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失眠,丁楠醒來的晚,睜開眼睛,就隱隱約約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車水馬龍的聲響。天大亮了,隻是,黑暗還像棉被一樣,把她很深很嚴地裹著。沒有窗戶的隔層房永遠都是黑暗的。丁楠習慣了這種黑暗,也習慣在黑暗中聽遠處傳來的聲響。心情好時,她還會賴在**,和汪芹一起猜想一下外麵的天氣:是與寡婦的臉一樣陰森晦澀,還是像孩子的臉一樣陽光燦爛。之後,兩人猛然從**跳起,光著腳丫,撲向門外,看個究竟。那種爭先恐後、忘情專注狀,像是要去擁抱久別重逢的情人。其實,她們也覺得這一遊戲很無聊,但麵對令人無奈的生活,她們隻得把這無聊的遊戲當做一種樂趣來享受。不過,丁楠今天無此雅興。在她沒有一點準備,或者說在她幾乎忘掉那個叫季洪的男人的時候,他卻冷不丁冒了出來,委實叫她感到生活有點無情,有點殘酷。因為她最不想讓人看見她落魄、潦倒的一麵,而季洪卻在她糟糕的日子裏出現了,像幽靈一般。最可氣的是,季洪的那雙眼睛,看上去漫不經心,實際上卻暗藏著睿智。一見麵,就把她所有的掩飾洞穿了,她幾乎由此產生了一種一絲不掛的尷尬。而最煩人的又是,她居然發現自己不是一個善於抹殺記憶的人,季洪出現了,她的好多回憶也鮮活起來了,且是那麽清晰,好像用手輕輕兒一撩,一切就拉到了眼前,叫人說不清是甜蜜,是苦澀,還是煩惱。昨晚,她就是在這一份梳理不清的折騰中失眠的。

丁楠還想睡覺,不睡覺也無事可做。她翻過身,順手探了一下汪芹的被窩,空空的,沒人。她覺得奇怪,平常比她更愛賴床,今天居然被窩裏空人了。丁楠也沒多想,合上眼,不久,便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人在這種狀況下睡去,是容易做夢的。夢,真的在這當兒走近了丁楠。

……天地間充滿了曖昧的顏色,也充滿了曖昧的暗示。丁楠幾乎被這種暗示擊得暈眩,她說不清東南西北,也不知自己身處何方,隻是覺得自己躺著,或在**,或在草地裏,總之,身體被一種鬆軟托著,有些舒適,有些難受。把這兩者糅合在一起的,是一個叫著“渴望”的東西。起初,她有點口幹舌燥,於是,她很快得到了一種給予,那是一個男人潮濕的嘴唇和潮濕的舌尖。之後,她又有了一種饑餓的感覺,好像是胃,也好像是肌膚和靈魂。她分不清,總之她餓了。於是,還是那個男人,沉默著,或者是微笑著,給了她一些雄性的強勁……那一刻,她有了天崩地裂的體驗,也有了騰雲駕霧的感覺,漸漸地,胃充盈起來,肌膚膨脹起來,靈魂飄搖起來……這時,她遠離難受,接近和擁抱了舒適,一聲她不能控製、也不想控製的呻吟,便從自己糾纏著的舌尖滾落出來,像清晨裏一聲歡愉的鳥鳴,極盡動人和美妙……

丁楠就是帶著這份滿足和美妙的記憶醒過來的。一切來得有些突然,有些離奇,甚至有些離譜,盡管也有幾分驚喜。按書刊上的說法,這叫做少女的“性夢”,屬於極正常的生理現象,可是,由於在省城艱難求業,一些正常的東西都被煩惱給莫名其妙地扼殺了。在沒有欲望的時候,欲望卻襲上來了,這不得不讓丁楠有了玩味的興致。人醒了,她卻不想睜開眼睛。那個男人,那個俘虜了她欲望的男人是誰呢?她想罷又想,那張臉的輪廓就清晰起來了,對,是他,季洪,那個曾經被人譏笑為不是男人的男人。這是不是一種暗示,或者是一次提醒?她想,難道自己的心裏還有一個不死的角落裝著他?昨晚與他不期而遇,實際上是老天的一次蓄謀已久的安排?找不到答案時,人是很累了。累了,丁楠就睜開了眼睛。

房間的燈,不知什麽時候亮了。在黑暗中藏得太長,昏倦的燈光也是燦爛的,也是刺眼的。丁楠揉揉眼睛後,再來迎接燈光,卻發現床頭居然站著一個人,很專注,很沉默的。她驚嚇得幾乎跳起,再細看,便認出是汪芹。

你,怎麽是你?丁楠說。

嘻嘻,幸虧是我。汪芹說,如果是一個男人,姐,你就慘了。

你看到了什麽?丁楠的臉上有了羞色。

什麽也沒看見。汪芹怪怪地笑罷,又說,不,我看見了,姐,你睡熟了的臉,真美;臉上的笑更美。還有,你的身體在被窩裏的扭動,像楊柳迎風,更像,更像……

丁楠就從**跳起來,滿屋追趕汪芹,你說,更像什麽,你說……

汪芹用一張桌子做防線,轉來轉去,直轉得有些頭暈,才求饒說,更像睡仙子、狐狸精……

丁楠也累了,喘著嬌氣說,你才像一個狐狸精呢。

汪芹故作驚訝,姐,你說我像狐狸精?真的?

丁楠說,還能假,你看你胸脯,那麽高高地聳著,活脫兒是座勾引男人的山。

汪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脯,就一臉愁雲地哀歎了一聲,唉,它怎麽就一個勁兒地瘋長呢?

丁楠撲哧一聲笑了,男人們就喜歡瘋長胸脯的女人,這是好事呀。

汪芹說,這很不安全,不好。

丁楠說,如果安全了,也就沒男人要你了。

這次輪到汪芹追打丁楠,兩人瘋瘋癲癲地鬧了一陣,汪芹說,姐,你還沒用過早餐吧?我給你帶回來了。說罷,解開了桌上的一個塑料包。片刻後,什麽牛奶呀,蛋糕呀,滿滿地擺了一桌。丁楠睜大眼睛,你哪裏弄來的?汪芹說,你放心吃吧,沒偷,沒搶。丁楠說,你不說,我不吃。汪芹說,我是魔術師,變來的。丁楠說,還在騙我?汪芹便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狀,好吧,那隻有把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你了,聽不聽?丁楠說,好消息都絕種了。汪芹說,不對,還剩下最後一個被你我逮住了:我有工作了,你也有了。丁楠一臉迷惘,你急昏了頭啵?汪芹說,頭昏了也不能胡說呀。這堆美食,就是我用預支的工資買回來孝敬你的。丁楠頭搖晃得像掛在枝丫上的一片小葉,當心陰謀!汪芹說,我叫陰謀走開了,留下來的都是陽謀,那家公司的老總,我看得出來,就是一個在陽謀下行走的動物。汪芹接下來又告訴丁楠,那是一家很大的私營企業,旗下的分公司就有七八個,五花八門,覆蓋了各個行業,房地產呀,高科技呀,而且還有些新型的產業,比方說調查公司什麽的。丁楠說,調查公司是個什麽玩意?汪芹突然顯得老到起來,這個都不知道?姐,你落伍了,現在的調查公司,就是私人偵探所,和國外的那些專門給富人搜尋資料的角色一個樣兒。丁楠說,這與間諜沒區別。汪芹說,就是間諜嘛。你要調查婚姻,他們就是婚姻間諜;你要調查商情,他們就是商業間諜。丁楠覺得奇怪,一夜之間,汪芹怎麽就成了一個萬能的全知者?於是她頭一歪,眼睛又眯了起來,你怎麽知道得這麽多?汪芹沒注意丁楠的表情,還沉浸在得意後便忘形的狀態裏,她答,我看了這家調查公司的資料,老板還說,公司的員工都是人精兒,眨一下眼睛就蹦出一個招數,很鍛煉人的。我答應了他進這家公司。丁楠搖了搖頭說,汪芹,這個職業可能刺激,但很危險,我看你還是另選一個單位。汪芹已下了決心,不,我就選它。本來總公司的老板,要把我安排在總部辦公室的,看了公司的全部資料後,我選擇了調查公司。我對他說,我有一個姐,她更適合辦公室工作,你說那老板怎麽回答我的?丁楠說,不知道。汪芹說,你就不能想一想,猜一猜?丁楠說,不願猜。汪芹說,人家隻說了一個字,行。汪芹說罷,就盯著丁楠的臉看,可怎麽也沒找出一點兒高興的顏色,姐,你生氣了?丁楠坐下,隨手拿起一塊蛋糕,細細地嚼著,問,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去當一個什麽偵探?還有,我從來沒有聽你說過要去這家公司麵試,怎麽就忽然冒出來了一係列的好消息?汪芹說,我早就做好了應聘的準備,沒事前告訴你,隻是想給你一個驚喜。至於我為什麽要進調查公司,姐,我有些事瞞了你,如果你不生氣,我就一股腦兒倒出來。丁楠笑了,我不會生氣的,你不告訴我,肯定有你的理由;如果現在還不便告訴我,你一樣還是我喜歡的小妹妹。聽罷,汪芹的眼睛便紅了,潮濕了,不久,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丁楠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麵弄糊塗了,半晌說不出話來。看著汪芹臉上的淚,她心裏除了油然而生的愛憐,就是空穴來風般的驚悸,她不知道自己的哪一句話戳傷了她。於是,隻有半寵半哄地叫她把淚抹幹。

之後,汪芹便道出了一段有關她身世的往事。雖然,這在她的老家是一個人人皆知的故事,也是人們茶餘飯後的一個永遠的話題,但是,自從她四年前離開揚州,到南京讀了大學,她就把這個故事作為一個秘密向所有的人封存起來了,包括喜歡她的同學,也包括喜歡她的老師,原因很簡單,她覺得這並不是一個光彩的故事,同時,她也不願由此而得到人們的同情與憐憫。幸運的是,她並沒有被扭曲和壓垮,她始終都是一個身心健康的大姑娘。汪芹在暗暗地總結自己時, 她給這種“幸運”歸納出了兩個原因,一是她天生具有一種自我調節的適應能力,二是老家的人無論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渲染,已經把她的耳朵和心靈磨礪出了一層厚厚的繭,這層繭幫她抵禦了在她那個年齡上根本承受不了的風風雨雨……

這個故事的主題詞是母親,汪芹的母親。

汪芹從來就沒見過母親,幼小時,她並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她隻知道她有父親。父親是愛她的,喂她飯吃,幫她穿衣,扶她走路,這一切構成了她的全部世界。直到她稍長了一些,看到鄰居家的孩子都有一個母親時,她才稚聲稚氣地問父親,我為什麽沒有媽媽?那時,她還不懂得在父親的臉上讀出傷感,尋找憂鬱,見父親不答,她追問起來更是沒完沒了,爸,你告訴我呀,告訴我呀……父親便對她說,有的孩子有媽,有的孩子沒媽,有媽的孩子媽來愛,沒媽的孩子爸來愛。有媽沒媽一個樣兒……小小汪芹聽不懂,但知道爸爸愛她,便知足地點點頭,不再去刨根問底。

稍大些,進了小學讀書,汪芹才知道,原來每一個孩子都應該有一個媽媽的,尤其是看到好多好多的媽媽在學校裏迎來送往,她更生出了對媽媽的一份向往。她又開始向爸爸要媽媽。問急了,爸爸對她說,芹芹,你知道人會死嗎?汪芹眨眨眼睛,答,老師說過,會死的。爸爸又問,你知道人死了會怎麽樣嗎?汪芹搖了搖頭,說不知道。爸爸又說,人死了,就不見了。你媽生你的那年死了,死了就不見了。爸爸說罷,便緊緊地抱住了汪芹,好久都沒有鬆開。等到爸爸鬆開手時,她發現他流淚了,也發現自己流淚了。爸爸是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爸爸是一個裝卸工人,爸爸有很大的力氣,爸爸從不流淚。這是她對爸爸的全部了解。可是,爸爸今天流淚了。她雖然不明白爸爸的眼淚在宣泄著什麽,至少她感覺到她的問題讓爸爸傷心了。就在那一刹那,她擦幹了眼淚,暗暗發誓,不再在爸爸麵前提媽媽。

不再提媽媽,並不等於她不思念媽媽,不向往有一個媽媽。年齡越大,懂得的事越多,想擁有一個媽媽的念頭便更濃更烈。不過,她的這份心思,隻有她知道,因為她把它很深地藏進了心裏,從不輕易示人,就像一顆優良的種子,掩埋在肥沃的泥土裏。問題是,既然是優良的種子,又有肥沃的泥土,一旦遭遇了合適的溫度,它就一定會破土而出,頑強地來展示自己的存在。汪芹終於束縛不住心裏的欲望,讓它飄飄然地**出來,是在和同學發生一次爭吵後。那時,她正讀小學五年級,放學回家的路上,一個鄰家的男孩無端地推搡了她一把。她受了委屈,便狠狠地瞥了那男孩一眼。那男孩說,你狠什麽狠,有媽生沒媽疼的小女人!汪芹說,我媽死了,人都要死的。那男孩怪怪地笑了,你媽沒死,你媽跟一個野男人跑了。汪芹說,你說謊。那男孩說,人死了是有墳墓的,你媽的墳墓在哪兒?汪芹還想爭辯,那男孩卻像一個勝利者,顛顛兒跑開了。汪芹木樁一般釘在那兒,眼眶裏有了汪汪的一片淚花。

那一刻,汪芹便下了一個決心,媽媽是死是活,她要解開這個謎團。可是,她不能再去逼問爸爸,爸爸的眼淚會讓她心酸心疼。於是,她開始向親戚打聽,開始向左鄰右舍的叔叔阿姨打聽。結果很讓她失望,因為那個男孩沒有說謊,她的媽媽真的在生下她一個多月後,和一個大城市裏來的、不明不白的一個男人跑了。跑到了哪兒?沒有人知道;為什麽要跑?也沒有人說得清楚。但有一點人們是肯定的,那就是媽媽不愛爸爸了。為什麽不愛?浮出水麵的理由,大抵是爸爸太窮了。這是大人們給她的一個答案,而且,她就在那個時候知道了,媽媽的失蹤,其實好多年來都是街頭巷尾人們議論的話題,隻是她還小,叔叔阿姨在刻意地回避她罷了……

知道真相後,汪芹更愛爸爸了,但也一點不恨媽媽,倒還有一點興奮,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叫媽媽的人還活著。活著,就意味著有和她見麵的一天。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到長大了,她就去尋找,哪怕是跑斷天涯海角路,她也要找回媽媽……

汪芹的這一份心思,一直沒告訴爸爸。爸爸希望她快樂,她也希望爸爸快樂。但是,不幸的人總是被不幸糾纏著,在她讀大一時,她突然得到一個噩耗,爸爸在一場車禍中死去了……號啕大哭一場後,汪芹趕回到老家。親戚們給了她一個包裹,說是她爸爸臨死前留給她的遺物……

悲傷瘋狂一陣後,汪芹漸漸地清醒過來。而深夜也悄然降臨了。汪芹解開包裹,發現裏麵隻有兩樣東西,一疊皺巴巴的小麵額紙幣,一張用紅綢布包裹住的照片。無疑,那紙幣是爸爸留給她的最後一點財富,可那照片和照片上的人卻從來沒見過。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很美麗的女人,她粘貼在發黃的相紙上,笑得開心,笑得燦爛。這個年輕、美麗女人的懷裏,還抱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她們是誰?爸爸為什麽保留著這張照片,且還用綢布一層一層地裹著,像藏家珍似的?汪芹疑惑,便在照片上開始尋找答案。答案在相片的底麵,因為,她在那兒看見了一行熟悉的筆跡,那是爸爸的字。爸爸用筆在那兒留下了一聲呼喚,留下了一個期盼:程瓊,我在等你回家!女兒也在等!爸爸是一個工人,也是一個粗糙的男人,就這麽一句話,顯然凝聚了他心裏的全部情感。就在這當兒,汪芹確定了,這個陌生的女人便是她的母親,這個小小的女孩就是她自己,而且汪芹還確定,爸爸20年來,一直還在愛著這個女人。記得她讀高中時,家裏來過幾個媒婆,那是來給爸爸撮合婚姻的,但都被爸爸拒絕了。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圓,很美,正在燈光下做作業的汪芹,忽然抬起頭來,見爸爸正在涼台上,月色撫摸著他,而他卻在月色裏顯得呆滯和麻木。哪本書上說過,月亮是撩情的女人,一顆沒有了油的心,也會在月光裏燃燒起來。可是,月色裏的爸爸怎麽會有這樣一副表情呢?也許,爸爸正用自己的方式,讓心在燃燒,隻是燃燒的不是快樂,而是痛苦。汪芹就在這一刻,感到了自己的自私,爸爸擁有一個女兒,他是快樂的,但這種快樂又是有殘缺的,他的內心肯定還需要另一種快樂,當兩種快樂交織在一起時,爸爸的快樂才是完整的。於是,她走過去對爸爸說,你給我找一個媽媽吧!爸爸像聽到了一聲驚雷,猛然回過頭,看了看已經長大了的女兒,喃喃地說,孩子,你是有媽媽的。汪芹裝著什麽都不知道,說,媽媽不是死了嗎?爸爸的眼裏就有了淚,孩子,有時候她在爸爸心裏死了,有時又還活著。汪芹搖搖頭,爸,我聽不懂。爸爸說,以後你會懂的。汪芹原本準備和爸爸作一次長談的,可爸爸在月光下顯露出的憔悴和蒼老,讓她改變了打算。她不願讓爸爸傷心……

爸爸走了,最終沒有等到那個叫程瓊的女人回來。但汪芹相信爸爸走時,並不寂寞,因為他心裏還有一個永遠不死的期盼,這個期盼伴著他走向生命的死亡。因為執著,因為懷念,也許爸爸是一次轟轟烈烈的死……

翌日,天蒙蒙亮時,汪芹離開了老家。這裏再沒有值得她懷念、值得她追求的東西。她帶上媽媽的照片,也就帶上了爸爸的心,爸爸的夢。她發誓要找到媽媽,不管要走多遠的路,要用多長的時間。這不僅隻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爸爸……

但是,汪芹還是一名大學生,她還沒有能力去很快履行誓言,最讓她頭疼的是錢的問題。沒有錢,完成不了學業,沒有錢,她找不回媽媽。奇怪的事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從爸爸死後的第二個月開始,她居然每月能得到一筆不菲的生活費。錢是通過郵局匯來的,直驚羨得同學們個個睜大了眼睛。可是,汪芹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得到這筆生活費。起初,她根本不敢去郵局取款,盡管地址和姓名都是準確無誤的,她還是怕落下一個冒領的罪名。於是,她按照匯款人的地址寄去了一封信,但信很快又被退回來了,原封不動的,隻是信封上多了一張查無此人的小白條。郵局催她去領款,同學們叫喊著要她請客,無可奈何下,她隻得開始領受這筆飛來的財富了。更叫她驚奇的是,這筆來路不明的生活費,一寄就是三年,直到她畢業。

其實,汪芹心裏還是有點兒底的:這是母親寄來的錢。如果真是這樣,說明母親不但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且還用一雙眼睛在關注著她的女兒……想想這些,她就激動,她就想流淚。畢竟,她不想成為一個無依無靠的人,而媽媽兩個字,本身又給了她無限的刺激。畢業時,她本可以進入南京的一家大企業,那是很多同學夢想跨進它門檻的地方,但她放棄了,而且一點也不覺得惋惜,因為她要履行她的誓言,她要為自己,也為父親找回她的母親。於是,她按圖索驥地來到了這座省城——三年的匯款單上留下的地址都是這座城市。

汪芹是坐火車來到這座城市的,登車的時間選擇的是夜晚。夜晚安靜,她可以再次用心地想想母親,想想見麵的情景。最重要的是,她相信黑夜和白天交替的那一個時刻是一個美好的時刻,因為從南京的傍晚上車,到達她想去的另外一座省城,時間正好是天明時分。這是一個好兆頭,她不會放棄。這是她平生第一次坐火車。火車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快,電影裏的火車總是風馳電掣的,呼嘯著去,又呼嘯著來,而她感受到的火車,卻像吃飽了肚皮的一隻羚羊,在沒有邊際的草原上悠閑地行走。不過,這很讓她感動,火車也知道她的心思,這當兒,她追求的就是這樣一種平和的境界——還沒有見到母親,情緒就到了**,那是一種浪費。

隻是,這座城市並沒有把她憧憬的一切,推到她的麵前,因為這座城市根本就不存在匯款單上的那個地址,當然就更沒法找到那個匯款的人了。汪芹有些失望,但汪芹沒有徹底失望,因為匯款單上的郵戳來自這座城市,那麽,那個匯款人就一定匿名、隱藏在這座城市。汪芹想,22年了,捉弄人的上帝,可能還在考驗她的耐心,於是,她決定留下來,找一份工作,打一場尋找母親的持久戰……

汪芹就這樣開始在這座城市裏行走……

顯然,丁楠感到意外,丁楠感到震驚。丁楠沒有想到,看上去單純,天真,又不乏活潑的汪芹,心裏頭還裝有這樣一個沉甸甸的故事。丁楠一把抱住汪芹,兩人便同時哇的一聲哭起來了,哭得放肆,燈泡兒都似乎開始亂顫。罷了,汪芹雙眼紅紅地問丁楠,姐,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麽要選擇調查公司了嗎?丁楠點點頭,說,我明白了,你想借一個平台,找到你的母親。汪芹說,我不喜歡這座城市,到處都是欺騙,都是陷阱,要不是你,我現在可能早就被人**成了一團粉末。可是,我還得留在這座城市,在它的某一個地方可能住著一個我特別想見到的一個人。丁楠說,汪芹,你一定會找到你母親的。汪芹說,如果找不到母親,我也暫時不離開這兒。丁楠問,為什麽?汪芹說,有你在呀。再說,我也想和這座城市較量一番。丁楠就笑了,看你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你怎麽較量呀?汪芹說,這種較量不需要力氣,需要智慧。丁楠咂咂嘴,故作不以為然狀,我還隻看到了你的天真,還沒看到你的睿智。汪芹就認真地說,姐,以後你等著誇我吧。丁楠便不再打擊她的信心,歪著頭看了看她,說,那麽,到時誇你別臉紅喲。

之後,她們歡呼著,把擺在桌上的一堆美食給消滅掉了,風卷殘雲似的。這對她們兩人來說,都是一次了不起的奢侈。完啦?丁楠看著空空****的桌子,露出了不滿足的表情,我還真想再來一杯鮮奶。汪芹說,沒問題,我們上街去,喝他個十杯八杯,然後,到公司見老總去。丁楠說,我還沒有答應你呢。汪芹就挽起丁楠的手臂,撒嬌地搖了搖,姐,你就聽我一次吧,那個總經理人好著呢。

下午兩點半,丁楠見到了那個“人好著”的總經理。一個30多歲的男人,穿一身筆挺的西服,留一副寸長的板刷頭……總之,是很經典的總經理的模樣和派頭。丁楠和汪芹走進他辦公室時,他正懶洋洋地蜷縮在一把高背椅裏,把一張報紙翻得賊響。汪芹說,總經理,您好悠閑啊!聽到聲音,他頭也沒抬,正色道,為什麽不敲門?汪芹望了一眼丁楠,不知該留還是該退。丁楠卻開口了,因為你沒有關門。可能在他的辦公室裏難得有頂撞他的人,於是,他挪開報紙,把一張充滿慍色的臉露了出來。也就在看清對方的這一刹那,他的身體從椅子裏彈了起來,不是受了驚嚇,而是為了表示熱情,因為他的臉突然間堆滿了笑意,嗬,是汪芹小姐?來來,我正等著你們呢。汪芹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了,說,她就是……他抬起手,製止了,你讓我猜猜,這位就是你的好姐妹丁楠小姐吧?見汪芹點了點頭後,他又說,不錯,很不錯,我想象中的丁楠小姐就應該是這樣。丁楠覺得好笑,就忍不住笑了,心想,一個自作聰明的家夥,約好的人還用得著猜?還沒有聽對方說一句話,就一個勁地嚷嚷著“不錯,不錯”,虛不虛偽?好在他沒讀懂她的笑,大方且熱情地把手伸了過來,丁楠小姐,歡迎你加盟我們的公司。丁楠遲疑了一下,也把手伸了過去,我們是來打工的,又是新手,您得多指導。他說,扯遠了,不都是同事麽?我叫童禾,你們以後高興時叫我童總,不高興時就直呼我童禾好了。丁楠眼睛一眯,為什麽?童禾就打一個哈哈,你們一不高興,便會恨我,恨了罵我幾句童禾不就消氣了。忍俊不禁,兩位小姐都笑了。丁楠說,童總,你真幽默。丁楠的這句話是真話,是從內心裏蹦出來,如果剛見麵時,她對這個男人還有些反感的話,眼下她覺得和他走近了許多。童禾說,丁楠,你叫我童總了,這說明你現在心情還不錯,這樣吧,就趁著這份好心情,去看看你的辦公室?丁楠像在夢裏遊走,我的辦公室?我有了辦公室?童禾說,怎麽說話?一個幾千萬資產的公司,還能把聘請來的人放在大街上辦公不成?走,去看看。

丁楠的辦公室挨著童禾的辦公室,僅一牆之隔。沒有童禾的辦公室那樣奢華,那樣寬敞,但也算得上是一個優雅的空間,電腦,電話,現代化的辦公設備一應俱全。更重要的是,這兒窗明幾淨,推開窗戶,飄進來的空氣會讓人產生一份醉意。閣樓住久了,這兒仿佛就成了天堂。哇,了不得!汪芹發出了一聲驚歎。童禾就對她說,你別羨慕,調查公司的辦公室不比這兒差。真的?汪芹的眼睛睜得圓圓溜溜的。大人不哄小孩,老板不騙職員。童禾開了一句玩笑。童總,這不叫金屋藏嬌吧?汪芹說。你這張嘴,討厭!姐姐是一頭河東的獅子,藏不住,也沒人敢藏。丁楠先瞥了一眼汪芹,後又看了一下童禾,童總,你不會害怕吧?童總嘿嘿一笑,我這兒,綿羊多了,獅子少了,看來我的公司以後會熱鬧起來了……對了,丁楠,你對工資有什麽要求?丁楠說,你想聽真話?童總說,真話最好。丁楠嫣然一笑,我的口袋裏還有20多元錢,這是我的全部財產,如果您把公司全給我,也難得把我的欲望填滿,但是,我隻要800元。童總說,為什麽?丁楠說,隻要有欲望存在,人才會拚命地工作。童禾說,丁楠,你真的很坦率,我們現在不談報酬,好吧?

一個小時後,她們離開公司。走在大街上,汪芹問丁楠,你覺得童總怎麽樣?丁楠有些心不在焉,還行吧。汪芹不滿意她的回答,什麽叫還行吧?我看人家就是好,這麽大的老板,多隨和。丁楠說,反正沒病,一臉紅光。又在大街上走了一會兒,汪芹突然站住,兩頰緋紅,望著丁楠不語。丁楠說,你要說什麽?說吧。汪芹囁嚅片刻,答,楊開學找我。丁楠說,哪個楊開學?汪芹說,你忘啦?那個小警察呀,他要請我吃晚飯。丁楠說,有人請吃飯,是好事。汪芹說,我一個人不想去,我要你陪我。丁楠說,傻瓜,我去了不成了電燈泡?汪芹說,姐,我隻是請他在為我找母親,沒什麽的。丁楠捏了一下她的腰,那個小警察還不錯,你也該有個男朋友了。汪芹說,你又笑話人,我要找也不找他呀。丁楠故意逗她,你是私家偵探,他是警察,珠聯璧合,有什麽不好?你以後還得拜人家為師呢。去吧。汪芹說,那你怎麽辦?丁楠推了她一把,隻要你不丟,我丟不了。汪芹扮了個怪相,說了一聲晚上見,便朝一個車站走去,但走了幾步,又被丁楠叫住了。汪芹說,姐,你真像一個囉唆的老太婆,還要交代什麽?丁楠把手伸出來,滿臉是裝出的嚴肅,給我!汪芹摸不著頭腦,給你什麽?丁楠說,名片,季洪的名片。汪芹說,你不是丟進了紙簍麽?丁楠說,可它現在在你的口袋裏。汪芹一臉沮喪,你怎麽知道的?丁楠說,簡單,那個童總沒理由對我們這麽好。怎麽樣,我當私家偵探比你合格吧。汪芹隻得無可奈何地掏出名片,姐,你不會生氣吧?看你一天比一天憔悴,我就、我就來了一次暗渡陳倉。丁楠說,我晚上回家跟你算賬,等著。

汪芹走後,丁楠便走進了前麵的一家咖啡廳。她在吧台前,望著電話,想了許久,最後還是撥通了季洪的號碼。季洪的聲音傳過來了,她卻不肯說話,心裏矛盾著。我知道你是丁楠,告訴我,你在哪兒,我馬上來見你。聽到他呼喚她的名字,丁楠眼裏便莫名地潮濕了,我在咖啡廳。遇到麻煩了嗎?顯然,季洪聽出她聲音哽咽,焦急地問道。沒有,我、我隻想見見你……丁楠說。

感情古怪得很。昨晚她還怨恨這個男人,今天卻迫切想見到這個男人。對男人還有渴望,還有留戀,這才算是真正的女人。想想這顛沛流離的兩個月,丁楠真想痛哭一場。說實話,她一點也不氣汪芹,其實,她對她突然說找到了工作,她就懷疑她找了季洪;見了童禾後,她更堅定了自己的猜測。她該感謝汪芹,沒有她的大膽,也許她真與季洪就這樣失之交臂了。可是,她真的沒有忘掉這個男人呀……

這當兒,丁楠獨自坐在咖啡廳裏,燈光暗淡了些,但也不失妖嬈。丁楠麵前的咖啡騰騰地冒著熱氣,丁楠的心也在水汽氤氳裏搖動得厲害。丁楠相信,季洪也是喜歡她的,就像她還喜歡著他一樣。是的,她還喜歡著他,不然,怎麽會有上午的那個夢?丁楠的臉悄然地紅了,丁楠的嘴角也悄然笑了……

兩個月了,丁楠終於還是笑了!

季洪趕來了,在丁楠的對麵坐下後,就盯著丁楠看。丁楠說,是不是不像東化大學的那個女孩了?季洪說,不像了,但更美了,更成熟了。丁楠也盯著季洪,是嗎?季洪說,就說坐著的姿勢吧,過去,你的雙肘總是放在桌上,一副不安分的模樣,你看眼前的你,雙手規矩地放在桌底,一副典型的淑女派頭。丁楠樂了,說,你也變了。季洪說,我變不了。丁楠說了自己的理由,你的話變多了,你會誇一個女孩了。過去,你是一個不多說話的人,一個沉默的人。季洪說,真感謝你還記得過去的我。丁楠說,說到感謝,我還沒有謝你呢。季洪說,謝我?為什麽?丁楠臉故意一沉,你別裝了,汪芹、童禾,還有你,都在蒙我,你就沒想到那一點小陰謀能騙得過我?我是誰?我是冰雪聰明的丁楠。季洪便緊張了,笑在臉上凝固,丁楠你別怪我們,大家都是為了你好。丁楠見了季洪這副窘狀,心裏偷偷樂著,嘴裏卻說,我知道,我也接受了你們的施舍,這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唯一的選擇。季洪說,丁楠你別這樣說,我們是朋友呀。丁楠終於忍俊不禁,看你緊張的!不過這樣也好,說明你還很在乎我這個朋友。季洪說,你真的沒生氣?丁楠說,為什麽要生氣?我是在謝你呢。季洪說,童禾是我的一個朋友,人還好,就是沒什麽文化。丁楠說,你是不是準備兼並他的公司?季洪說,隻是時間問題。丁楠說,難怪他熱情得讓人受不了。

後來,丁楠對季洪提了一個建議:誰也不準說話,就像三年前,他們在東化市的某一個咖啡廳裏一樣。丁楠想考驗一下季洪的耐心,也想重溫一下過去的感覺。季洪居然同意了,且真的不再言語。他們就這樣沉默地坐著,偶爾看一看對方,一坐就是兩個小時。丁楠不知道季洪在想什麽,但她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她有些依戀這個人了……

是季洪開車送她回家的。丁楠這次沒有拒絕他的熱情。

一路上,丁楠沒有說話,季洪也沒有說話。到了樓下,人下了車,季洪才說,丁楠你在想什麽?丁楠真想對他說,我夢見了你,夢見你橫刀立馬。但她終於還是把這句話咽下去了,隻是敷衍地回答道,沒有,什麽都沒想。那你想什麽呢?季洪說,我記得三年前你跟我講過你的初戀,講過一個叫石頭的小夥子。丁楠說,是的,一個很純情的小男人。季洪說,一個月前,我遇到了一個叫石頭的歌手,在一家名叫滾動的娛樂城裏,我問他老家在哪,他說,在東化;我又問,你認識一個叫丁楠的女孩嗎?他的眼睛一下就燃燒起來了,反問我,你認識她嗎?你知道她在哪兒嗎?那時,我還沒有見到你,也還在尋找你,我隻能對他說,認識,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兒……季洪話還沒說完,丁楠捂住耳朵,發出了一聲尖叫,季洪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為什麽?季洪說,因為石頭還在想念你……丁楠說,我不想聽,我不想聽。說罷,她猛然抱住了季洪,嗚咽聲便在黑夜裏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