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送出來,又將鎮州那邊情勢,再三交代。

薛家前輩,按說與王術正的前輩,都是故交。

安史之亂以前,薛平之父薛嵩與王術正的曾祖,都跟王武俊關係很好。而王術正的曾祖父是成德節度使王武俊的養子。因此,等侍郎到了鎮州,幾位可以利用薛家與王家舊交這一層,將事情巧妙辦好。

他們都騎上馬,正要告辭而去。黃羿、黃昭打馬跑了過來。

黃昭大喊:“姑姑,要去哪裏?為什麽不告訴昭兒?”

黃昭這聲喊,叫安芝頓時無所適從。

黃羿過來,滾鞍下馬,叫住黃昭:“昭兒,你姑姑有薛仆射密令,要去辦事。辦完就回來了。你不要添亂。”

這邊要走的幾個也都下馬來見。安芝拉著黃昭的手,禁不住淚光盈盈。是啊,自從進入黃府,十幾年相依相伴,突然要出遠門,許多話哽在喉頭,不知如何說起。

黃昭偎在安芝懷中,對付爺爺一句:“姑姑遠行,昭兒來送送,怎麽就是添亂啦?”

安芝看他這樣說,和著淚笑道:“昭兒聽話,姑姑很快就回來。你們回去吧。這次事情緊急,顧不得細說,回頭我們見麵再說吧。”

黃昭喊道:“我這就去找大爺,討一支令箭,跟著姑姑去。”

尤統過來勸道:“少將軍回去吧,我和你姑姑在一起,還不放心嗎?”

漆雕又畢竟墨水多一些,也過來勸:“你仆射大爺爺分派的事情還多著呢,你跟我們走了,他有事找你,卻去哪裏找你呀。你是將軍了,軍帳中的事情還多著呢,對嗎?”

黃昭聽到這裏,點點頭說:“好吧,我聽你們的。你們走吧,回來的時候,記得給我買點好吃的。”

“好的,小饞貓。回去吧,姑姑走啦。爹,多保重。香雲一定會出色完成任務,等我們的好消息吧。”安芝擦一把淚水,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漆雕又、文烈、尤貫、尤統等,也施禮告別,上馬而去。

黃昭拉著爺爺,直等到看不見姑姑,才戀戀不舍地回軍。

兩路人馬,前去作韓愈的護衛,話分兩頭,各表一枝。

尤通寶帶著兒子尤總領、兒媳安香雲這路,畢竟是到鎮州打點關係,暫時不直接護衛韓侍郎,先按下不表。

咱先說文烈、漆雕又兄弟二人的去向。

關於文烈,他是怎麽到的青州?

前文書已經交代,他是聽說了漆雕又在青州開戎州春酒坊。他家遠在階州將利縣,在秦嶺西部以北,嘉陵江上遊西側,又是怎麽聽說的?

禮山五雄自從漆雕卉、陳哲在滑州完婚之後,三位哥哥剿滅孔孟二盜之戰,一起戰歿。就剩下他們兩個,加之又是淮西舊部,因此,這麽多年來,他們聯係緊密。

漆雕又的家在戎州僰道縣,位於馬湖江北岸(現金沙江)。戎州,就是宜賓的舊稱。僰道縣,就是以僰人為主要民族的一個縣。

戎州春酒,就是當今劍南春的前身。因而,漆雕卉曾發願販賣戎州春酒。卻叫他爹幫他完成了遺願,在他戰歿的青州開起第一家戎州春酒坊。

他們兄弟兩個都住西部,語言也比較接近。從戎州到階州,南北之間隔著成都府,相距一千七百裏。雖然也很遠,但比起往東部青州,要近得多。

在青州開戎州春酒坊的消息,漆雕又給文烈寫了一封信。文烈接到信就趕來了。他帶弟子們於年前在朝歌城賣完紅芪、黃連、花椒,年二十一才往家趕。回到家恰好除夕夜。年年如此。

除了趕朝歌臘八會,平日裏販賣,主要是長安、成都、太原、洛陽、汴州、揚州這幾個地方。每年將這些地方轉一遍,恰到臘八趕到朝歌。

這次,文烈拿到漆雕又的信,因為要到青州探望,就改變販運路線,今年第一站選在了汴州。文烈在青州參加尤統婚禮,六班都在汴州賣貨。

他們兄弟結伴,一路走,一路聊那些沒完沒了的舊事。

跑這麽遠,別看漆雕平複當過多年縣官,對長距離奔馳卻是第一次。

他在馬上大聲問道:“四哥,叻從青州殺挈長安,既要馬兒不累,又要忙到挈,最快幾天到長安?莫要殺挈長安,韓侍郎就走刮了。”

文走霹叫道:“從青州往西南,直奔鄆州、汴州,再直著往洛陽,到長安。這一路,兩千七百裏。由於是輕裝,戰馬可以多跑些再歇息,一天跑至少六百裏。預計六天到達。”

漆雕平複一聽,心裏放心不少,說道:“叻還搶免。按慣例,大臣出遠差,準備物品、親友送別,十天才會動身。薛仆射得到消息,是加急疊,一天傳千裏,是四天。握們殺到,用陸天,恰合適趕上韓侍郎出門噶。”

文烈叫道:“你陸個幹兒子,都在汴州賣貨,總得看看吧。也費不了多少時間,趁著吃飯,見他們一麵就走。”

“要得,好久莫得見娃兒們。安唐十虎,走了大哥,六班在一起,擔當、照之、子舒卻不好見到。他們還在義成軍吧?”漆雕又不免感歎。

文烈也禁不住掛念這些孩子們:“這些孩子都很守規矩,應該還在義成軍。沒聽薛仆射說嗎,大戰青州,娃娃們個個都難得的帥才。”

他們一路說不完的話,恨不得要將這輩子的話都說完。

這天恰好將近午時,兄弟二人到了汴州。汴河邊,其實就是運河邊。這裏到處都是鱗次櫛比的商鋪,當然也有南來北往的販夫。

文烈找到了擺地攤的兒子和五個徒弟。獨臂弟子丁開班上來迎住師父,急忙問候:“師父一路辛苦,看樣子這是有事,又要去哪裏?”

丁開班早在八年前,因禮山關大戰,右臂被萇度砍掉。這些年,他努力訓練自己的左臂,無論幹什麽,都能如同右臂一樣。文烈每次看到他,就是最艱難的時候,也不忍拋開他。就這樣師徒七人堅持了下來。

他們所賣的老家階州特產紅芪、黃連、花椒,三個品種,每年每次販賣到哪個地方的數量多少,都是定數。一般懸殊不會太大。

漆雕又剛剛從商,對什麽都好奇,見過了侄娃們,問起文烈:“四哥,你們從將利縣帶好多貨闖天南海北,就勒樣擺個攤攤,能賣完麽?”

文烈笑道:“我們的紅芪、黃連,指望民家來買,大牙都會餓掉。擺這麽個攤位,每年的固定時間到他這裏的固定地方,主要吸引藥房搞采購的。他們附近州縣的藥房,每到這個時候,就會過來看貨,多少都會拿一些。”

“哦,叻樣啊。是不是租他的門麵不劃算?”漆雕又再問。

文烈說:“當然不劃算啦。比如到汴州來,我們帶的貨一般都是一兩個月賣完。最多不超兩個月。租個門麵,一租一年,不就冤枉出錢了。”

漆雕又緊追不舍:“那我如果每年固定的時間租給你兩個月,但每月均價稍微貴一點,你會租嗎?”

“那也不會租。你想啊,能夠擺地攤賣掉,何苦租房呢?”文烈笑道。

漆雕又再問:“紅芪、黃連吧,他是藥材。花椒都怎麽賣完?”

文烈說:“花椒至少有三用。家家必備,更好賣一些。”

漆雕平複問:“哪三用哦?”

文烈:“第一是調味,益州做菜不離花椒,要的是那個麻味。為什麽呢?益州愛吃魚,多雨霧,特潮濕,易生蟲。花椒恰好溫中散寒,除濕,止痛,殺蟲,解魚腥毒。所以益州菜不離花椒。”

平複又問:“第二種用處是啥子?”

走霹說:“當然是藥用啦。治療積食停飲,心腹冷痛,嘔吐,噫呃,咳嗽氣逆,風寒濕痹,泄瀉,痢疾,疝痛,齒痛,陰癢,瘡疥等。放在家裏,隨時可以用。家裏沒有,上藥房去買。”

平複再問:“第三種用途呢?”

走霹吼道:“嘿,老幺,你準備逼死四哥吧,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平複對他突然氣惱,始料未及,急忙說:“小弟這不是從頭學習經商嘛。”

走霹頗不耐煩,答道:“花椒第三用,花椒葉子蓋在鹹菜缸上,鹹菜不生蟲、不爛。凡是放花椒的地方,都不會招惹蟲子。牙疼,將花椒放一粒就行。院牆、地邊種花椒,刺多,防賊。說完了,好啦,咱喝酒啦。”

漆雕平複一看,隻顧著追問,孩子們早就撤了攤子,在汴河邊的酒肆點好了菜,準備開喝。禁不住自己笑自己癡傻。

丁開班沒了右臂,卻無論做什麽都那麽勤快。這給漆雕又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不免問其他的情況:“開班,你家好多娃兒?”

丁開班將白衣撣一撣,雪白的臉膛看著最為年輕,個頭自然是七尺開外,算得上大唐男子漢標準身長。他見五叔問自己,很是高興,答道:“侄子娶妻張氏,育有三女一子。兒子才五歲。”

“女娃多,有福之人。好好培養她們。”漆雕又溫和地望著他。

他們還要趕往長安追韓愈,什麽時候才能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