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安眾人入了關,陳若水點頭笑道:“侯爺,不,眼下該叫你王爺啦。”

形骸道:“多謝姑娘長途跋涉趕來,但你身在閻安,如何得知外頭消息?”

陳若水道:“閻安已非一味與世隔絕,咱們時不時會派人外出做些買賣。”

形骸暗暗歎息,心想:“閻安居民絕不善戰,他們此次遠行,又有幾人得還?”但如今局麵險惡,任何援助,哪怕杯水車薪,也帶給人不小的希望。

陳若水又問道:“白雪兒她好嗎?咱們相約要年年見麵,可卻從未碰頭過。”

形骸道:“雪兒她很好,她也很想念你。”

正說話時,城樓守將道:“王爺,外頭外頭又有一群騎馬的蠻子。”

形骸心想:“難道又是援軍?這可當真巧了。”

他上樓一看,認得那群人服飾,正是紫怡部族人,人數約在兩千左右。形骸道:“可是賢賢弟來了?”

燭九笑了一聲,騎出人群,她女扮男裝,貼了一叢大胡子,手下之人各個兒神情肅穆,身形挺拔。她身邊另有一青年公子,則是萬仙盟孤鴻派的侯雲罕。

燭九道:“大哥,我來助你了。”

形骸微覺奇怪,問道:“賢弟在北方近冰原處,如要來這兒,比之離落國路程更遠,且需穿過拜家、藏家地界,委實不易。”

燭九道:“咱們裝成賣馬賣皮的商人,一路暢通無阻。哥哥,你審問完了麽?”

形骸搖頭道:“這哪是什麽審問?我關心你罷了。”立即命人放行。陳若水與燭九重逢,想起她救命之恩,遂待燭九親熱無比。

駐守在此的將領仍是那利查圖,他趕來迎接形骸,眾人半路相遇,形骸說了藏家大舉進攻之事。

本來皇城四通八達,絕不僅有這東方雷城一關,但南北的拜、孟兩家不會容藏家輕易通過,西方裴家的陸軍難成氣候,而藏家既然占據優勢,絕不會舍近求遠,費時費力的遠去西方的關口,因此藏玫瑰如要攻打皇城,唯有通過這雷城。

當今關中,算上形骸軍團與所有援軍,一共二十萬左右兵馬,龍火貴族六百餘人。此地乃是天險,山勢險要,易守難攻。但形骸聽到風聲:藏家此行,大軍一百二十萬人,其中龍火猛將五千人眾,另有露夏王朝所贈的三千具華亭戰甲,何況玫瑰經驗豐富,百戰百勝。就算形骸再如何神勇,勝算也十足渺茫。

利查圖罵道:“他奶奶的,藏玫瑰這賤貨,居然與露夏王朝狼狽為奸?”

形骸歎道:“非但露夏王朝一家,舉世各國都在關注我帝國的一舉一動,蠢蠢欲動,意欲豪賭一場。”

但至今無人敢趁龍國之危,意圖稱霸天下,哪怕露夏王朝,見識了龍國的兵威之後,也有了自知之明,莫敢造次。

利查圖點頭道:“如今之計,唯有從後方派來援軍、糧草,與敵人決一死戰。”

形骸見利歌皺眉,深知他精通兵法,問道:“徒兒,你怎麽看?”

利歌道:“敵人這等兵力,隻怕難以抵擋。此城雖然兩麵環山,但三層城牆都顯窄小,若敵人隻有十萬左右,自然不懼,但麵對鋪天蓋地、難以計數的大軍,隻交戰不久就會告破。”

陳若水問道:“那該如何是好?”

利歌道:“得有最堅硬寬闊的牆壁,最充沛的靈氣,最精銳的部隊,威力最強的弩箭火炮,才能有一戰之力。”

利查圖嗤笑道:“廢話,但這等城池上哪兒找去?再退就隻能去皇城了。”

利歌道:“若放棄此城,撤守皇城呢?”

利查圖一拍桌子,大聲道:“臭小子,你想讓我等不戰而降?你是不是敵人派來的奸細?若退到皇城,稍有閃失,咱們就要亡國了!”

形骸心頭茫然:他知道利歌所言不錯,但若放棄此關,皇城之前就再無險可守。難道任由藏玫瑰將皇城團團包圍麽?

忽然間,他聽見空中有人說道:“行海。”

形骸抬起頭,心想:“夢兒?是夢兒對我說話麽?夢兒,你在哪兒?”孟輕囈專心攻克鴻鈞陣,不願受半分情意所擾,形骸已有許久沒聽見過孟輕囈的聲音。

孟輕囈道:“是我,行海,我用鴻鈞陣傳音於你。”

形骸心情激動,問道:“你已破解了其中奧秘?”

孟輕囈黯然道:“不,還差最後一步,我想見你,我要見你,你回來吧。”

形骸道:“但我若一走。”

孟輕囈抽泣道:“你來吧,我想見你,我非見你不可。”

形骸再無猶豫,對眾人說道:“傳令下去,將雷城所有糧草帶走,堅壁清野,咱們退守皇城。”

利查圖臉上變色,急道:“王爺這如何。”

形骸道:“無需多言!違令者斬。”

他統領萬軍,長勝不敗,殺人如麻,令敵喪膽,故而言語中有震魂奪魄的威勢,利查圖縱有異議,也不敢再多說半個字。

大軍迅速離了關,道術士竭力施法,令眾人日行百裏,行了許多天,回到皇城城牆裏頭。

此時,全城上下都人心惶惶,六十萬大軍早在城內嚴陣以待,城樓上架起了四十座鳳凰炮,乃是前朝靈陽仙留下,這大炮與火杖金槍原理類似,但需用大量燧冰,除非龍火功練到第五層的道術士,否則無法使其開炮,一炮轟出,若落點精準,最多可炸傷三百人。

形骸卻聽說這四十座大炮中,有一半早已損壞,且無法修複,另一半已有數百年未用過,也不知能開幾炮,也極有可能開炮時炸膛,誤傷友軍。

他統兵作戰,隻擅長暗殺主帥,對布防守城之事一竅不通,於是帶上陳若水,去找白雪兒,白雪兒已有許久不假扮孟輕囈,姐妹相見,不禁喜極而泣,各有說不完的話要傾訴。

隨後,形骸前往鴻鈞門前,去找孟輕囈,抵達之後,他等了一個時辰,孟輕囈才走了出來。她洗過澡,換上了新衣衫,仍然是形骸魂牽夢繞的少女模樣。但形骸仍隱約從她緋色眼中,感到她很是憔悴。

她撲入形骸懷裏,放聲大哭。

形骸哽咽道:“夢兒,到底怎麽了?”

孟輕囈道:“我我必須必須掌握鴻鈞陣,而且要快,要趕在真正的危險來臨之前。”

形骸道:“藏玫瑰如要直接圍城,一天之後,她就會到了。”

孟輕囈苦笑道:“你我聯手,隻要她別躲起來,即使不靠鴻鈞陣,殺藏玫瑰都綽綽有餘。”

形骸歎道:“她今非昔比,境界已超龍火功第八層,她與另兩人合力施為,連我也敵不過她們。”

孟輕囈道:“但再加上我呢?再加上馬熾烈呢?”

形骸“啊”地一聲,道:“你叫他也來了?”

孟輕囈小聲道:“早就傳話給他,他一天後就會趕到。他的病由你才能治,而且他還算講義氣,不會棄我們不顧。”

形骸鬆了口氣,道:“有他在,隻要玫瑰現身但戰事瞬息萬變,不知她們是否也有出奇的手段?”

孟輕囈道:“我說了,藏玫瑰隻在其次,那真正可怕的可怕的人。”

形骸聽她聲音發顫,捧住她的臉頰,吻她嘴唇,孟輕囈神色好轉了些,享受這溫柔滋味兒,露出癡迷的笑容。

他問道:“誰是真正可怕的人?”

孟輕囈嬌軀巨震,心中似有爭鬥,過了許久,才道:“母後。”

形骸心想:“她也知道了?我並未告訴過她朝星的遺言,骸骨神不許我如此,她如何會知道的?”

孟輕囈繼續說道:“或許是我瘋啦!我在鴻鈞陣裏頭,見到種種莫名的景象,可怖至極的景象,就像我身在妖界中,被種種酷刑折磨。鴻鈞陣裏有母後留下的斷翼鶴訣,就是你當年給她的那些。”

形骸一驚,問道:“你學了?”

孟輕囈道:“不,我隻是看,看母後所學的功夫,她她瘋了,她。”

她欲言又止,過了許久,她淒然搖頭,道:“行海,其實在我心裏,一直很愛母後,很愛很愛我的媽媽,我為她驕傲,我的為人,我的舉止,我的話語,其實都在學她。我不願她的名譽受損,更不願親口汙蔑她。我之所以不近男色,隻愛你一人,有大半是想是想擺脫母後的影子,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我深深依戀著她。”

她又道:“行海,如果有一天,我我像母後那樣,犯下滔天罪惡,殺了數萬、數十萬、數百萬的人,但我的心是好的,我對這世界抱有善意,我隻是非這麽做不可。你會不會恨我?會不會遠離我?”

當年,聖蓮女皇開啟鴻鈞陣,殺死仙靈之餘,也殺死了許許多多殘存的百姓。而她在其後的歲月裏,更是動輒屠城滅國。

她是暴君,但她的所作所為,絕非自私自利之人。她或許是用瘋狂的手段,對抗種種超乎想象的危難。

形骸將她緊緊相擁,微笑道:“無論到何時,無論這世界變得怎樣,無論你變得怎樣,我都會同樣愛你。”

孟輕囈眼睛一閃一閃,高興極了,她握住形骸的手,輕輕吮吸他的手指,舔舐他的掌心,直到形骸的手變得濕漉漉的,沾滿她的口水。

她笑道:“你手上血腥味兒很重,是不是替我殺了很多很多的人?”

形骸道:“是啊,我願意替你殺人,隻要你高興的話。”

孟輕囈又哭了起來,但這一次她是滿腔喜樂,感動落淚。

她張開雙臂,抬起腦袋,說道:“鴻鈞陣的最後一關,是夢海。”

形骸問道:“夢海?”

孟輕囈道:“就像當年母後遇到的情形一樣,她抵達鴻鈞陣最終的難關前,同時,夢海與死亡淹沒了整座皇城,真正到了滅世的前夕,所以,鴻鈞陣才將一切權利交給了她。”

她又道:“行海,你有法子替我製造夢海麽?”

形骸點了點頭,孟輕囈在他唇上用力一吻,咬出些血來,她做了個鬼臉,走回了鴻鈞之門。

形骸遲疑片刻,但很快已無雜念,他體內真氣旋轉,有如開天辟地,星流成河。他運功足足六個時辰,朝星的劍氣、夢魘的真氣,纏繞在冥虎劍上,繽紛的劍芒升起百丈,如一根通天的神劍。這一劍凝聚了形骸畢生的功力,隻怕今後再也使不出同樣的一劍來,即使夢海的無形仙靈親至,後果也不過如此。

形骸在乾坤中斬出一道百丈的口子,於是無窮盡的夢海籠罩了一切,它很快將湧出花園,波及整個龍火大殿,緊接著,整個紫霞城,三天之後,形骸將無法修補這裂縫,而十天之後,皇城將淪為夢海的一部分。

不知多少人會因此死於非命。

但形骸堅信孟輕囈能夠挽救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