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牛被捕了,被孫偉一個人單槍匹馬地抓回了警局。
孫偉找上門的時候,王大牛還在睡夢中。孫偉的脾氣確實不太適合做警察,他沒有敲門,而是破門而入。王大牛發現的時候,一隻手已經被拷上了手銬,他下意識地反抗,脾氣暴躁的孫偉照著他的臉就是兩拳,這兩拳直接將王大牛打暈了過去,被孫偉拖回了局裏。
然而孫偉也被局長叫進了辦公室,半個小時後,他再出來的時候,配槍已經交了出去,肩上的肩章、領花和警官證也都交了出去。
“停職。”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孫偉滿不在乎地對鄭岩說,“不是頭一回了。”
“你啊,太衝動了。”鄭岩苦笑。
“衝動不衝動的無所謂。”孫偉說,“我今天要不去,哪怕再晚半天,所有的證據就都沒了。他把帶血的衣服都收了一堆,看那個樣子,就準備找個沒人的時候燒了,你說我這回值不值?”
“要是沒那些東西,你現在就不是停職了。”秦雙麵色陰沉地說道,“現在的麻煩也不小,王大牛拒絕接受審訊,一定要等律師來再說。這件事我們在程序上違規,要是因為這個問題,我們不得不放了他的話,你就等著扒警服吧。”
“扒警服?”孫偉冷笑,“就憑他們?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律師不開眼,敢找我麻煩。”
“你啊你!”秦雙一臉的無奈,“鄭警官,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麽辦?”
“還不知道,看這樣,想從王大牛嘴裏知道那個人的身份也不現實,我們得另辟蹊徑了。”鄭岩說,“你們抓緊對他的審訊吧,我再去現場看看。”
你一定已經跟蹤了她很久,熟悉地掌握了她的行動規律,知道她每天幾點鍾會回到這裏。所以你才能提前做好準備。
你對這裏也一樣熟悉,所以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保安的飲用水裏投放了安眠類的藥劑,關閉了監控係統。
你絕不會輕易就親自動手,因為那樣一旦被捕,你就要擔上殺人的責任。你對法律並不是完全不懼怕。
和殺害丁一晨一樣,你找上了王大牛,也許是因為你的口才,也許是王大牛本就有此意,你們一拍即合,他負責殺人,你負責布置現場。幼稚的想法,你這樣算是共犯。
那個晚上,當劉華箏駕車回到這裏的時候,早已等候在此處的王大牛出手一刀刺中了她的心髒,但他的目標隻是殺人,所以,刺殺成功後,他迅速離開了現場。而你,此前始終躲在暗處的你這個時候才走了出來,你用殺害丁一晨的手法又殺了劉華箏一次。
你先繞到她的身後,把她當成你的傀儡,讓她自己握著刀,在她的脖頸上輕輕一劃,一個死人就這樣自殺了。
然而你要做的還沒有結束,你想和我玩一個遊戲,看看我能不能看穿你布置的假象。如果我不能,我就會去追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凶手,如果我能,我就有資格成為你的對手。但我卻拿你毫無辦法,因為你根本就沒有在現場留下任何的痕跡。你就像一個調皮的孩子。
然而,你真的沒有嗎?
你留在丁一晨身上的痕跡,留在丁一晨死亡現場的虛假線索,無一不再指向一個主題:性。
而你留在劉華箏遇害現場的痕跡則更是過分,如果沒有刻骨的仇恨,你怎麽能做的那麽真呢?看似不成功的性侵,對她的羞辱,也滿足了你的欲望吧?
鄭岩站在劉華箏遇害的地方,腦海中不斷勾勒著當天晚上的情景。
“鬱悶了?”一個聲音打斷了鄭岩的思考,他回頭,就見杜麗和秦玲站在他的身後,玩味地打量著他。而問他這句話的正是杜麗。
“有什麽可鬱悶的?就是回來看看,也許會有新的線索。”鄭岩說。
“那你都發現了什麽?”杜麗好奇地問。
“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鄭岩笑了一下,“這小家夥,很享受這種樂趣呢。”
“小家夥?”杜麗愣了一下,“看來,你知道的不少啊。”她打量著鄭岩,“不打算和我們分享一下?”
鄭岩摸了摸鼻子,“我想我們要找的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不超過25歲,精通刑偵,但應該是自學成才。他在刑偵領域有異於常人的天賦,換句話說,他非常聰明,但是對法律就不太懂。對於性,他很恐懼,恐懼到了憤怒的地步,他在劉華箏的身上發泄這種憤怒,所以,他可能遭遇過性虐待。”
“他還仇恨你。”杜麗補充道,玩味地看著鄭岩,“你不是有什麽特殊的癖好吧?”
“鄭大哥才不是那種人。”鄭岩還沒有反對,秦玲就搶先說道。
“咦?我說他,你急什麽?”杜麗笑道。
“麗麗姐,你討厭死了。”秦玲滿臉羞紅,捶打著杜麗。
“好了好了。”兩個人打鬧了一陣,杜麗求饒道,壓抑在頭頂的陰霾頓時散去了不少,看著兩個年輕活潑的女孩兒,鄭岩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不過鄭岩,你給的這個範圍太大了,而且這些東西都是隱私,要在幾百萬人裏找出這個人,難!”杜麗搖頭歎道。
“他很關心熱點時事,尤其是劉建國和劉華箏遭遇的這種。”鄭岩連忙說道。
“這東西現在都上網了,沒法查。”杜麗攤手。
“讓網監去查?”秦玲提議,隨即自己先搖頭否定了,“網民的數量太龐大了,而且在網上他可能隻是看看。”
“你說得對,這種事,還是慢慢來吧。”鄭岩歎了口氣,“我就不信,他每次都這樣什麽線索都不留下。”
“對了,別讓網監那邊閑著,讓他們盯好最近的社會熱點問題,和丁一晨、劉華箏類似的人。我有一種感覺,這小子如果再次作案的話,一定還是會選擇這種目標,找不到他,至少我們可以保護一些人。”鄭岩說。
然而這樣做也不過是聊以慰藉,鄭岩很清楚,在這個城市,這樣的事情幾乎每天都在上演,沒人知道,這個可怕的對手會選擇誰作為下一個目標。
更何況,鄭岩可不認為這兩次作案就能展示出這個人全部的水平了。他本可以不在現場留下他的照片的,他這麽做,隻是要吸引鄭岩的注意力,讓他參與到這些案子裏來,考察他是否有和他對決的資格。
下一次,恐怕就沒有這麽容易被他看穿偽裝了。那個時候,才是他們交手的真正開始,他也不會再在現場留下任何有特征的痕跡。
國慶節前一天,一場大雨毫無預兆地降臨了S市。
呂妍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一個位置上,麵前放著一本書,她的心思卻完全沒在這上邊,腦子裏全是那個羞怯的男孩兒。
他們第一次說話也是在這樣的一個雨天,也是在這個圖書館。那時候的男孩兒眼睛裏全是渴望,卻隻是站在圖書館的門口,不肯邁進一步。看著雨中穿著便衣的男孩兒,呂妍也說不上為什麽,就迎了上去,“你怎麽不進來?外麵在下雨啊。”
“我……”男孩兒說了一句什麽,可他的聲音很低,呂妍集中注意力才聽清,他說的是“我沒有借閱證,進不去。”
聽到男孩兒這樣說,呂妍怔了一下,“你不是我們學校的?”
“我想在這裏上學。”男孩兒的眼睛裏充滿了對知識的饑渴。
看著這個如小鹿一般膽怯的男孩兒,呂妍輕輕歎了口氣,“你膽子可真大,這種地方你也敢溜進來。”
“對……對不起!”男孩兒的頭垂得更低了。
就在男孩兒猶豫著,不甘心就這樣離開時,呂妍已經走出了圖書館,伸手抓住了男孩兒的手,“跟我來。”然後,她在讀卡機上刷了自己的借閱證,兩個人緊緊地貼在了一起,走進了圖書館。
“以後想來看書借書就跟我說,我叫呂妍,你呢?”呂妍微笑著問道。
看著呂妍燦爛的笑容,男孩兒的臉更紅了,但卻慢慢地褪去了膽怯,他沒有回答呂妍的問題,隻是連聲說著“謝謝”。
時至今日,呂妍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那麽幫那個男孩兒,甚至到現在還不知道男孩兒的名字,可她卻對自己的舉動無怨無悔。
一見鍾情嗎?
呂妍肯定這不是,她隻是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曾經的自己,要知道,呂妍自幼就對警察有著無比的向往,當她被警察從人販子手中解救出來的時候,她就發誓,將來一定要成為一名警察,為此,她整整複讀了兩年,才如願進入了這所學校。
她覺得,男孩兒也是如此的吧。她願意幫助他。
“笑得這麽甜蜜,又在想你的小情人了?”坐在呂妍對麵的女同學看著望著窗外出神的呂妍,忍不住調笑道。
“哪有,你以為我是你啊,天天就知道思春!”呂妍回敬道。
“哪個少年不鍾情,哪個少女不懷春?”女同學彪悍地說道,看了一眼窗外,“咦?快看,那不是你的小情人嗎?”
順著她的目光,呂妍看過去,就見一個瘦弱的身軀正在雨中奔行著,他沒有打傘,任由雨滴打在身上。
“把你的傘借我。”呂妍抓起女同學放在身邊的傘,快步跑出了閱覽室。
“你這個見色忘友的家夥,我怎麽辦?”女同學不甘心地吼道。
“同學,圖書館裏請保持安靜!”巡查的老師嚴厲地說道,女同學不甘不願地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話,而此時的呂妍早已經跑出了圖書館。
他把衣服罩在頭上,盡量減少自己淋到的雨。他出門的時候還是豔陽高照,完全沒想到一場大雨說來就來,僅僅是片刻的功夫,他就被淋成了落湯雞。
在這個地方,他沒有什麽認識的人——應該說還有一個。那是一個非常善良的女孩兒,一直在幫他,可是眼下,自己卻不能去找她。他捅了一個大馬蜂窩,他自己還不知道該怎麽解決呢,這時候,千萬不能把她也牽扯進來。
“哎,你等等!”
風雨中,他似乎聽到有人在喊他,那個聲音很耳熟。但他並沒有停下腳步,反而走的更急了。
可那個人卻堅持不懈地跟在他的身後,隻過了一會兒,他就發現頭上的雨沒有了。
他愕然抬頭,就看到那個女孩兒嘟著嘴,紅著臉,喘著粗氣站在他的身邊,手中的雨傘正遮在他的頭上。
那把小小的雨傘並不能幫兩個人遮風擋雨,此刻,女孩兒的身體有一大半都露在雨中。他皺了皺眉,抓著女孩兒的手把傘往她的方向推了推,隨即就像觸電一般鬆開了手,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看著男孩兒的反應,呂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沒牽過女孩子的手?”說著,她向男孩兒的身邊靠了靠,一把抓起男孩兒的手,兩個人共同撐起了這把花傘。
呂妍的舉動讓他驚訝的同時,又感到羞澀,他不動聲色地向外靠了靠,於是,就出現了這樣一幅詭異的景象:兩個人撐著一把傘,可兩個人卻都有大半的身子露在外麵,那把傘反倒失去了它應有的作用。
“你這人,叫你那麽多聲,你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啊。”走了良久,呂妍還是忍不住打破了兩個人之間的尷尬。
“對……對不起!”男孩兒低聲說道。
“你道歉幹嘛啊?我又沒怪你!”呂妍看著男孩兒,笑道,“對了,你到現在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鄭老師,哦,就是那個在課堂上提問你的老師想找你呢,好像有事。”
“嗯,我知道了。”他不動聲色地答道,聲音竟有輕微的顫抖。
“你沒事吧?”呂妍好奇地問道,“不會發燒了吧?”她伸手摸上了男孩兒的額頭,忍不住一聲驚呼,“怎麽這麽燙?”
“我沒事。”男孩兒連忙說道,“謝謝你送我回來。”
此時的呂妍卻目瞪口呆,她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個膽怯、懦弱的男孩兒竟然會住在這個地方。富華小區,S市有名的高檔小區之一,就在他們學校邊上,她一直以為,他隻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或許家境還不如她。她突然有了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謝謝你送我回來。”見呂妍沒什麽反應,男孩兒再次說道。
“啊,沒關係。”驚醒的呂妍連忙說道,就看到男孩兒轉身向小區裏走去,一點沒有要邀請她上樓的打算,不禁一陣氣惱,“喂,你這家夥,我全身都濕透了,就不能請我喝杯熱水嗎?”
男孩兒停住腳步,敲打著額頭,“你看我,對不起。”
“你從來沒邀請過女孩子嗎?”呂妍走到男孩兒的身邊,自然地挎住了他的胳膊,“走吧。”
男孩兒的身體瞬間僵住,機械地任由呂妍牽著他走進了樓裏。
男孩兒居住的地方是一棟躍層的房子,裝修在呂妍看來可以用奢華來形容了。“看不出來,你還是個隱藏極深的富二代。”呂妍忍不住調笑道。
“我不是。”男孩兒連忙辯解道。
呂妍卻根本不聽,徑直走進了衛生間,看著碩大的浴缸,呂妍忍不住歡呼,“太好了,我泡個澡,不介意吧?剛被雨琳完,不洗個熱水澡,很容易感冒啊。”
男孩兒的臉色有些難看,呂妍卻渾然不覺,“喂,你不會這麽不憐香惜玉吧?”
“不,你隨意,不過,我這裏沒有你能穿的衣服啊。”男孩兒有些窘迫地說道。
“啊,那個,沒關係,你有寬鬆一點的衣服吧?”呂妍也意識到這有點麻煩,但現在不洗個熱水澡,她的確很容易生病,那樣就更麻煩了。見男孩兒點了點頭,她連忙把他推出了浴室,反鎖了門,打開了熱水,片刻之後,她把自己的衣服扔了出來,“你能幫我把衣服吹幹嗎?”
“好。”看著呂妍扔出來的衣服,男孩兒的臉一陣通紅,他撿起呂妍的衣服,放到鼻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或許是洗衣液的香味,或許是呂妍身體的香味,他分不太清,但那股味道卻讓他心曠神怡。
他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才找出風筒,用心地吹起了衣服。
半個小時之後,呂妍穿著男孩兒的襯衫,赤著腳走進了書房,她的發梢兀自向下滴著水滴。不知道是怎麽了,來到這個地方,呂妍有一種莫名的心安,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想過,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可能惹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男孩兒已經換好了衣服,正坐在書桌後,手上捧著一本書。呂妍的出現也沒能打斷他的注意力。
呂妍安靜地站在書房邊,看著專心於手中書籍的男孩兒,輕輕歎了口氣。她注意到,男孩兒身後的書架上滿滿當當都是刑偵類的書籍,其中又以犯罪側寫類的書籍居多。《讀心神探——FBI心理側寫術》《FBI犯罪心理畫像》《FBI犯罪心理畫像實錄》《犯罪心理學》《FBI教你讀心術》《理智向左,瘋狂向右》……幾乎市麵上能夠看到的有關犯罪側寫類的書籍,在他這裏都能見到。
看來,男孩兒是一個專注於犯罪側寫的人,也難怪,他對任何人的課程都沒有興趣,唯獨對鄭岩的課,在那件事之前,從未缺席。
“這是,你媽媽?她長得好漂亮啊。”呂妍的目光被書桌上立著的一張照片吸引住了,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嘴角洋溢著笑容。她長得很美,嬌小柔弱,就算是身為女性的呂妍也不得不承認。
“她,不是。”男孩兒卻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呂妍,瞬間滿臉通紅,目光移向了一旁,心髒不受控製地砰砰亂跳。他本來給呂妍準備的是一件襯衫和一條牛仔褲,可此刻呂妍的身上卻隻有一件襯衫,襯衫的下擺堪堪蓋住了重要的部位,兩條筆直修長的大腿大部分**在外,帶給他一種強烈的衝擊。
“流氓。”呂妍啐了一口,絲毫沒有正是因為自己的打扮才造成了這副尷尬場景的覺悟。
“對不起。”男孩兒低下了頭,“對了,你的衣服,我吹了個半幹,實在吹不幹,都濕透了。”
“你這人真奇怪,怎麽那麽愛給人道歉呢。”呂妍在男孩兒的對麵坐了下來,玩味地看著他,“能跟我說說你的事嗎?這麽久了,我連你叫什麽都不知道呢。”
“我,我叫於美楠。”男孩兒掙紮著說道,臉上露出了一抹痛苦的神色,“我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你這樣太不夠義氣了吧?我們不是朋友嗎?”呂妍故意氣惱地說道。
“朋友?”於美楠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眼中卻帶著些迷茫,“我也有朋友了嗎?”
看到這一幕,呂妍微微愣了一下,她突然意識到了於美楠為什麽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在他的內心深處,一定有著不想為人知道的過去,那一定是無比痛苦的回憶。
看著於美楠臉上迷茫、痛苦、興奮的神色不斷地交替,眼角竟溢出了淚水,呂妍竟感到有些手足無措,她站起身,慢慢走到了於美楠的身邊。她知道他太孤獨了,很多話他無從訴說,隻能把痛苦壓在心底,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
他看起來未必有自己大,可他承受的痛苦卻是自己無法想象的。於美楠似乎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身體忍不住輕微地顫栗著。
“別怕,我在這裏。”呂妍下意識地將男孩兒的頭攬在了胸前,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他,柔聲說道,“我知道人們都有不願意對別人說的過去,回憶可能很痛苦,可我們已經走了過來,過去的痛苦就不再是痛苦,而是我們人生道路上教會我們成長的寶貴財富。”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當警察嗎?”呂妍問,不等於美楠有任何的反應,就自顧自地說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3歲,還是4歲,我記不太清了,我被人販子拐走過。他們把我藏在箱子裏,那裏很黑,我什麽都看不到。我想哭,可是我的嘴被堵住了,我哭不出來。我害怕,我可能再也見不到我的爸媽了。”
“我不知道我被關了多久,他們不讓我出來上廁所,大小便都隻能在箱子裏解決。”呂妍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放在於美楠頭上的手已經由撫摸變成了抓握,但她咬著牙繼續說道,“當我被警察解救出來,重見天日的時候,我就發誓,將來一定要成為一名警察,去打擊犯罪。你能相信嗎?那是一個隻有三四歲大小的孩子的願望,這個願望陪伴了我20年。而那段回憶,它不僅沒有打垮我,每次我一想起這件事,都隻會更堅定我成為警察的信念!我不僅不討厭,相反,我有時候還會強迫自己回憶那段經曆。”
“我……”於美楠動了動嘴唇,呂妍卻伸出一根手指壓在了他的唇上。
“這還不算什麽。”呂妍笑了笑,“你知道嗎?被警察解救出來後,我就沒見過我爸媽,你知道為什麽嗎?這麽想,可能有點殘忍,但是,我是女孩兒,他們更想要個男孩兒,說我是被拐賣的,還不如說,我是被他們拋棄的。這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樣,我比他們幸運,但我不能自己一個人幸運。”
“我爸爸是殺人犯!”於美楠哆嗦著吐出了這麽一句話。
這一句話耗費掉了他大部分的力氣,說完他就癱倒在了椅子裏,但說完這句話,他也輕鬆了不少,抬起頭,看著呂妍,“你還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呂妍萬萬沒想到,於美楠竟有這樣的過去,她有些吃驚地看著他,突然笑了,“那是你爸爸,並不是你啊。”
“你不懂。”於美楠搖了搖頭,雙手用力地抓著頭發,“他不是那種普通意義上的殺人犯。怎麽說呢?”他突然站起身,焦躁不安地在書房裏走動著,突然抓起書架上的一瓶紅酒,打開後,徑直往嘴裏倒了一口,“他是個精神病,是個連環殺手,你聽說過嗎?連環殺手的基因是會遺傳的,也許有一天,我也會成為連環殺手,你還願意……”
“和我做朋友嗎?”這個問句還來不及問完,於美楠就感到一團火熱撲進了他的懷裏,接著,他的雙唇被兩片溫熱包裹了。女孩兒的動作生澀而又猛烈,讓他下意識地回應著。
呂妍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但她知道了他為什麽這麽怯弱,因為父親的事,他嚴重缺乏自信,不敢和任何人交往,他害怕別人知道他的過去,他更害怕自己也會成為那樣的人,對身邊的人造成傷害。
然而,那些都是還沒有發生的事情,而發生的概率也不過是一半一半,一個人,如果因為50%的可能就不敢去做,那他永遠都不會成功。
他需要自信,征服一個女人是男人最簡單的自信來源。呂妍這樣想,也就這樣做了。她不是個隨便的女孩兒,可是麵對於美楠,她下意識地願意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身體。她否認自己對他一見鍾情,但是,直到這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無法否認對他的愛,盡管,那絲愛意裏更多的是同情。
片刻之後,兩個人衣衫不整地躺在了書房的地毯上。呂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潮紅未褪。於美楠躺在她的身邊,目光呆滯地看著天花板,“對不起。”良久之後,他才說道。
“沒什麽。”呂妍的聲音中帶著些失望,“是從一開始就不行嗎?是可以治的吧。”
“不是生理上的毛病,是心理上的。”有過了親密的接觸,於美楠終於對呂妍敞開了心扉,“在我的身上,發生過一些……別人根本無法理解的事情,你,願意聽我說嗎?”
呂妍動了動,趴伏在了於美楠的胸口,那裏讓她感到安全,他的身上沒有奇怪的味道,讓她想要徹底地放下一切,並了解他的一切,“你說吧。”
於美楠歎了口氣,“我剛剛跟你說過,我父親是殺人犯,我母親很早就去世了,後來,我父親被警察抓住,我就成了孤兒,那年,我14歲。我16歲的時候,被人收養了,收養我的人,就是你見過的那張照片裏的女人,你說她是我媽媽也沒說錯,隻是,我們的關係,並不僅僅是養母和養子的關係……”
夜深了,雨停了,呂妍獨自走在街上,身上是還沒有幹透的衣服,潮乎乎的,帶著冰冷。她的身體忍不住戰栗著,卻和這寒冷的夜沒有什麽關係,那是來自於她心底的嚴寒。
於美楠的故事不長,他卻花了足足一個小時才斷斷續續地講完,呂妍又花了一個小時才確認,這個故事不是他編造出來的。可是,那怎麽可能?世界上最出色的劇作家也不敢寫出這樣的故事吧?
她離開的時候,看到了於美楠眼裏的痛苦,有那麽一瞬間,她想要留下來,留在他的身邊,可是,她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樣一個於美楠,盡管,在那件事情裏,他也是個受害者。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戲劇化的事情?呂妍不敢想,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隻是笑聲無比的空洞,她越笑聲音越大,越笑,聲音越是撕心裂肺,她看不到,自己早已是淚流滿麵。她以為自己會有一個甜美的初戀,可這戀情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
空曠的大街上,她旁若無人地蹲了下來,頭埋在臂彎裏,痛哭失聲。
我若從未遇見你,該有多好。
若從未遇見,便不會相戀。
若從未相戀,便不會相知。
若從未相知,便不會悲泣。
便,不會悲泣……
S市公安局終於接受了鄭岩的意見,對丁一晨和劉華箏一案並案偵查,試圖找到鄭岩口中的那個神秘人。然而,他們盡了全力,也隻能找到劉建國和王大牛殺人的證據——丁一晨案現場提取的血樣中找到了劉建國的血液,而王大牛那些沒來得及銷毀的衣服上也找到了劉華箏的血跡。但對於那個神秘人的線索,他們卻一無所獲。
對於這個神秘人,無論是劉建國還是王大牛,都矢口否認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S市公安局的人對此毫無辦法。
別說是他們,就是Z小組,這個由各方麵的專家組建起來的特勤小組,在反複分析了兩個現場的形態後,也隻是得出了神秘人的一部分畫像:有一定的側寫能力,熟悉警方的偵查手段,年齡不超過25歲,對性有一種極端的恐懼。
杜麗覺得,這個人對鄭岩還有一種矛盾的情緒,他在現場留下照片,就是為了引鄭岩參與到案子中來。他在挑戰鄭岩,看鄭岩能不能從混亂虛假的現場形態中找出真相。同時,他也在向鄭岩證明著什麽,一個優秀的犯罪側寫師,必然是一個天才的罪犯。這是每一個接觸過犯罪側寫的人都知道的常識,或許,他在側寫領域曾遭受過鄭岩的羞辱,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鄭岩,自己可以是一個優秀的側寫師。
而戰鬥才剛剛開始,兩道開胃菜之後,下一道菜他就不會再留下這種明顯的特征,鄭岩必須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來抽絲剝繭,尋找真相。
然而鄭岩並不記得有這樣的人存在。他從不羞辱任何人,就算是凶手,他也會給他應有的尊重。
慕雪更有著她的擔憂,她覺得,從目前這兩起案子來看,他選擇的目標都是明顯違背了法律,卻因為證據的缺失或法律的不健全而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的人。換句話說,他將自己淩駕在了法律之上,代替法律來懲治這些人。他就像古代的俠客一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在網絡高度發達的今天,任何一點惡行在經過了網絡的發酵之後,都會醞釀成一股風暴,這股風暴會在民間刮起,人們會譴責作惡的人,更會譴責沒有給他們以嚴懲的製度。他們會渴望有一個人,來代替法律懲處這些人。
這個人的出現,給了這些網絡鍵盤俠一個發泄口,人們會崇拜他,談論他,甚至,可能會模仿他。這種態勢如果得不到遏製,這個社會將陷入混亂之中。而這個人會慢慢迷失自己,他會享受這種崇拜,下次作案,他會選擇更加轟動的形式。人們會更加崇拜他。這將會陷入一個惡性循環。
“這未必是壞事,或許,這有助於我們法律的完善。”慕雪說。
持有這個態度的不僅僅是慕雪一個人,S市公安局的很多幹警也有同樣的想法。
“他幫我們收拾了那些我們收拾不了的人,這是大快人心的事。”
“如果我不是警察,我也會像他那麽幹,太給力了。”
有著這樣的想法,盡管每天他們都在關注著事態的發展,也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調查工作,但不管怎麽看,他們都像是在應付差事。或者,這其中還有人期待著他永遠不會被捕。
也許唯一還在努力並認真在查這件事的,就隻有孫偉一個人了,可惜,他目前還處在停職檢查期。
“法律的歸法律,我們的歸我們,各司其職,抓住違法的人就是我的職責。”這個大大咧咧,沒事總是違反紀律的人卻對鄭岩說出了這樣一句話,“有時候,為了一些事,我確實會犯紀律,但我絕對不會違反這個原則。”
“有句話不是說的好,原諒他們是上帝的事,我的任務就是送他們去見上帝。”
相對於S市公安局的偵查員們,Z小組的日子算是好過的了。他們並不參與直接的排查工作,兩起案件的分析工作也已經完成,他們等待的就是S市公安局在摸排中發現線索,又或者,那個人再次作案。
Z小組的前組長,現在的刑警學院教授、副院長唐賀功可不打算讓他們這麽清閑,他充分發揚了物盡其用,人盡其才的工作原則,很幹脆地將自己的課堂時間留給了鄭岩他們。
“今天想給大家講的是連環殺手的部分作案特征。”國慶節後的第一堂課,鄭岩站在講台上,目光先是習慣性地看了一眼窗邊的那個位置,沒有找到他想找的人後,便開始了授課,“我所講的連環殺手,並不是那種一夜殺掉一家人的連環殺手,嚴格意義上來講,這算不上是連環殺手,這種案子普遍矛盾清楚,犯罪嫌疑人明確,無非為求財、劫色、複仇,現場並沒有固定的形態。一般情況下,這種案子是不需要側寫師的出動,基層幹警就能破案。”
“有一種連環殺手,他的作案並沒有明確的目的性,但是在選擇目標上卻又有明確的準則。比如開膛手傑克,他的作案目標就是妓女,而現場也經過了精心的布置,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再比如和我們隔海相望的一個島國有一個著名的殺手宮崎勤,他的作案目標就是小女孩兒,在對這些女孩兒進行誘拐後,會對她們進行殺害,肢解,這還不算完,他會吃掉部分被害人的遺骸,並拍攝錄像帶,有時候還會睡在屍體的旁邊。換句話說,我所說的連環殺手,基本都是變態,當然,島國那個地方嘛,大家都知道,盛產變態這玩意。”
鄭岩這句話引起了課堂上的一陣哄笑。
“老師,你這是公然製造民族分裂。”有膽大的學生喊道。
“同學,你這是公然宣揚霸權主義,我們黨和國家是堅決反對的。”鄭岩笑著應道,課堂上的哄笑聲更大了,鄭岩抬手向下壓了壓,說道:“我覺得,這是我們側寫師最主要的工作目標,因為相對於矛盾明確的案子,這種案子是最難破獲的,我們隻是根據被害人的人際關係很難找到線索。相對而言,這種凶手對社會的危害更大,因為他可能就在你身邊,但是你卻不知道,而你也不知道他下一個目標是誰。凶手的作案雖然有一定的規律,但是根據這種規律,我們也隻能推斷他的一些基本特征,要想保護目標,或者利用目標引出被害人,都存在一定的難度。”
“一般而言,這種人要麽有道德潔癖,要麽是個十足的變態,三觀不正。我們來看一個案子。我也講了這麽久,你們也該實踐一下了。記住一個重要的原則,把你們自己想象成凶手,然後去想,在現場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當時懷著一種怎樣的心理?以及你平時應該是個什麽樣的人。”鄭岩說著,打開了幻燈片,將一張照片投射到了身後的熒幕上,“最重要的,你們不能把自己當成是一個正常人。”
啊!
課堂上突然傳來了一聲驚呼,呂妍竟站了起來,捂著嘴,一臉驚恐地看著熒幕。
鄭岩愣了一下,笑了笑,“我知道,這種照片可能讓你們感到不適,但是,如果你們順利成了警察,這種東西,你們在有生之年,是很有可能見到的。如果你們很不幸地成為了犯罪側寫師,那這種景象你們就會經常見到了。我很期待你們看到現場那時候的表現,這個畢竟隻是照片。”
“老師,不是。”呂妍指著照片,顫抖著說道,“這個人,我認識。”
“什麽?”鄭岩愕然回頭,看到熒幕上的照片,愣住了,他本想給學生們看的是之前他偵辦過的一起案子的現場,可是現在,熒幕上出現的卻是劉華箏一案的現場照片。
“抱歉,我好像拿錯教案了。”鄭岩手忙腳亂地關閉了投影儀,“算了,今天就到這吧,呂妍,你跟我來一下。”他嚴肅地說道。
“你怎麽認識這個人的?”一進辦公室,鄭岩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我見過她的照片。”呂妍說。
“在新聞裏?”鄭岩微微皺眉,同時又有些失望。
“不。”沒想到呂妍卻搖了搖頭,“我去過她家。”
“你去過她家?怎麽回事?詳細說說。”鄭岩追問。
“我還是帶你過去吧。”呂妍想了想,“你讓我找的那個人也在那。”
他在書桌後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慢慢地啜飲著。以後,她再也不會來壓榨他了。想想還真是可悲,他才20歲,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可對那種事情,他現在隻能感到一陣陣的厭惡,一想起那種事就會感到無比的惡心。
一個還不到20歲就需要靠藥物來維持欲望的男人,還有什麽資格稱為男人呢?而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現在,她終於不會再來找他了。
他唾棄她,唾棄到甚至沒有去領回她的屍體,沒有對任何人公開他們之間的關係,唾棄到他真想將她的骨灰遠遠地扔進哪個大山深處。
他唾棄她,可是卻沒有扔掉她留在這裏的一切,她的衣服,她的牙具,她的毛巾,甚至她的照片。
他應該高興,可是現在,他隻覺得空****的,他徹底逃離了她的控製,卻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溫暖了。
16歲,那個冬天,他以為自己要死了。那熊熊的烈火吞噬了他所能見到的一切,他在烈火中左衝右突,濃煙熏得他看不到任何的東西,他聽到有人在嘶喊,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做臨死前最後的掙紮,可無情的烈火卻吞噬著它所能燃燒的一切。
他試圖衝出火海,可有棍棒無情地打在他的身上,將他驅趕回去。
他跳進了冰冷刺骨的河水裏,他聽到岸上有人在笑,他放棄了掙紮,他想要體麵地死去,盡管他活得並不體麵。
是她救了他,她不顧一切地跳進河裏將他救了上來,將他當成自己的兒子,盡管,她也沒有比他大幾歲,盡管,那是另一場夢魘的開始。但他還活著,給了他新生的那個人,是她。
你能代替她嗎?他想起了那個女孩兒。
他不介意和她之間發生點什麽,所以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一切,然後,她似乎並不像他那樣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