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東南龍首山上,綾綺殿中。
鹹通天子李漼笑嗬嗬扶起望昭儀,說道:“還是昭儀有辦法,這一曲十分歡快,將宮中許多人都吸引了,朕也忍不住就進來了。這幾天還好吧?”
望昭儀款款笑道:“臣之所以唱杜工部這麽歡快的詩歌,也是因為成都之事,忽然想到了一個叫上上下下都高興的計策,急著想奏明天子,苦於不能出門。這就先自己高興起來再說其他。”
李漼十分驚奇,雙眼放光,急忙問:“昭儀所想皆大歡喜的計策是什麽?快說給朕聽聽。”
望昭儀深施一禮,說道:“陛下,臣閑時看身上配飾,想起珍珠商人介克。由此及彼,臣想到一個破敵之計,隻是兩個字——撤資,必然叫南詔國從此不再對大唐動武。大唐卻財富猛增,又能取得全麵勝利,豈不高興麽?”
嘿,朕這個昭儀果然聰慧無比,居然有如此獨辟蹊徑的計策。李漼暗暗高興,禁不住晃動望昭儀雙肩,問道:“昭儀所想撤資之計,為朕詳說。”
望昭儀牽著皇帝的手,坐於紅木大椅子,朗聲說道:“臣以為,撤資有四方麵,一則嚴令巨商大販限期從南詔撤資,抽空南詔賦稅源泉。
“二則凡前朝曾經賞賜給南詔國的資財寶貝悉數追回。
“三者凡前朝派遣到南詔國的嬪媵、悍將、援軍、工匠、僑民一律召回,回到大唐厚加封賞。
“四者對驃國、女王國、吐蕃國下令,膽敢支援南詔者,視同攻唐,撤回所有賞賜及巨商之資。此謂之四撤平詔之計。”
李漼一聽,撫掌大笑,一把攬過望昭儀,讚不絕口:“妙,妙啊!朝堂之上,一個個引經據典,老莊孫吳孔孟,滔滔不絕,卻沒人能這麽去想。昭儀果然是販神子孫,除非昔日竹木販神望雲端能有此等經外之計,世外之說。”
望昭儀躺在皇帝懷中,頓時淚流滿麵:“臣看著陛下為了南詔心焦,到處發火,深恐影響陛下龍體,日思夜想,因介克的珍珠而得出撤資之計。”
鹹通天子李漼當即說道:“介克不就是介太妃的二哥麽,朕很有必要召見他一下,叫他談談南詔國巨商情況,定下具體撤資之計。功成之後,必將厚加封賞。”
望昭儀頷首稱是,從皇帝懷中站起身形,說道:“介太妃與她二哥必有書信往返,陛下想召見介克,也不是難事。素聞永陽郡公介璜、永陽郡夫人宋翹的子弟,個個滿腹奇計,陛下召見介克,必有不少收獲。”
李漼哈哈大笑:“好,就這麽說,今晚朕就不走了,昭儀陪朕好好說道說道。來人,擺幾個盤子,將上等好酒端來,朕與望昭儀不醉不寢。”
當晚,皇帝與望昭儀歡宴至深夜方才雙雙就寢。於宴飲之間,扯閑話時就將一子兩女之事解決了。
懿宗正式封望昭儀之子、十歲的李仍為蕭王,兩個女兒為真陽公主、真源公主,分別八歲、六歲。蕭王封國在徐州,真陽公主封地在豫州,真源公主封地在亳州。
不數日,珍珠巨商介文勝隨內監到達長安。到的時候,恰好是個下午,先到了皇太妃介奏的宮中,拜見介太妃,說些體己話。介太妃將望昭儀舉薦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叫他參拜天子時好生對奏。
兄妹二人說完,介克告辭出宮,直奔大哥的巢侯府邸,與介攻相見。此時,介攻五十六歲,官拜上護軍、右武衛大將軍,冊封巢侯。封地巢縣乃淮南道廬州下轄。
父親永陽郡公介璜在出任鳳翔節度十年後去世,享年七十六歲,已經去世十三年。母親永陽郡夫人宋翹比父親小六歲,也去世五年了。
兄弟相見,說起天子派內監將自己從成都召來,自己已經先拜見了妹妹介太妃,以及成都前線、南詔國內部各種形勢。
巢侯介子衝當然對成都前線了如指掌,但二弟提及南詔國內情,非但自己不太懂,就算宰相也不見得十分清楚。
他當即說道:“聖上召見,你的奏對重點放在如何抽空南詔國資財上麵。你可以奏請聖上,叫戶部度支給你下撥一筆資金和金銀珠寶,將南詔國主要富商悉數帶走。望昭儀的四撤平詔之計,重點在對南詔的釜底抽薪。”
介克以為相見略同,當即擬好了南詔國主要富商名單,共計二十五名,其中兩大都督府、六大節度府各有兩名,都城陽苴咩城九人,所有人都在陽苴咩城有豪宅。自己在陽苴咩城也有一處豪宅。
南詔國這二十五名富商基本囊括了本國一半多一點的各類貨物交易。大唐富商與他們交易的主要有三大家,一是自己,二是漆雕用,三是全城。
漆雕用乃平昌侯漆雕又之孫,漆雕古之子。漆雕用乃寶曆元年(825年)生,屬蛇,現年四十五歲。主要販賣南詔草藥,大號南藥販王。
漆雕又已經九十四歲高齡,仍舊守著青州的戎州春酒坊。
漆雕古也已經六十五歲,一直居住在戎州僰道縣老家。主要負責收購、運送戎州春酒到青州,在家期間,收徒教授武藝。
特別對於家傳武學烏金崩雲梃的傳授,不厭其煩,傳授弟子從不怕辛苦。方圓左近數州縣拜師者不計其數,名聞遐邇,人送大號金梃老爹。
其門人弟子正式拜過師的多達五十四人,這些人號稱西川五十四梃。如果算上沒拜過師的掛名弟子恐怕一百人也多,遍布劍南西川道各個州縣。
最大的弟子盧子嚴隻比師父漆雕古小四歲,也已經六十一。現任劍南西川節度使,正被吐蕃兵圍困在成都。
最小的弟子齊少嚴三十歲,跟隨戎州筍王漆雕支從事方竹筍販賣活動。
這個盧子嚴,以字行,名耽,乃盧攻殫的堂兄。盧攻殫是誰呢?
盧攻殫不就是馮乘侯尤統的女婿麽,是文烈小姨子的孩子,曾在徐州任武寧軍節度使。盧攻殫,也是以字行,名聺,這個字不好認,所以在公開場合基本不用。
盧耽因了兄弟盧聺的親戚關係,拜在漆雕古門下學習販賣,主要是學習武藝。按說,盧聺是漆雕古的姨表弟,盧耽來拜師就差著輩,但盧耽不管這個,被求不過,隻好收下這個大弟子。
漆雕用在父親漆雕古的弟子排序中,隻能排二十多名。
全城,乃朝歌八劍大哥全登與二哥陳妤之子,與漆雕用同歲,但生月小,販賣朝歌木魚石。朝歌木魚石經雕刻打磨,呈現紫檀木紋,又稱之為檀紋石,或檀石,乃世之珍品。因而全城的大號又叫檀石販將。
他們兩個與陽苴咩城翡翠富商王捶是結義的洱河三傑。
王捶四十三歲。他們都比介克小九歲至十一歲。其所販賣翡翠,也叫翠玉、驃玉,因而他的大號是驃玉販詔。翠玉多產於驃國,故而唐時稱驃玉,詔即是王的意思。驃玉販詔,意思是驃玉販王。
說起這個王捶,乃新豐虎王尋之子。王尋乃崇信九使的六哥,現今六十二歲。王尋十九歲得子王捶,他怎麽就混在南詔國了呢?
細說起來,故事很長。簡短截說,就是為了討到南詔公主老婆,追到了南詔,還就不走了。
有情人終成眷屬,前任南詔王勸豐祐還真就將次女世雅公主嫁給了王捶。他可是地道的南詔國駙馬,是現任大禮皇帝世隆的二姐夫。
介文勝在陽苴咩城也有結義兄弟,連自己是四個,號稱南詔四象。
大哥介文勝五十四歲,販賣珍珠。
二哥向衝五十一歲,乃雲安伯向春山與前妻王媛之孫,向寬的長子,販賣洛陽皂針。
三哥有伯符,四十六歲,乃趙州知名茶商有航與劍俠冉鸝之子,販賣南詔三七。
四弟李瞻,四十五歲,乃崇信九使五哥驪山鷹李步之子,販賣長安書法碑帖。
向衝卻是自幼隨父向寬被天子派遣,幫南詔征討驃國,娶了陽苴咩城大軍將垌篾閣之女垌菇乜,早已成了南詔的老戶,在南詔富商之中享有很高威望。就算王捶也要對其禮讓三分。
總的講,南詔四象與洱河三傑是南詔都城中巨商的大頭目,而且這兩股勢力經常擰在一起幹事。販運貨物動輒數萬貫,最大規模的販運曾經一次動用十萬貫資財。
介文勝將南詔國巨商盤根錯節的關係一講,大哥介子衝精神大振,高叫道:“這可是了不得的關係。明天早朝,你隨我一道麵聖,將南詔國商界情形講透徹,並說出你如何撤走這些人的計策,天子一定很高興。”
兄弟二人經充分計議,商量了一個撤資方案。談到深夜,各自睡下。
次日早朝,巢侯介子衝帶著介文勝上朝,介文勝一介平民,被擋在宣政殿之外等候宣詔才能覲見。鹹通天子聽完宰執及各部各衛奏報,一一作出宣諭。兵部奏報還是老一套,南詔國圍攻成都甚緊,盧子嚴屢次求援等情節。
鹹通天子往武官班位中看到右武衛大將軍、巢侯介子衝,內侍前跨一步,對皇帝耳語:“介克在殿外候旨覲見。”
鹹通天子點著介攻:“巢侯,退朝之後,帶上你家二弟介克到紫宸殿見朕,相議南詔巨商等事項。”
巢侯介攻忙不迭出班跪地:“臣遵旨,代臣弟謝我主隆恩。”
不再廢話,單等退朝。這次早朝時間很長,從卯時開始一直到巳時過才退朝。這都要午時了,馬上就該午飯了。
懿宗是有名的驕奢**逸皇帝,很少親自上朝,都是那些被他胡亂任用的宰相,在朝堂上敷衍了事。今天不但上朝了,為什麽會有這麽長時間的早朝?
其實,這中間三個時辰,懿宗至少溜出去七次之多。老是一件事情說不了幾句,內侍一耳語,某某妃嬪又作了一個好曲子,某某妃嬪親手熬製了鹿鞭湯,某某妃嬪研製出一種快樂散,都是這些事情將他招呼走的。
三個時辰,根本就沒能說囫圇任何一件事情,群臣早已心涼到骨頭裏了。終於等到了退朝,巢侯急匆匆走出宣政殿外,拉起介克就往後殿走。
剛繞到宣政殿外,前往成都宣詔介克的內監跑過來迎住:“陛下叫巢侯和介克前往綾綺殿賜宴。”
就是,早朝弄到快午飯了,再說一通南詔的商事,加之他從來聽不完一件事情,指不定得耗多久。到那時候。午飯準定吃不成了。陛下英明,賜宴?我擦,對於在風霜雪雨裏滾爬的商人,這可是至高榮寵。
等他們兄弟到了綾綺殿,進門當即給紅木大椅子上坐著的皇帝磕頭請安。皇帝叫一聲:“免禮平身。賜座。”
巢侯介攻與二弟介克起身落座於皇帝右首,再看左首早已坐著臨海郡王望淩通、昭容望遊翎、遒侯望鈞。哦哦,這頓賜宴看來是要充分醞釀四撤平詔之計。
天子問起他身邊的臨海郡王:“望愛卿,貴庚幾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