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出院後,回到家裏。每每想起東方木陪伴的點滴,強烈的幸福感和甜蜜感便湧上心頭,讓我不自覺地傻笑,可是,一想到東方木對我說起的我和這些錯綜複雜案件之間的關係,冰冷的寒意也會瞬間席卷上的我心頭。我知道,一切尚未結束,我必須要小心翼翼地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讓一切浮出水麵,真相大白。

鍾點工張姨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距離上次她清掃衛生一個多月了。外麵的天氣已有了初冬的寒冷,當她裹著厚厚的棉衣、戴著帽子和口罩站在我麵前時,我差點沒認出她來。

“你個小懶娃,是不是又在睡懶覺,按了這麽長時間門鈴才來給張姨開門!”張姨是南方人,一口吳儂軟語加上些許嗔怪,聽上去顯得那麽親切。

“哪裏呀,是你‘全副武裝’,我得好好辨認一下才是。”我笑吟吟地打開門,“對了,張姨,你怎麽這麽長時間沒來我家呀,以往可是一個月至少兩次的哦。”

“唉,還不是老家的娃子鬧病了,得回去看一下,所以就跟家政公司請了假,怎麽,公司那邊沒派別人來嗎?”進屋後,張姨脫下鞋,換上工作服,開始幹活。

“哦,他們打電話了,可是我不想讓別人來,我隻相信你的活計。”我一邊幫她清掃衛生,一邊問道:“對了,張姨,孩子的病好了嗎?”

“好啦,好啦,白姑娘不用惦著……”張姨看見我在幫她清洗抹布,忙過來一把搶過去,數落我起來,“哎呦,白姑娘,你可是千金大小姐,這樣的活兒不是你幹的——能住在這樣房子裏的人,都是好命呢!”

我笑了笑,沒有言語,張姨就是這樣心直口快,很實在的一個人。

“對了,白姑娘,你的那個男朋友處的怎樣啦?張姨等著吃你的喜酒呢。”張姨一邊忙活著一邊和我閑聊,“那個警察蠻帥的,有型,配得上我們晶晶姑娘。”

“哎呀,張姨!什麽男朋友啊,還算不上……”聽到張姨這樣說,再想起和東方木相處的點滴,我的臉情不自禁地發起燒來。

“還不承認,嗬嗬,最近他又來了沒有,啊?”看到我的窘狀,張姨笑嗬嗬地說道。

“他呀,最近去外地辦案了,還得兩天才能回來吧。”我漫不經心地答道。

“可要好好把握哦,現在這個社會,太亂了,遇到一個好男人不容易。”張姨歎了口氣,勸慰我道。

“知道的,張姨。”我坐到電腦前,瀏覽著網頁,卻沒由來一陣心慌。而此時,窗外湛藍如洗的天空上,竟隱約浮起幾絲灰蒙的雲彩,難道是一場初雪在冬的懷抱裏悄悄醞釀嗎?

入夜,窗外的喧囂漸漸沉靜,我習慣性地關掉屋裏的大燈,點亮壁燈,來到臥室休息。如此的冬夜,家裏倍顯清冷,我蜷在被窩裏一番輾轉反側之後,終究還是難抵困意,合上了眼睛……

靜,來自黑暗的靜,隨著翻騰的夜色籠罩著人間,似乎還透著一絲絲詭異……

恍惚不知過了多久,一樓的門口處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響動,似乎是風吹動了什麽,很快便消失了。在一陣長久的靜默之後,二樓臥室的門被輕輕打開了,伴著壁燈的光亮,一個黑黑的人影躡手躡腳地移動到床前,隨即,它伸出手,輕輕地撫向了我脖頸後處的頸椎……

我一下從**躍起,順手打開了臥室的燈——在明亮耀眼的光線下,那個黑影正僵立在我的床頭,一臉驚愕的表情,不是別人,正是張姨!

“你……沒睡?”張姨開口說話,卻不是往日吳儂軟語的強調,而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張姨,不,我不知該怎樣稱呼你——其實,我多麽希望不是你!”我冷冷地望著麵前這個化裝成女人的男子,說道。

“你是怎樣懷疑我的身份的?”麵前的男子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讓我來告訴你吧。”這時,東方木從門外緩緩走了進來,他用關切的目光看了看我,見我安全無恙後,繼續對那個男子說道:“這個故事還得從頭說起,對吧,中醫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杜偉斌?”

那男子聽到東方木這樣一說,禁不住渾身一顫,但他很快恢複了平靜,冷笑道:“東方警官,我倒是樂聞其詳。”

“五年前,在L市下麵所屬的一個偏遠縣城裏,有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男孩兒學習成績優異考上了大學,而女孩兒則因高考落榜不得不在家打工,可男孩兒對女孩兒仍然一片癡心。然,就在男孩兒讀大學期間,女孩兒家裏卻出了些變故:父親被診斷患了肺癌,急需要錢醫治,而母親又沒什麽固定的收入。於是女孩兒便經人介紹來到了L市,白天女孩兒在一家銀行做臨時工,晚上則暗暗去歌廳酒吧陪酒賺錢。就在她被變態房東胡大宇威脅時,她所在銀行的總經理林華去風月場所時邂逅了她,他見女孩兒頗有姿色,便以威脅和利誘手段使女孩兒做了他的情婦。”

“顧曉月也真是可憐。”聽到這裏,我在一旁禁不住發出一聲歎息,我知道東方木說的正是顧曉月。

“可憐的還在後頭呢!”麵前的男子——杜偉斌接過話頭憤憤說道:“曉月為了給父親湊齊治病的錢,而給那個人麵禽獸林華做了‘小三’,林華更是許諾,如果曉月給他生個兒子,他就會給曉月很多錢。傻傻的曉月後來真的懷孕了,可是當B超顯示是女孩兒時,她卻沒有按林華說的那樣去做流產,而是堅持把孩子生了下來,她以為林華會念在骨肉情分上,疼惜這個孩子……可是,林華卻以孩子是女孩兒為由,拒絕給錢。曉月見他無情,便以破壞他家庭相威脅,想讓他履行承諾……這樣一鬧就是三年多,孩子都將近四歲了,期間曉月的父親也去世了。可是,悲劇並沒有結束,就在今年年初,曉月帶著孩子顧琳兒去鄰市看燈展,回來的路上,曉月在招呼出租車的間隙,顧琳兒跑到另一旁的路邊去追被風吹掉的氣球,而恰在此時,幾個飆車的青年駕駛著跑車飛馳而過,其中的一個躲避不及直直地撞向了顧琳兒……事後第二天,曉月便跳樓自殺了。”說到這裏,杜偉斌的臉上竟是淚流滿麵。

我的心驀地傳來了一陣劇痛,這種痛深入骨髓,彷佛一把鋒利的尖刀在體內瘋狂地淩遲著我的血肉——是的,那個撞死顧琳兒的青年,就是我的孿生弟弟白默然,從十八歲開始,他便迷上了賽車,後來,雖然他也考上了大學,可他對學業卻吊兒郎當,繼續迷戀各種賽事,而父母的縱容嬌慣更讓他飛揚跋扈、不可一世。因為身體原因他沒能當上賽車手,於是他便經常聚集一幫紈絝子弟來到公路上飆車來彌補他的遺憾。今年年初,在外地和幾個姐妹遊玩的我,突然感到天昏地暗,全身疼痛不止,接著便接到父母的電話,讓我匆匆回家,說是弟弟出了車禍……當我問及詳情,他們隻是說弟弟車速過快,遇到路障想緊急刹車卻導致車子翻下公路,造成弟弟全身多處骨折、頭部重創、陷於昏迷,而別的卻閉口不談。當時的媒體也並未做深入的報道,周邊的親人和朋友也是知之甚少,如今來看,是我的父母顧忌到家族的顏麵和利益,用金錢和關係將此事件的影響壓製到了最低,以至於我這個當姐姐的,都不知道弟弟出車禍的真正原因。此事發生後不久,父母便帶著一直昏迷的弟弟去國外慕名尋找一位享譽國際的腦科醫生,想醫好弟弟,而考慮到我剛剛在一家廣告公司站穩腳跟,便鼓勵我“自力更生”好好創業,不顧我的央求把我留在了國內——人家都是寵著姑娘,而我們家卻是嚴重寵著兒子,誰讓我們白家曆代都是女孩多、男孩兒少呢?

“是我的弟弟白默然對不起顧琳兒,對不起顧曉月……”想起顧琳兒和顧曉月的悲慘命運,我的眼淚悄然滾落臉頰,要不是東方木在醫院裏告訴我,關於弟弟車禍的真相,我恐怕還被蒙在鼓裏。

“一句‘對不起’就夠了嗎,你們白家仗著自己的金錢和關係,擺平了這件事,曉月的老母親拿著巨額賠償款卻天天以淚洗麵——錢,能買回她的女兒和外孫女嗎,能買回她的幸福和快樂嗎?沒多久,老母親也抑鬱而終……”杜偉斌憤怒地喊著,與此同時,他一把扯下了頭上的假發套和假麵皮,露出了一張年輕俊秀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