很可能,小木匠被勒死後,舌頭吐了出來,凶手一時心慌,不知如何將死者的舌頭弄回口內,便幹脆將死者的舌頭割掉了一截!如果,再去驗那白狗的屍體,也許會驗出:白狗不是被小木匠掐死,而是被人毒死或打死——可是,血案發生後,出於對白狗的恐懼,人們已將白狗的屍體拖到了荒郊野外,喂了野狼和禿鷲!

看來,白狗並非真正的凶手,可是凶手又是誰,他為什麽要殺害一個外鄉的木匠?

沈青風再去驗李家小寶的屍體,他看出,屍體上的確有被利齒啃咬的痕跡,想必那白貓真的是吃了李家小寶的肉,但是案發當天,那李家小寶被白貓撕咬的時候,就不知道呼救嗎?很可能,是李家小寶被人縛住了手腳,堵住了口,還有可能,當那白貓啃咬小寶的時候,小寶已是死屍一具!

可是,沈青風卻扯掉蒙麵厚布,懊惱地嚷嚷道:“屍體都快爛掉了,什麽都驗不出,看來想當神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說完,他又釘上了棺木,將小木匠和李家小寶按原樣匆匆掩埋。

此時,月影西移,五更即至。

沈青風離開墓地,向青石鎮內走去。

在沈青風離開後不多時,墓地旁的草木間一陣響動,從中鑽出一個白色小人兒——隻見他白色衣袍拽地,將小小的身體裹了個嚴嚴實實,白色的頭發,白色的臉頰,灰白的眼珠,分明是一個來自地獄深處的小小白無常!隻見他伸出兩隻慘白枯瘦的小手,在空中揮舞了幾下,繼而從他的口中發出幾聲幹澀、生硬、怪異的呼叫——頃刻,從草木間跑出無數野狗,從天空中飛來無數禿鷲,這些身上攜帶者腥臭和凶惡氣息的禽獸,竟在那個白色小人兒的指揮下,刨挖、撕啄開了小木匠和李家小寶的墓,而那兩具棺木也抵擋不住它們的瘋狂進攻——不多時,小木匠和李家小寶的屍體便成了它們的美味大餐,在一陣搶奪、撕咬後,墓地上隻留下了幾根森森的白骨!

旋即,白色小人兒和野狗、禿鷲迅速消失不見。

沈青風並沒有真的離開,他潛在暗處看到了眼前這駭人的一幕,一向自詡膽量過人的他竟被嚇得冷汗淋漓——血案的線索似乎找到了,可是那個白色小人兒,究竟是人是鬼?

沈青風回到家後,大病了一場,病中的他總是被一個噩夢糾纏:那個渾身白色的小人兒,揮舞著枯白的手臂,狂笑道,“我要毀了青石鎮!我要毀了青石鎮!”病愈後,倔強的沈青風並未放棄對兩件血案的調查,他決定要尋出那個白色的小人兒,管他是人還是鬼。

在青石鎮多方打探、查訪後,沈青風不禁有些黯然——偌大的一個青石鎮,竟無一人見過甚至聽說過什麽白色小人兒,難道青石鎮真的出了什麽妖孽?

沈青風忽然想到那日白色小人兒能指揮野狗和禿鷲,或許,能從那些禽獸身上找到什麽線索——他想到了離青石鎮墓地幾裏遠的那座鬼怪山,在那裏,經常會有大群的野狗和禿鷲出現。可是,一想到鬼怪山,沈青風不禁微微皺了皺眉,其實那座山本叫青石山,隻因幾十年前那裏出了幾樁離奇的怪事,人們無法做出合理的解釋,便認為是山上有鬼怪為祟,故更名為鬼怪山。

怪事一、一個樵夫上山砍柴,誰料天氣驟變,下起了瓢潑大雨,樵夫正愁無處躲避,忽聽身後有人細著嗓音,嘻笑著說:“到這邊的山洞來避雨吧!”樵夫回頭一看,的確發現密林當中出現了一個山洞,待樵夫跑近一看,隻見山洞雖小但卻幹燥整潔,可是他尋遍了山洞的各個角落,卻空無一人,白日見鬼了!樵夫嚇得魂不守舍,他冒著大雨一路狂奔到家,到家後,他兩眼發直,隻說了一句“山上,有鬼!”,便一頭栽倒在地,氣絕身亡!

怪事二、有一大戶人家納妾,新娘年方二八,婀娜動人,因路途遙遠,當喜轎路過青石山腳下的時候,暮色已至。就在這時,忽聽山上傳來鬼哭狼嚎,而轎夫則發現前麵已無路可走——因為,在原來的路上堆滿了累累白骨!膽小的轎夫和喜娘竟扔下喜轎四散而逃,隻餘下一個被嚇得動彈不得的新娘子。後來,那大戶人家得知消息後,派了許多家丁來尋那新娘子,卻發現山腳下,白骨不見,喜轎已空,那美麗的新娘子竟不知是何去向,從此,再無人見過那女子,正所謂: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怪事三、就在那新娘消失幾天後的一個夜裏,山上忽然傳來了什麽東西撕心裂肺的嚎叫,同時還伴著陣陣禽獸的哀吼低鳴,那些鬼怪的叫聲幾乎持續了一夜,擾得青石鎮的男女老少個個徹夜難眠。第二天,那鬼怪山方圓十裏之內竟下起了鵝毛大雪,那雪紛紛揚揚似乎要覆蓋住天地間的醜陋和罪惡——而那時,卻是盛夏六月,六月飛雪!

類似的怪事還有很多,而那鬼怪山便成了青石鎮人們心目中的不祥之地,若沒有極特殊的事情,是沒有人上山的,即使上山也得是白天,而且至少是三五人。

怪山,小白人兒,二者是否有什麽聯係,沈青風要再次冒險,探個究竟。

第一次巡山,沈青風請了幾個幫手,幾天下來卻一無所獲,別說是白色小人兒,就連野狗和禿鷲也沒發現一隻。

看來,必須得改變策略,沈青風要轉明為暗——在幾天後的一個夜裏,他一個人悄悄地上了山。

夜色下的鬼怪山亂石林立,陰森可怖,還伴著陣陣野獸的嚎叫,仿佛真的有千萬個鬼怪蟄伏在山上,隻等魔王一聲令下,它們便要肆虐人間。好在沈青風已見識了太多詭異的景象,在此也不足為奇,即使這樣,他還是緊了緊衣帶,右手持短劍,左手探進暗器袋,一路小心前進,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還算順利地到達山頂後,沈青風選了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施輕功躍上去,隱蔽好。在這棵高大的樹上,借著透過枝葉的斑駁月光,沈青風擁有一個絕好的觀察視角。

沈青風靜靜地等著。

先是,一隻野兔跑經這棵大樹,竄入草叢不見。

繼而,是幾隻豺狼為爭奪什麽獵物,在樹下撕咬成一團,在留下幾根森森白骨後,它們四下散去。

……

看及此,沈青風暗歎:白天屬於正常生活的人們,夜晚則是屬於世間異類的樂園,看來,上天也是公平的,不要說禽獸太殘忍,或許是人類太自私。

突然,沈青風感到自己的耳畔有涼風習習,他側目一看,不禁大驚:一條黑黢黢的大蛇盤在樹枝上,垂下碩大的蛇頭正對著他張開了血盆大口,那蛇頭距離他恐怕隻有半尺之遙!

怎麽辦?沈青風一手抱緊樹幹,一手握緊了短劍,但他卻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他深知蛇的速度,很有可能,劍未到,而他卻已被蛇頭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