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發第三天,公安部刑偵局受S市公安局的請求派遣的特勤小組Z小組抵達了S市。
當鄭岩一行人走出車站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一個膚色黝黑、身材矮小,穿著警服的男人站在出站口,手裏隨意地舉著一張A4紙,上麵寫著鄭岩他們幾個人的名字。這個男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但大部分時間,他的目光都在那些年輕漂亮的女孩兒身上流轉著,不時露出羨慕的神情。
鄭岩走到這個人的麵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男人看了一眼鄭岩,突然“啊”了一聲,後退了一步,手摸向了腰間。
“別緊張,我不是凶手。”鄭岩連忙舉起手,指了指男人手裏的A4紙,笑道,“鄭岩,Z小組犯罪側寫師。”
男人愣了一下,目光中充滿了懷疑,不過手終於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
鄭岩無奈地掏出了自己的證件,丟給這個黝黑的男人,男人這才尷尬地笑了笑,送回了鄭岩的證件,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握住了鄭岩的手,“宋小寶,刑警隊的,負責來接你們。那幾位,就是杜組長、秦法醫和慕警官了吧?”
他鬆開了鄭岩的手,飛快地走向了他的身後,“我來幫你們拿東西。”
鄭岩回頭看了一眼兩手空空的幾位女士,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行李箱,苦笑了一下,“美女到什麽地方都有特權嗎?”
“你什麽時候這麽小氣了?”杜麗白了一眼鄭岩,跟在宋小寶的身後走進了停車場。
“你們秦隊呢?他怎麽沒來?”上了宋小寶開來的老式帕拉丁,坐在後排的慕雪突然探頭問道。
“秦隊啊,局裏有點別的事,他忙那邊呢。慕警官你認識我們秦隊?”宋小寶發動車子,好奇地問道。
“嗯,有過一麵之緣,經常在網上聊聊天什麽的。”慕雪隨口應道。
“怎麽?又有案子了?”鄭岩看了一眼慕雪,回過頭,看向宋小寶,問。
“哪有那麽多案子啊。”宋小寶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和他的膚色截然不同的白牙,“輿情處置。”
“刑警隊什麽時候連輿情處置都得管了?”杜麗愣了一下。
“嗨,本來用不著咱們管,但這事和眼下這案子有點關聯,秦隊就參與了。”宋小寶無奈地說道,“被害人之前犯過天怒人怨的案子,咱們沒找到證據,放了。”
“疑罪從無,這麽幹沒什麽問題啊。”杜麗說。
“毛病出在現在人死了,咱們得查是怎麽死的,媒體就不幹了。”宋小寶歎了口氣,“不是我說,就秦隊那個脾氣,惹誰不好,惹記者,這回可好,那幫記者天天煽風點火,讓我們要查這案子,就必須先查那個案子,憑什麽一個作惡多端的人死了,警察就管,被他害死的我們就不管了?”
“那局裏什麽意思?”鄭岩問。
“僵著呢,局長想重啟調查,秦隊不太樂意。”
“重啟調查?”鄭岩撇了撇嘴,“這可不是什麽好主意。”
“讓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閉嘴,還有別的著?”宋小寶反問。
“你信不信,就算重啟調查了,最後出來的結果和他們預期的不符,他們還是會鬧。媒體啊,”鄭岩歎了口氣,“在下一件能吸引他們眼球的事出來之前,不會消停的。”
“還是你們上邊人看的明白。”宋小寶由衷地說道,“這事我也沒轍,讓當領導的操心去吧。杜組長,先送你們去招待所?”他回頭問道。
“看路。”杜麗連忙提醒道,想了一下,“直接去局裏吧,專案組的其他人不是都沒事嗎?準備準備,先開個碰頭會。”
有一個疑問,是她現在必須去解開的,這個疑問不解開,Z小組的工作就無法繼續。
S市公安局會議室,當Z小組一行人走進房間的時候,原本有些嘈雜的會議室突然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驟然聚集在了Z小組的身上,確切地說,是鄭岩的身上。對他身邊三個姿態各異的靚麗警花,這些人卻視若無睹,繼而是如蚊蚋般的低語。
“怎麽是他?”
“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
“他和這個案子有什麽關係?”
所有的議論都在圍繞著鄭岩展開,專案組的每一個人都看過那張照片,都知道,眼前的鄭岩就是照片上的那個人。
刑警隊的副隊長孫偉偷偷瞟了一眼鄭岩,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不悅,卻也同樣看不出其它的任何一種情緒。從進入會議室開始,他就進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而不見。
然而,其他幾個女孩子臉上的表情可就不那麽友好了。
“都他媽給我閉嘴!”在她們發火之前,孫偉低吼了一聲,臉色不善地看著與會的警察們,會議室裏的人們愣了一下,瞬間安靜了下來。
“宋小寶,秦隊呢?那邊會還沒開完呢?這都什麽時候了?就這麽把部裏的專家晾在這,合適嗎?”孫偉大大咧咧地說道,“趕緊催催去。”
“不用了。”伴隨著這個聲音,一個身高隻有170公分左右,身形瘦削卻又不失健美的短發警察出現在了會議室門邊,他徑直走到會議桌的盡頭,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這是我們隊長,秦雙。”宋小寶連忙在鄭岩幾個人的耳邊低聲說道。
“我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幾位是公安部Z小組的人,我身邊的這位,是組長杜麗。”秦雙說。
杜麗點了點頭,冷冷地說道,“大家好,Z小組組長,犯罪心理研究員!”
“這位,是法醫秦玲。”秦雙指了指秦玲。
秦玲隻是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這位,是痕跡檢驗專家,慕雪。”秦雙又指了指慕雪。
“你們好。”慕雪微微一笑。
“至於這位,想必大家不陌生了。”秦雙頗有些玩味地看著鄭岩,“鄭岩,犯罪側寫師。”
鄭岩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對於那些看向他的,或懷疑,或好奇的目光,渾不在意。
“他們這次來,是協助我們偵破丁一晨死亡一案的。”秦雙刻意加重了“協助”二字的語氣,目光冷冷地在在座的警員身上掃過,“我知道你們在懷疑什麽,案發當時,鄭警官正在另一個城市偵破一宗凶殺案,他和本案沒有直接關係。”
鄭岩的目光下意識地移到了秦雙的身上,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沒什麽問題,但卻讓他感覺並不那麽舒服。沒有直接關係,但並不排除間接關係,而“協助”這個詞更讓他感到,秦雙對他們有一種莫名的敵意。
這是一個有意思的警察,一個對他們的到來並不太歡迎的警察。
他並沒有點破秦雙的小心思,這種待遇他們也不是第一次受到了,而秦雙對於鄭岩的目光也選擇了視而不見。
“杜組長,請您指示下麵的工作!”秦雙嚴肅地說道。
“指示談不上。”杜麗笑了一下,“剛才您也說了,我們隻是提供協助,並不主導本案的偵破。關於本案的基本情況,我們在來的路上已經了解了一些,我想知道,現在調查進展的怎麽樣了?”
“宋小寶!”秦雙喊了一聲。
“到!”宋小寶連忙站了起來。
“你給杜組長他們介紹一下情況。”
“是!”宋小寶翻動著筆記本,說道:“死者丁一晨,某個涉黑團體的組織者。根據案發現場的情況,我們初步推斷與劫財有關,目前確認的偵查方向有兩條。第一是死者的馬仔王傑,此人擔任丁一晨的保鏢和財務總管,案發之前,曾與死者發生衝突,案發後,王傑失蹤。鑒於死者的銀行卡被盜,我們推斷凶嫌可能知道密碼,王傑有重大作案嫌疑,我們正在全力尋找他的下落,最後一次有人見到他是案發當晚,他和朋友一起吃了飯,飯後獨自回家,之後就沒人見過了,對了,他家和丁一晨遇害的現場非常接近。同時,我們也對死者的銀行賬戶進行了密切監視,一旦有異動,我們能確保在第一時間采取行動,目前還沒有發現。”
“第二條方向。”宋小寶看了一眼秦雙,“是秦隊親自確認的。根據現場形態和死者遺留在房間裏的物品,秦隊認為,死者有同性戀傾向,且熱衷於**主仆遊戲,應是死於遊戲中的意外。他的伴侶可能策劃了這場意外,死者死亡後,此人盜走了死者的財物。但是,從目前的調查來看,沒有確鑿證據表明丁一晨是同性戀。”
宋小寶合上了筆記本。
“就這些?”鄭岩百無聊賴地轉動著手裏的筆,訝異地問道。
“暫時就這些。”宋小寶說。
鄭岩看了一眼秦玲,又看了看杜麗,想了想,說道:“秦隊,麻煩你安排一下,我們要對死者的屍體進行複檢。另外,將所有證物準備一下,小雪,提取證物上的痕跡,今天晚上之前,完成這些工作。”
他不動聲色地說完,才注意到S市局的人看向他的目光中除了懷疑,又多了一些敵意。而秦雙的目光卻在鄭岩和杜麗的身上回轉了幾次,欲言又止,似乎在懷疑,誰才是Z小組真正的主事人。
“按他說的辦吧。”杜麗微微一笑。
“你也太直接了。”S市公安局法醫學屍體解剖室,杜麗略帶些責備地說道,“雖然重新檢驗屍體,勘驗物證是我們工作的基本程序,但是你那麽直接說出來,擺明了是對他們工作的否定,這很容易給我們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我有嗎?”鄭岩看了看正換上解剖服的秦玲和正將物證擺上桌子的慕雪,問道。
秦玲和慕雪誰也沒有說話,但她們臉上的表情已經告訴他,她們的想法和杜麗一樣。
“那就算是吧。”鄭岩嘿嘿一笑,“沒發現他們根本不歡迎我們嗎?那還講什麽情麵。”
“嗯,這一點我讚成鄭大哥的決定。”秦玲說,“老師說過,咱們Z小組參與的案子,就沒有給別人打下手的說法,必須掌握案件偵辦的主導權。”
“你就別跟著添亂了!”杜麗微微皺眉,看著鄭岩,“你這幾個月好像有點不太一樣,發生了什麽?”
“大變樣?”慕雪玩味地看著鄭岩,惡趣味地說道。
鄭岩連忙舉手投降,及時轉移了話題,說道,“你們覺不覺得S市局的人好像在被人牽著鼻子走?”
“什麽意思?”慕雪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問道。
“看起來,他們掌握了很多線索,和死者發生過衝突,又知道他銀行卡密碼的馬仔;創口表現為自殺的形態;現場將死者指向是同性戀的物證。但是,卻沒有一條真正有價值的線索,足跡,指紋,其他人的痕跡,這些可以作為證據的線索,統統沒有。他們也按照所掌握的線索去查了,可是迄今為止卻毫無發現,這說明了什麽?”鄭岩問。
“這能說明什麽?”杜麗不解地看著鄭岩。
“第一。”鄭岩豎起了一根手指,“有人清理過現場。”
“這還用你說?傻子也能看出來吧?”杜麗笑了一下。
“那問題來了。”鄭岩也笑了一下,“假設死者真的是同性戀,他真的死於伴侶的設計,然後他的伴侶盜走了他的財物,清理了現場,你覺得,他會留下那些明示了丁一晨性取向的東西嗎?”
三個女人愣了一下,低下頭,陷入了沉思之中。
同性婚姻在我國並沒有被納入合法範圍,與之相匹配的,是傳統文化中對同性戀的鄙夷,輕視,抵觸,甚至是極為嚴苛的懲處。
可以說,同性戀群體在我國是一個邊緣群體,同性戀人群永遠隻能生活在黑暗之中,將這段禁忌的愛埋藏在最陰暗的角落,一旦暴露,就會被周圍的人徹底孤立起來。
“你們想得沒錯。”鄭岩歎了口氣,“丁一晨如果是因為這件事死亡的,他的伴侶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隱藏這條線索,而不是引火燒身。小雪,你要做的,就是驗證我的推測,同性戀現場是偽造的。”
“第二點。”鄭岩接著說道,“假設,我們排除了丁一晨同性戀的問題,目前,嫌疑人就鎖定在了他那個馬仔的身上,那麽,這起案子就極有可能是報複和搶劫殺人。玲子,你要做的就是驗證我的這個推測,查明凶手是怎麽殺人的。”
“看來,這個案子,並沒有看上去那麽容易啊。”杜麗嘟囔了一句。
“當然沒有。”鄭岩深吸了一口氣,幫著秦玲將屍體抬上了解剖台,“凶手很聰明,不僅知道擦拭痕跡,還知道給我們挖坑,誘導我們的調查。注意,我說的是誘導,不是誤導,他希望我們按照他的方向查下去,而不單單是走錯方向。”
“他在挑戰我們?”杜麗猛地抬起了頭。
“我不想這麽說,但是……”鄭岩低下了頭,低聲說道,“他可能真是這麽想的。”再抬起頭的時候,他的手裏多了一部手機,手機上是在現場發現的,他的照片,“如果這不是巧合,那他要挑戰的人,是我。”
杜麗的臉色變了變,良久,才斟酌著說道,“你想太多了,這也許,隻是一個巧合。”
不要再有這樣的挑戰了,加諸在你身上的痛苦已經足夠多,你背負的愧疚已經足夠沉重,這些,本不應該由孱弱的你來承擔。
“但願吧。”鄭岩笑了一下,目光有些猶疑。
為什麽是這樣?為什麽就不肯放過我?上一次的挑戰,我殺死了最親近的人。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不想。
由於此前S市公安局的法醫雷米已經對丁一晨的屍體進行過解剖,秦玲的工作進展的非常順利。她仔細地觀察著死者的體表,用尺子不斷地測量著,不時在本子上記錄下一些關鍵的數據。
她並非不相信雷米的數據,隻是,她想用自己的雙手幫助鄭岩,減輕他肩上的負擔。也許她什麽也發現不了,但至少,這樣她的心裏能好受一些。
我能做的,也隻有這些吧。
當看到那幾處貫通傷的時候,她思考的時間稍長了一些,隨後在本子上畫下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怎麽,有問題?”看到秦玲的舉動,鄭岩連忙湊上去問道。
“想不通而已。”秦玲說,“雷法醫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法醫,我上學的時候還上過他的課。但是這幾處創口,貫通傷,絕對不可能是自殺試切造成的。”
“雷法醫不是做出了結論,是他殺了嗎?你還糾結這個幹嗎?”杜麗不解地問。
“因為我是法醫啊。”秦玲聳了聳肩,正色道:“我不能帶著任何主觀傾向進行屍檢,必須根據創口形態和現場形態做出判斷,而不是在初次屍檢的時候就去驗證別人的推斷。”
“說得好啊。”沒等鄭岩說話,一個柔和又充滿了磁性的嗓音就傳了過來,解剖室的大門推開,一個三十多歲,略顯發福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
“雷老師!”秦玲驚訝地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小秦,真沒想到啊,幾年不見,你都是部裏的特聘專家了。”進來的人正是負責對丁一晨進行屍檢的法醫雷米。
“那還不是雷老師你不願意去,要不然哪輪得到我啊。”秦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這脾氣,到那地方也幹不了啊。”雷米哈哈一笑,正色道:“說正事吧,我們都知道,自殺的人通常會有試切的舉動,所以會在屍體上留下試切創,但是,像這種造成貫通傷的試切創,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我也正是根據這一點,再結合現場形態做出了他殺的結論。”
“嗯。”秦玲點了點頭。
“雷法醫,我請教個問題。”鄭岩突然抬起頭,看著雷米,“他身上這些傷口最後會造成什麽結果?”
“很短時間內,他就會失去行動能力,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救治的話,他最終也會因為失血性休克死亡。”雷米想了想,說道,“胸腹位置的十三刀,不僅刺穿了他的胃、肺葉,部分腸子也被切斷了。”
“那,一定很痛苦吧。”
“你說呢?”雷米看著鄭岩,反問道。
會是那樣嗎?鄭岩閉起了眼睛。
那個寂靜的夜晚,你本應已早早睡下,可是有人敲響了你的房門。你雖然不太情願,可來的那個人是你信任的人,而且,他在這個時候來,必然有著非常重大的事情。
你打開了門,迎接你的卻是一把鋒利的匕首,他不分青紅皂白地在你的身上亂刺。
不,不對。
你雖然和他發生了爭執,可那隻是你一時的氣急敗壞。你信任他,你需要他,所以你對他很好,你給了他榮譽、財富、地位,還有女人,而他,也對你忠心耿耿,絕不會因為這件小事就對你下手。
他很清楚,有你在,他才能保住現在擁有的一切。
殺你的是另外一個人,那個人對你有著刻骨的仇恨,他要不斷地揮舞匕首才能發泄這股怨恨。
你曾經做過什麽?
你感到力量在流逝,劇痛讓你無力反抗,甚至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你試圖用雙手捂住傷口,阻止血液的流逝,可是,那沒有給你帶來任何的安全感,死亡正在向你慢慢走來。
你眼睜睜地看著他剝光了你的衣服,將那個代表羞恥、侮辱的東西插入了你的肛門。你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可是還要等多久,你不知道,你真希望他能痛快地結束你的生命,可你更希望,自己能報警求救。
你用那把匕首切斷了自己的頸動脈,結束了難以忍受的羞辱和痛苦。
你並不懼怕死亡,也不恐懼疼痛,你隻是,難以忍受在將死的時候還要失去一個男人的尊嚴。
“鄭警官的推測很有道理。”雷米點頭,“對於秦隊長把調查方向放在‘同性戀’這事上,我是反對的,丁一晨的肛門括約肌沒有陳舊性損傷。不過你說他最終還是死於自殺,這點,我不怎麽同意。”他搖了搖頭,突然走到秦玲的身後,伸手抓住了秦玲握著解剖刀的右手,架在了她的脖頸上。
“小心。”鄭岩變色道。
“沒事。”秦玲卻說道,“雷老師是想說,自殺的假象就是這樣造成的。還有這樣。”她轉身,反握著解剖刀,刀尖點在了雷米的胸口上。
“你看,小秦這孩子,就是這麽有天賦。”雷米哈哈大笑道,“我還得提醒你們一下,我們到案發現場的時候,被害人的手非常幹淨。”
“幹淨?那怎麽可能?”鄭岩愣了一下,“他應該有過要止血的舉動,手上起碼得有血跡吧?”
“所以,當然是有人擦過了。”雷米攤了攤手。
“為什麽要擦手呢?難道……”鄭岩突然轉過身,急迫地問道,“小雪,你那邊有什麽發現?”
“S市警方的鑒定沒有問題。”慕雪攏了攏額前的頭發,說道。鄭岩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失望的神色。
“但他們的結論很有問題。”慕雪微微一笑。
“你能不大喘氣麽?”鄭岩硬生生憋住了要吐出口的髒話,說道,“有什麽問題?”
慕雪調皮地吐了吐舌頭,這才說道,“這些書籍、光盤上的確發現了死者的指紋,但是並不多,隻有幾枚,說明死者並不經常翻閱或者觀看,這與書籍的舊損程度明顯不符。尤其是這張光盤,播放的痕跡就更少了。所以我的結論是,這些東西不屬於死者。”
“果然!”鄭岩點了點頭。
按常理推斷,在被刺的那一瞬間,遇刺者會下意識地伸手捂住傷口,手上不可避免地會留下血跡,更不用說丁一晨被刺了十三刀了。
凶手為了偽造現場,擦拭過丁一晨的雙手,但他一定不會想到,這個小小的疏忽,會讓警方從迷霧中走出來,找到真正的方向。
“我覺得……”鄭岩小心地思考著措辭,“我們應該調整調查的方向,真正的凶手是一個對丁一晨無比怨恨的人,最好去查一查,他都惹過什麽人。”
“他是黑社會,惹過的人肯定不少,要殺他的人,也不會少。”杜麗說。
“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利益爭奪。”鄭岩說,“是那種刻骨的仇恨,他一定剝奪了對方最珍貴的東西,那是什麽呢?”
他的目光在那些物證上一一劃過,**,色情漫畫,色情光碟。
一道光像一道閃電在他的眼前滑過,他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光裏隱藏的信息。
是性!
這些東西無一不在向警方**裸地展示“性”這個通常讓人難以啟齒的話題。無論是雷米的屍檢還是慕雪的物證鑒定,都說明丁一晨並不是同性戀,過往的資料裏更說他是一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凶手刻意將他裝扮成是同性戀的樣子,顯然別有用心。
是想剝奪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還是想改變他的性取向?
他曾性侵過一個女人,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
凶手會不會也是個女人?
隻有女人在複仇的時候才會不顧一切,複仇後卻又能迅速冷靜下來,布置現場。
“尋找被他性侵過的女性!尤其是揚言要報複他的女性!我記得,接咱們來的那個宋小寶說過,就在半年前,他還做過一件非常過分的事情吧?”
“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不會真把自己當成神探了吧?”
“要我說,他現在還是嫌疑人呢。”
“也不知道上頭是怎麽想的,這個案子,我們自己完全能處理,方向明確,嫌疑人清楚,幹嘛叫他們來跟我們搶功啊?”
S市公安局刑警大隊辦公室,幾名刑警湊在一起,不滿地議論著那場會議。
“一上來就去重新屍檢,還要勘驗物證,擺明了是不信任我們。”刑警副隊長孫偉點燃了一支煙,不滿地說道。
“別在這抽煙。”他身邊的警察連忙說道,悄悄看了一眼秦雙的辦公室,“頭兒不喜歡有人在辦公室抽煙,你不是自己找麻煩嗎?”
“頭兒?”孫偉冷笑了一聲,“論資曆論能力,怎麽想,也應該讓別人來當這個隊長。”
“這話你可別讓頭兒聽見。”勸阻他不要抽煙的警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看了看秦雙的辦公室,見裏麵沒有任何的動靜,這才放下心來。
“瞧把你嚇的。”孫偉嘿嘿一笑,掐滅了煙,神秘兮兮地說道,“你們猜,那個叫鄭岩的,到底是什麽人?”
“不是說,是個什麽側寫師嗎?”一名警察說道。
“犯罪側寫師。當然沒那麽簡單。”孫偉表情嚴肅了起來,“我托關係打聽了一下,這個鄭岩可不簡單啊。”他故作神秘地停頓了一下。
“怎麽個不簡單?”身邊的警察恰到好處地問道。
“他殺過人。”孫偉嚴肅地說道。
“切!”辦公室裏傳來了一片噓聲,“整天和凶殺案打交道的,殺個把人不是啥大事吧。”
“不。”孫偉說道,“我聽說,他在辦案的時候殺了一個同事,後來還被鑒定為有精神病,被關起來好幾年。沒想到,出來後又回到了警察隊伍。那個杜組長,聽說本來是他的心理醫生,上頭安排他們兩個搭檔,你們不會不懂什麽意思吧?”
“啥?上麵找了個精神病來幫我們破案?而且還是個隨時可能對身邊人下手的神經病。”他身邊的警察臉色變了變,滕地一下站了起來,“不行,這事咱們得跟頭兒反映反映。”
“有用麽?”孫偉不屑地笑了笑,“你別忘了,秦雙一看到那張照片就說過不用調查他了,他們倆肯定認識。你覺得,秦雙會不知道這些事?咱們這些當小弟的,老老實實聽領導的安排就是了。不過,”他一口一個“秦雙”,語氣中毫無對高他半級的刑警隊長的尊重,末了嘿嘿一笑,“我看到雷法醫去解剖室了。”
“嗬!”幾名警察會心地一笑,其中一人說道,“雷法醫雖然脾氣好,可是在局裏可是出了名的強牛,敢質疑他,這群人有的受了。”
“都幹嘛呢?不用工作了?”秦雙冰冷的聲音讓這幾個人打了個寒顫,匆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別以為上邊派人來了就沒我們什麽事了,這案子,是我們的,誰也別想搶走。”秦雙冷笑了一聲,“你們幾個,去把丁一晨的資料給我找出來。我記得,分局有一宗**案,他也涉嫌參與了吧?去把那份資料給我找來。”
十分鍾之前,秦雙接到了杜麗的電話,電話中,杜麗建議S市公安局調整對丁一晨一案的調查方向,重點調查與丁一晨發生過關係的女人,這個女人可能是遭到了丁一晨的強暴,也可能是被丁一晨始亂終棄。
無論是哪種結果,那個女人的一生都毀在了丁一晨的手裏。她特意提醒秦雙,重點查一下半年前丁一晨涉嫌的那個案子。
至於依據,杜麗說,這是鄭岩的分析,他認為留在現場的同誌漫畫、影視作品以及對丁一晨的性侵犯除了誤導警方調查同性戀一事之外,都表達了一種強烈的訴求,凶手希望丁一晨的性取向是這樣的。
那樣,他就不會去侵犯女性了。
“可是,為什麽不是表明嫌疑人就是同性戀呢?”
“因為,真正的同性戀會極力隱瞞這個事實。”麵對秦雙的疑問,杜麗這樣說道。
放下電話,秦雙思考了很久,最終決定接受Z小組的意見。至於半年前的那個案子,那時候他還沒調到S市,具體案情他也不是特別清楚。
晚餐安排在了市局的招待所,招待所的位置距離市局的辦公樓很近,步行隻有幾分鍾的距離。這讓鄭岩有一種感覺,這個案子給了S市公安局莫大的壓力。
“輿論壓力很大,雖然做了辟謠,但雷法醫在現場說了那麽一句話,這幫記者就盯著這句話不放。”負責帶路的宋小寶歎了口氣,“頭兒是從外地空降過來的,跟本地的媒體不熟,脾氣又太臭,當場惹了記者,那些人,正愁沒理由找麻煩呢。”
“宋小寶,說什麽呢?”身後傳來了秦雙的聲音。
鄭岩回過頭,就看到秦雙臉色鐵青,手裏抓著一張報紙,那張報紙皺皺巴巴,不知此前接受了怎樣的**。
“頭兒,我什麽都沒說,你肯定聽錯了。”宋小寶連連陪笑道。
“再讓我聽到你胡說八道,我就申請把你調到經文保處去養老。”秦雙說著,將手裏的報紙扔進了垃圾桶。
那一瞬間,鄭岩注意到,那上麵是秦雙的大幅照片,照片上,他一臉怒容,向身後人喊著什麽。
“誰給你的權利,向人民大吼大叫?”
照片上,配著這麽一行話。
“杜組長,你要我們查的事,有眉目了。”秦雙快走了幾步,和杜麗並肩而行,“大概在半年前,丁一晨涉嫌參與了一樁**未成年少女致其死亡的案子,最終因為證據不足被釋放。女孩兒家屬對警方的處置極為不滿,曾揚言要對丁一晨展開報複,並對他進行過多次騷擾。”
“那案子是怎麽樣的?”鄭岩問。
秦雙瞥了一眼鄭岩,卻對杜麗說道,“你看過成人電影吧?就是那種虐待的電影。案子發生在丁一晨名下的一家酒吧,當時幾個人劫持了路上放學的十六歲女孩兒劉某,對其進行了慘無人道的虐待,最終導致女孩兒下體崩壞,大出血身亡。”
“捆綁,毆打,肛交,**等性器具的使用?”見秦雙沒有詳細敘述的意思,鄭岩問道。
“你能想到的,和你想不到的。”秦雙再次看了一眼鄭岩,臉色有些難看,“你有興趣的話,我們那裏有一張光盤,那群混蛋錄下了全過程。”
“後來呢?”鄭岩問。
“分局當場抓捕了那十三個人,因為案發現場在丁一晨的酒吧,他被要求協助調查。那十三個人一口咬定丁一晨也參與了這件事,但是隻有他們的口供,沒有其它證據。而且事後查明,那十三個人是和丁一晨對立的一個團體組織的人,所以,他被無罪釋放了。”秦雙說。
“你信麽?”慕雪皺著眉,問道。
“你覺得我會信麽?”秦雙的眼睛裏莫名地燃起了一團怒火,“案發當時,丁一晨就在酒吧裏,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但卻沒有阻止。我也是剛剛知道,當時分局的人調查顯示,丁一晨對未成年少女有一種變態的需求,他沒參與這件事,怎麽可能?隻是沒有證據罷了。”
“丁一晨被釋放後,被害人的家屬多次到分局鬧事。”秦雙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激動的情緒,“家屬覺得丁一晨肯定參與了這件事,要求警方嚴懲,警方對丁一晨的釋放也被他解讀為是我們收了好處,揚言要報複他。”
“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人也許就是我們要找的人?”鄭岩問。
“不太可能。”秦雙搖了搖頭,“案發後,我們調查過這個人,他已經60歲,身體孱弱,不可能是丁一晨的對手。”
“不要小看一個人的潛能。”鄭岩笑了笑,“美國人梅爾龍十九歲參加越戰,被流彈擊中,下肢癱瘓,此後十二年都靠輪椅代步。直到有一天,他碰到了三個劫匪,這三個劫匪放火燒了他的輪椅,梅爾龍拚命逃跑,直到跑完一條街,才發現自己不僅能行走了,甚至連奔跑都沒有問題。報紙也曾報道過,一位母親在樓下發現自己的兒子墜樓,就奮不顧身地衝了上去,接住了兒子,母子平安,有人計算,當時這位母親的速度已經打破了百米世界紀錄。”
“在危險、恐懼、憤怒之下,人的身體所能爆發出的潛能是你無法想象的。”鄭岩說。
“你還說過凶手應該是個女人呢。”秦雙看著鄭岩,嘴角帶著一抹揶揄,“而且,他有不在場證明。”
他渾身**地癱倒在**,身下的床單已經被汗水浸透,可他卻一動不動。身邊的少婦睡的正熟,聽著她均勻的呼吸,他卻感到無比的厭惡。
他費力地轉了轉頭,這個簡單的動作卻牽扯著他渾身的神經,酸痛無法抑製地蔓延,讓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十分鍾前,他在女人的身上再次完成了噴射,他已經記不清這是今天的第幾次了。直到確認他再也不能再來一次,女人才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
盡管疲憊不堪,他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他痛恨現在的生活,痛恨身邊的這個女人,痛恨這具身體,但他無能為力。
他要活下去,他還有很多事要做,這些離不開這個女人的幫助。
當目光落在床邊的一張照片上時,他空洞的雙眼中多了一些色彩,“我一定會把你拉下神壇的,一定。”
他嘴唇翕動,無聲地說道。
鄭岩雙手扶著馬桶的邊緣,雙膝無力地跪在地上。
他用力晃了晃頭,一陣眩暈不可抑製地襲來,胃裏霎時間傳來一陣翻湧,哇的一聲,他再次吐了出來。
吐完了這一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馬桶裏綠色的嘔吐物,刺鼻的味道讓他一陣陣惡心。他拽過一截衛生紙,擦了擦嘴角,想按動抽水馬桶的開關,卻感到渾身酥軟,使不上力氣。
鄭岩無奈地笑了一下,幹脆靠著馬桶坐了下來。
晚餐進行的並不愉快,鄭岩注意到,除了懷疑之外,這些人的目光中又多了戒備和恐懼。他們在害怕什麽?鄭岩無從得知,但是這些人顯然不懷好意。幾杯酒下肚後,當他們看到鄭岩目光迷離時,便開始了“善意”的勸酒。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飯店,回到房間的。
幸好,玲子要和雷米敘舊,研究卷宗,並沒有參加招待宴,對於重口味的雷米,就算是S市的這些刑警似乎也有意離得遠一點。
在一陣口幹舌燥中,他驚醒了過來,大腦恢複了一點理智,鬆了口氣,然後,他竟再也睡不著了。
想起秦雙提到的那張光盤,他打開了電腦,將視頻拷貝了進去。接下來的時間,於他卻是一段無法逾越的煎熬。
迷離的燈光,嘈雜的喧囂,間或夾雜著女孩子恐懼的尖叫,男人的低吼。
一個身著校服的女孩兒,十幾個麵目猙獰的大漢,長達六個小時地獄般的折磨。
直到女孩兒的身上充滿了穢物,下體汩汩地流出鮮血,氣若遊絲,這些人卻並沒有為一個生命的流逝感到任何的恐懼和不安,反而一陣陣惋惜,感歎自己得到的機會太少了。
“可惜了,還想好好****呢。”一個人意猶未盡地說道,找來了幾根木棍,插進了女孩兒的下體。
攝像的人很有技巧,將整個過程拍攝的有如一部A片,可鄭岩卻提不起任何的興致,他臉色蒼白,呼吸急促,雙手用力握拳,關節都泛出了青色。
這些人,統統該死。
從始至終,錄像裏沒有出現丁一晨的身影,可是這段錄像並不完整,中間中斷了一部分,鄭岩相信,就是在那段時間,丁一晨對這個女孩兒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他想了想,撥通了秦雙的電話。
“喂?哪位?”電話那頭傳來了秦雙迷糊的聲音。
“是我,鄭岩。”鄭岩極力壓製著怒火。
“鄭警官?這麽晚了,什麽事?”秦雙的語氣中滿是疑惑。
“那件事,酒吧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你們就沒有對它采取措施嗎?”鄭岩聲音冰冷。
“酒吧查封,丁一晨拘留,可是……”秦雙猶豫了一下,“丁一晨繳納了足夠的罰金,我們又沒有足夠的證據。”
“所以,有錢,就可以逍遙法外,是嗎?”鄭岩無力地扔下了電話。
“鄭警官,我們也有苦衷。”說完這句話,秦雙等了半晌,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喂?鄭警官,你還在嗎?”
“誰啊?”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女子含糊的聲音,鄭岩覺得有些耳熟,可是現在,他沒有心思去想這些事。
“是鄭岩,對我們處理丁一晨的事好像不太滿意,睡吧。”秦雙歎了口氣,掛斷了電話。
鄭岩躺在**,看著天花板,他突然對這個案子徹底失去了興趣。法律不能審判的人,終應得到應有的懲罰,無論它來自誰,來自哪裏。
他對自己萌發了一股無法遏製的厭惡,甚至想將靈魂吐進馬桶,隨水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