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快樂的,從小就寄養在外婆家,父母在外做生意,雖然算不得很有錢,至少在我們村裏也是屈指可數的富人。
兩個表哥、一個表弟,還有一個就是表哥的遠房哥哥勇,他們成了我最好的夥伴,陪我一起長大,從天真無邪到朦朦朧朧。
很清楚地記得第一次少女的萌動是在小學升初中的那年暑假,如往常一樣和表哥們玩遊戲,無意中瞧了眼樂嗬嗬的勇時,整個臉龐都不由地發熱,支吾著找了個借口跑到後屋的水塘邊發呆,說不清的感覺讓我腦滿子地閃過勇的臉……直到上了初中後,一個要好的同學告訴我她可能喜歡上了一個男同學,她說看到他時心會跳得很快。我這才恍然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種感覺,我喜歡勇!
我一直把這份稚嫩的愛深藏著,不敢表白,怕拒絕,不敢接觸,怕更深地陷入。勇說,他喜歡張學友,我就買好多張學友的唱片聽,他說他喜歡張信哲,我就買張信哲的唱片。我覺得隻有這樣才能和他靠得更近。直到初二,勇去了安徽讀中專,突然的長久分離讓我更加地期待寒暑假的到來,那時他才會從安徽回到我外婆家,我就可以看見他。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份獨有的思念,隻想看到他笑,聽到他的聲音。
高一那年,勇給我看他寫給一個女孩的情書,問我:“小米,你說我寫得好嗎?”
“很好啊,是不是寫給我的呢?”我調皮地問他,隻不過是不想讓自己尷尬。
“你是我妹妹,怎麽可能寫給你呀!”
勇刮了下我的鼻梁走掉,無視我臉上複雜的表情。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他歡快的背影發呆。那天回到學校後悶頭哭了一夜,他一直都把我當做一個小妹妹對待,我在他心裏的分量真的好輕好輕……
迷迷糊糊就到了高二,人也大了,思想也成熟了,反倒更沒法忘記了。我的好友知道這個秘密後,偷去我的通勤帶信簿打電話對勇和盤托出。勇很驚訝,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從小玩到大的小妹妹竟然對他早已暗生情竇,卻能偽裝得如此細密,令他渾然不覺。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給我三天時間考慮,好嗎?”勇對我朋友說。
“小米真的很愛你,一個女孩子家的把心事藏了這麽多年很不容易,你要好好珍惜啊!”我朋友說。
三天後,勇突然打我電話也不說什麽,直接告訴我,他喜歡我,希望我能接受他!那天,我真的好開心,還對我朋友的神機妙算嘖嘖稱奇,事後我才明白是她幫了我!
自從愛情撥得雲開後,我天天給他寫信,告訴他我開心的和不開心的事。即使他從來都沒有回過,我依然還是寫著。那會兒我每星期都有二十塊錢的零用,可我從來不花,全給他打電話,甚至於熬出了胃病,我都覺得這是幸福,為了自己愛的人我什麽都願意!
2003年,我麵臨著緊張的高考,勇從學校畢業後就沒有回來,留在了安徽工作。我很擔心,女人的第六直覺告訴我一定有什麽事瞞著我,不然他不會不回來。
“勇,是不是有什麽事我不知道呢?”我打電話問他。
“小米,我留在安徽是因為一個女孩,我和她在談戀愛……”勇沒有繼續說下去,可我已經感覺到我的心很痛很痛。
“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呢?如果你開心,我也就開心了,我不會妨礙你的……”我哭得很厲害。
“小米別哭,為了你,我會和她斷掉的,相信我,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我會換工作,換手機號碼,相信我!”勇說得很急促,我被他深深地感動著。
“小米,答應我一個條件好嗎?”
“我什麽都答應你!”
“如果你考上本科,我就和你在一起!”
於是,為了兌現這個條件我努力著,終於讓我考上了,過了本科線!我當天就打了電話給他,對他說:“勇,你回來吧,我考上了!”
勇真的回來了,當他風塵仆仆地出現在我麵前時我熱淚盈眶,這是我向往的幸福的開始,卻也是痛苦的開始。
9月,我去杭州報到,接著參加半個月的學校軍訓,思念、疲憊、枯燥讓我度日如年。我給他發短信,為了他我十一會回家,要知道從杭州坐火車回家要十六個小時!那六天是我這一生過得最開心也最難忘的幾天,我把自己的第一次給了他,我愛的男人!
假期結束後,帶著對他的萬般不舍踏上了回杭的路,同時他也去了深圳工作。接下來的幾個月裏我的例假一直沒來,可悲的是從讀書至今生理知識的缺乏讓我對於這方麵並不在乎,也根本不會想到不來例假就是懷孕,而且一點妊娠反應也沒有!
一直到六個月後,我的肚子明顯地隆起,我以為是愛情的魔力讓我胃口大開從而胖了,還想著怎麽減肥。直到我的好友開玩笑地問我是不是懷孕了時,我才疑惑地問她懷孕是什麽樣的,她說,不來例假,想吐,愛吃酸,肚子大起來。我慌張起來。好友帶著我去了醫院檢查,最後確定我真的懷孕了,而且是六個多月!
我被嚇傻了,我還是個學生,我還沒有能力擁有孩子,勇的家境十分貧寒更沒能力撫養我和孩子,如果被學校知道我將麵臨退學的處分,我還會被同學及村裏人譏笑!我連忙打電話給勇,他聽到也傻了。慌忙說,趁星期天他過來陪我去醫院解決掉!考慮到需要住院,不敢瞞著宿舍裏的人,迫於無奈告訴了宿舍老大,讓她幫我在學校裏先頂著,找個好點的理由搪塞一下,我實在無法令自己冷靜下來。
星期天,勇一臉驚恐地來了,我們去了醫院。醫生說,不能人流,不能刮宮,隻能把他生下來。還告訴我,是個男孩,問我要不要晚幾天,等到七個月就能存活了。
醫生的話讓我們陷入深深的迷茫中,那兩天在旅館裏的痛苦掙紮曆曆在目。勇晚上睡覺時就摸著我的肚子,因為那時候寶寶已經會動了,會踢我的肚皮,似在抗議,似在呐喊,讓我揪心,十指尚且連心,何況這是活生生的一個小生命。
2004年5月25日,勇急著回單位怕被老板開除,在醫院交了錢後就走了。醫生說,我必須找個人來陪著我,因為是催生,要用藥,這不是開玩笑的。沒辦法,在舉目無親的外地我隻能向宿舍同學求援,她們很心疼我,天天輪流著來陪我,安慰我。痛苦的是我對藥物不過敏,所有打下去的藥都不起作用,隻覺得肚子很疼很疼。後來醫生讓我半夜起來跑步,跳樓梯……終於在早上把他生下來。
醫生將他抱過來給我看,一張清晰的臉至今難忘,那眼睛,那眉毛,那微弱的幾聲啼哭,似在訴說著他的痛苦和不甘,那皺皺的揮動了幾下的小手,那可愛的一雙小腿在奮力地踢蹬了幾次後一切歸於安靜……
淚水噴湧而出,唇被我狠命地咬出血,一點不痛,可我的心卻很痛!我親手扼殺了自己的骨肉,看著他出生,看著他氣若猶絲地掙紮,看著他死去,那樣絕情。我帶著無處懺悔的軀體將他的靈魂送別,連祈求原諒的機會都沒有,對不起……
對不起,請原諒你這個還未謀麵的媽媽……對不起,假如有來世,請讓我加倍彌補你!
“我們醫院不處理這些屍體,你拿到外麵扔了就是!”醫生的一句話猶如五雷轟頂,在我頭頂猛烈炸響,震得我一直往下掉,往下掉,似掉進萬丈深淵……
“嗬,扔了就是……”說得多輕巧。
拿著這個被黑塑料袋包裹著的小屍體我的心很疼很疼,撕心裂肺地疼!
一個生命在錯誤的時間降臨,又極其諷刺地終結,而他的葬身處竟然是垃圾箱!嗬嗬,我永遠都記得這一天——2004年5月28日,星期五!
我個性好強,從醫院回來後麵對舍友的關心我一滴淚都沒有落,還能麵帶微笑地反過來安慰她們,可又有誰會知道我經常是在沒人的時候躲在角落裏哭。我怕她們看不起我,擔心她們將這件事說出去,我不敢抬頭看任何一個同學,我總感覺自己的前後左右都有無數雙眼睛貶低著我,嘲笑著我,我的尊嚴無法躲藏,被自卑感圍攻。我開始墮落,逃避上課,天天泡網吧,學校對我而言成了掛名,宿舍成了我白天休息的旅館。把自己封閉起來,嚴嚴實實,拒絕任何人進來,也不允許自己出去,我選擇無限製地墮落!
大二那年,勇知道我的情況後,他把工作辭了,來杭州陪我,我們在學校外麵租了房子住在一起。但這事也讓家裏人知道了,家人不同意我們的交往,覺得他配不上我,他才中專畢業,而我是本科生,他家很窮,住小平屋,家人認為他給不起我幸福。在幾次無功的理論後,我騙家人我們已經分手。為了確定真假媽媽親自來到學校,名義上是看我,實際上是來看他在不在。我瞞得很好,舍友也替我圓謊,媽媽什麽都沒發現,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我和勇開心地度過了半年,他很寵愛我,我要玩遊戲,他陪我一起玩,我輸了,他幫我玩,給我贏回來,甚至他眼睛開刀後不能見光,用布擋著一隻眼,坐我旁邊陪我通宵,聽我開心的笑,聽我的抱怨聲……
我真的很幸福,也漸漸從陰影中走出來,重新開朗起來。直到2005年寒假後回杭州的第一天,勇告訴我:“小米,我不能再陪你了,我要走了!”
仿佛一場毫無預兆的噩夢把我從天堂拋下,我知道他為了我忍受著許多屈辱,我的家人憎恨我欺騙了他們,也憎恨他教壞了我,都認為是他在慫恿我說謊,他們罵他,罵得很難聽很難聽,讓他直不起腰來,我孤軍奮戰,最終輸得很慘。
“不,我愛你,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不管他們說什麽,我不想管,這是我的幸福,我的!我愛了你十多年,終於等到你也愛上我,我不要現在這樣的結果,我不要分開!!”我哭了,哭得歇斯底裏。
“小米,我也很愛你,可現實就是這樣,光有愛是不夠的,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你難道還不明白嗎?”勇將我緊緊地抱在懷裏,他的淚浸濕了我一片發,他的痛被沉沉地壓抑著,我知道,他很辛苦。
“讓我再陪你最後一個月,讓我們留住這最後的燦爛,好嗎?”勇的聲音變得沙啞,我拚命點頭,搖頭,點頭,搖頭……
一個月
如果每一天都是一年那該多好
可終究隻是幻想
是幻想總要破滅
再甜蜜都是心酸
再恩愛也成離別
再珍惜也隻是回憶
愛,終究輸給了永遠
敵不過滄海
一個月後,我把他送上了回家的汽車,送他的時候我沒有哭,我要讓他記得我最開心、最漂亮的樣子。
“勇,我愛你,我會等你到三十歲!”
他摸著我的臉,深深地眷戀:“我愛你,我永遠都愛你,小米!”
我一直看著汽車緩緩駛出,心裏在想,你回頭吧,隻要你回頭我會衝破一切阻力陪你到天涯海角,哪怕背棄我的父母。但沒有,直至汽車變成一個小圓點消失不見……他真的走了,我終於放肆地哭了。
我再一次把自己封閉起來,我和勇沒有再見麵,他更換了所有通信工具,我根本無從知曉他的境況,連一聲問候都成了難以實現的奢侈。去年過年時,表哥告訴我他要結婚了,我整個人都呆住。
我懇求表哥帶我一起去參加他的婚禮,表哥在千叮萬囑後方才同意。在離別這麽久後終於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勇,還有他的新娘,那個長得酷似我的女孩。
我不知道我該開心還是難過,我自始至終都沒能走出他的世界。他呢?他走出來了嗎?看著他從我麵前走過,沒有微笑,沒有新郎該有的幸福,他不快樂是嗎?當他回頭看我時,他的眼神分明是在告訴我什麽。勇,我明白,我真的明白……
好嗎?一句話就哽住了喉
城市當背景的海市蜃樓
我們像分隔成一整個宇宙
再見都化作烏有
我們說好決不放開相互牽的手
可現實說過有愛還不夠
走到分岔的路口
你向左我向右
我們都倔強地不曾回頭
我們說好就算分開一樣做朋友
時間說我們從此不可能再問候
人群中再次邂逅
你變得那麽瘦
我還是淪陷在你的眼眸
——摘自《我們說好的》
【無涯語錄】
我們憎恨說謊的人,但謊言並不全是惡意的。可能是出於無奈,可能是迫不得已。放棄那些無心的傷害,去理解,去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