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聽不樂法衣中,桑絕顫聲說道:“你答應過要讓我與羅池長相廝守。”
利歌心想:“她與我人鬼殊途,並不屬於我,但眼下並無合適人選能令你奪舍。我總要找一罪大惡極的亡魂才行。”
桑絕大著膽子,說道:“其實也不必罪大惡極。”
利歌漠然道:“你若再有惡念,我立時將你毀了。”
桑絕大驚,忙改口道:“最好找一英俊些的亡魂,我以往也是俊美少年,可別讓羅池她失落。”
利歌啞然失笑,心想:“你這人倒也挑剔,好,那就找罪大惡極,英俊瀟灑的亡者。”
此刻羅池問道:“桑哥哥,你笑什麽?”原來利歌已忍不住笑出聲來。
利歌說道:“我想到你平安無事,心裏高興。”
羅池也滿麵笑容,歎道:“其實幫主他們死了,我本該難過,可可與你在一塊兒,我心裏很是歡喜,時時刻刻都心滿意足。”
利歌道:“高興些吧,做鬼之後沒了煩惱,若再不開懷,豈不是庸人自擾?”
羅池嗔道:“誰說做鬼沒煩惱了?我便一直猜你這頭罩之下是怎樣的男子,不得其解,想得我頭發都白了。”
利歌摸了摸她漆黑發亮的秀發,道:“等我找到法兒,揭開此物,定讓你一飽眼福。”
羅池格格嬌笑幾聲,道:“真不害臊,說的你定是個美男子一般。”
利歌道:“我盡力不讓姑娘失望。”
羅池豎起一根手指,道:“對了,你還沒答複我呢。”
利歌問道:“答複什麽?”
羅池道:“我生前記得有個小哥哥,那個人。”
利歌道:“你不記得他長什麽樣了?對不對?”
羅池歉然道:“是啊,我死後受了更大的罪,他的音容笑貌,在我心裏很是模糊。”
利歌覺得桑絕反而鬆了口氣,他道:“你猜的不錯,那人就是我。”於是將桑絕為救她而死,來到陰間,又想要找她,被妖女所騙,落入恐怖寺院中,最終艱苦逃脫之事細細說來。
羅池心馳神搖,滿腔感激,臉頰貼在利歌臉上,泣道:“桑哥哥!天可憐見,我們還是在陰間重聚了,古今千億亡者,有幾個能如咱們這般幸福?”
利歌感到桑絕在不樂法衣中甚是羨慕,但卻也毫無辦法,隻盼著羅池喜悅。利歌心想:“我總不見得傷她的心,沒法子,暫且陪她,直至桑絕奪舍成功為止。”可又急著與辛瑞碰麵,饒是他滿腹智計,卻絕不敢讓這兩位姑娘相遇。
羅池突然想起一事,跑開片刻,複又返回,手中握著一根玉簪,她道:“幫主的遺物在此。”
利歌道:“為何嶽山昏這五大三粗的漢子,遺物是一玉簪?”
羅池歎道:“以往大夥兒也都不知道,現在想來,應當是他女兒留下來的。”
利歌心想:“嶽山昏親手殺了自己女兒,又害死無數亡魂,死於那位島中劍客手中,可謂罪有應得。但他對羅池的一番親情,卻又並非虛假。”
羅池黯然道:“桑哥哥,你說幫主是不是真活不過來了?”
利歌道:“嶽山昏親口所說,應當不假。那島中劍客誌在報仇,也是把握十足而來。”
羅池道:“我把這遺物帶在身邊,萬一他活轉了呢?”又看利歌一眼,道:“桑哥哥,若當真如此,你不許與幫主打架,他不是你對手。”
利歌道:“罷了,我也不配做什麽剛正不阿、除暴安良的大俠。”
羅池又沉思良久,道:“如果他真死了,我要繼承幫主遺誌,重振長哀幫。”
利歌道:“好,我桑絕定會幫你。”
羅池喜道:“我本擔心自個兒不成,有你撐腰,那是萬事不愁啦。”她麵向西方,道:“我們去匣中劍島,好麽?”
利歌倒吸一口涼氣,道:“你為何還要去那鬼地方?”
羅池道:“幫主遺願:奪得島中神劍,稱霸武林,逐鹿天下。他若中途殞命,我當替他完成這心願!”
利歌根本不想去什麽匣中劍島,勸道:“是非隻為多開口,煩惱隻因強出頭,去那匣中劍島存活之人千中選一,你我好不容易團圓,為何你要如此執著?”
羅池搖頭道:“我原以為匣中劍島不過是虛無縹緲的傳說,但見了這島中劍客的神功,才知確實非同凡俗。桑哥哥,我已下定決心了,即使隻有我一人,我也非去不可。”
利歌道:“這島中劍客也未必當世無敵,你要練成神功,未必定要走此捷徑。”
羅池笑道:“是啊,你就比那老者更強,有你在我身邊,我誰也不怕。桑哥哥,我求求你啦,你陪我同去吧?”也是她生性淳樸,而今遇上陽世暗戀之人,而這位戀人又是神功卓絕、妙法高深的英雄豪傑,她雖非柔弱無力的女子,可此生堅強慣了,頭一次有了可以傾心依靠的情郎,自然而然便想倚仗於他,托庇於他。不論陽間陰間,世上女子盡皆有此天性,並非是她別有用心,自私自利。
利歌心想:“幹脆用血佛經將她嚇住,斷絕了她這荒謬的念頭?”
他轉動目光,凝視那老者的斷劍,心想:“我縱然勝了這島中劍客,可其實極為驚險,他被‘絕陰陽彼化’打了個措手不及,我才一擊取勝。如若那一招被他避開,他有了防備,小心謹慎,鹿死誰手,實難斷言。”
聽嶽山昏說,這老者自身武功平平無奇,隻怕尚不及羅池,可單單憑借此刃,立時便能與利歌旗鼓相當。此劍之神奇,幾可直追形骸的冥虎劍了。
他對羅池、桑絕暗懷照顧之意,但這兩人本領有限,無法在這強橫霸道、凶險殘酷的陰間立足。自己又不能時時刻刻將他們帶在身邊,若自己當真能從匣中劍島替羅池奪得一柄神劍出來,便能夠放心離開。
最重要的是,利歌自身對匣中劍島異常好奇,想要一睹其中奧秘。
想到此處,他道:“那好,去匣中劍島瞧瞧也無妨。”
羅池拍手笑道:“好哇,好哥哥,多謝你啦!”
利歌滴血在地,那血化作一條小蛇,他催促那小蛇去找辛瑞,告知她自己平安無事,要她莫要擔心,千萬保重。辛瑞聰明機警,習練骨魔有成,加上形骸所贈的玉人陣,再有澎魚龍相助,對付任何危險,至少都能自保。
羅池見他對小蛇說話,秀眉一皺,問道:“你這是給誰送信?”
利歌答道:“是一位熟人朋友。”
羅池略一停頓,問道:“是男是女?”
利歌不願說謊,道:“是女子。”
羅池登時紅了眼眶,道:“是女子?是年輕女子麽?她是你什麽人?”聲音萬分苦澀,令人心碎。
利歌忙對天發誓:“那女子叫做辛瑞,與我桑絕毫無瓜葛,桑絕也絕不把她放在心上,若桑絕對羅池有半點二心,立刻讓羅池刺穿桑絕身子,挖出桑絕的鬼心鬼腦,一天殺一遍,直至桑絕活不過來為止。”在他誓言中,應驗誓言的乃是桑絕,與他利歌自然無半分關係。而且桑絕與辛瑞並不相識,故而也害不到桑絕頭上。
羅池生前是寺廟侍女,死後則是幫派殺手,從未與男子真正相戀過,如何省得熱戀中的種種機關訣竅、胡話假話?此時聽利歌發誓,登時釋然,反而滿心歉疚,縱體入懷,道:“桑哥哥,你不許這般詛咒自己,我寧願自殺千遍,也不願傷你半分。”
利歌暗歎:“她與辛瑞一般單純,我欺騙這純情姑娘,實是天理難容。”
不過他已被命運害得夠嗆,對上蒼毫無敬意。
他道:“咱們即刻上路,你知道該如何去那島嶼?”
羅池道:“幫主對咱們說過,我記得很清楚。”
利歌道:“你若不累,咱們立刻動身。”
羅池有情郎在身邊,當真如身在天堂,遍體充滿使不完的勁兒,笑道:“那再好沒有!”
兩人找回長哀幫的駿馬,各自騎上,並肩而行。利歌心想:“這畢竟是桑絕的戀人,我不可越俎代庖。”於是命桑絕應付羅池。桑絕讓說什麽,他便說什麽,自己懶得思考。桑絕一麵對羅池,立時變得羞澀忸怩,結結巴巴,正如多年前那寺廟中遮遮掩掩的少年,非但遠不及利歌的揮灑自如,連那陰險狂熱的桑不樂也遠比不上。
但也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在羅池看來,這前後不一正是他真心喜愛自己的明證。於是她采取主動,變著法兒找桑絕談話,女孩兒家天生便有撒嬌搞怪、輕嗔薄怒的本事,尤其在熱戀之際,更是隨心所欲,妙招迭出。過了半天,桑絕如沐春風,便漸漸放開了手腳,不再膽怯,與她有說有笑。
利歌心想:“這才像個陰狠狡詐的醒魔靈,又何必怕什麽小丫頭?”
趕了一天的路,嶽山昏並未在遺物邊複生,羅池唉聲歎氣,將玉簪插回發髻,道:“幫主終究是湮滅了。”
桑絕道:“我原本恨他入骨,但現在想想,隻要你不恨他,我也不恨。他待你有如女兒,也就是我的嶽父大人了。”
羅池心中一甜,感到他話語中刻骨銘心的深情,頃刻間情難自已,握住了他的手,道:“你若不原諒他,我也不原諒,我是你妻子,該是我聽從你的話才對。”
桑絕的魂魄聲音哽咽,泣不成聲,這情狀利歌可學不來,遂微微一歎,蒙混過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