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孔審提醒自己,彭劍鋒差點都忘記了,沙陀人現在可不是漢人。
因為和李克用結拜的緣故,又因為李克寧成為了他的如夫人,他已經習慣了將沙陀人當作自己人。
可是當他來到了神武城之後,看到仍有些野性難馴的沙陀人,看到了李克恭對劉輕煙的不敬之後,他不得不承認,哪怕未來的大宋皇帝都是沙陀人的一支,但此時的沙陀人,仍遠遠不能稱之為自己人。
《詩經 周南 免置》言:“赳赳武夫,公侯幹城。”
孔疑達亦言:”言以武夫自固,為悍蔽如盾,為防守如城然。“
可見國之幹城,對國家來說,是生命的存在,但將煉鐵技術視作國之幹城,彭劍鋒有些不理解。
但經孔審一番解釋之後,他才漸漸明白過來。
華夏千百年以來,鹽鐵一直就是對草原遊牧部落限製輸入的,當然,鐵鍋之類的生活用品除外。
倒不是咱們心眼小,不願意把好的東西同別人分享。可是,絕大部分的遊牧部落,他們得了咱們的鐵器之後,不是想著改善自己的生活,卻是想著把它變成武器,然後闖到我們的家園裏來進行掠奪。
自然,不論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打擊壞人,都沒有把鐵器交給外人的道理了。
顯然,此時的沙陀人還不算是自己人,可是,幫他們修建一個鐵爐子,這又是彭劍鋒對李克寧的承諾。兩相樹衡之下,孔審願意留在這裏,甚至親自主管,倒是最好的辦法了。
“也罷,這個就交給先生了,還望先生用心從事才是。”彭劍鋒立即有了主意。
隻教育二三十個學生,確實是不需要他們三位大儒。彭劍鋒正苦於沒有自己人來幫他幹事呢,孔審作為讀書人,肯定比那些師傅帶徒弟帶出來的工匠們強得太多。
要不然,當初在東海縣的時候,齊守儉就不會一口氣找孔家要了幾十人去了。其實有的人根本就不是姓孔的,不過是蹭著孔家的私塾,多認識了幾個字罷了。
那幾十戶將孩子送到學堂就學的家庭們,不對,應該是被李克讓為了應付彭劍鋒的要求,強行將他們送到學院的家長們發現,孩子們入了入了學堂之後,哪怕隻是短短的一個月,他們身上卻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的一點,孩子們都愛幹淨了,哪怕穿得很破舊,也要求至少三五天要洗一回衣服了。而且。每天一回到家,就是先把身上洗幹淨了。這群不懂事的孩子,難道不知道這水有多珍貴麽,一點都不懂理珍惜。
不過,他們習慣了彼此身上那濃烈的體味,驟然聞到兒子身上清新之氣,也覺得清爽了許多。當然,如果是別人這樣臭講究,他們一定會罵人家窮講究的,但是,是自己的兒子愛幹淨,他們卻覺得特別的榮耀。
反正他們都在修建水庫的工地上,聽大人說,隻要把水庫在下一場雨水來之前修成,蓄積起一池子的水,至少這個冬天是不擔心沒有水用了。
還有一點就是,這些孩子似乎學得彬彬有禮了,以前見著他爹的時候,經常是一聲粗聲粗氣的呼喚。現在不隻柔聲柔氣了。而且,回家的時候會親熱的喚一聲爹娘我回來了,早上離家的時候,也會給父母打一聲招呼才離家。
他們以前可都是一個個糙人的,除了放羊搗蛋,還會什麽。現在居然也變得文質彬彬起來了,這可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啊,這些孩子的變化可是真切的落在自己的眼裏了。
哪怕是當初因為自己的兒子被揍過心裏不服氣的家長們,這會也心服口服了。甚至還有那些有心的人家,將自己家舍不得吃的羊肉送到先生那裏,心悅誠服地說:“先生,多少是我們的心意,您就不要嫌棄了。我家娃給您添麻煩了,束修都沒有給上,我們也知道這點肉不夠,就當是我們的心意。我家娃娃若是不聽話,你隻管揍, 的揍,不要給我客氣。”
孔希文孔希賢兩兄弟,覺得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他們可是聽說,當初他們體罰過幾個學生之後,還有人放聲要作了他們。若不是牛大力一直威風凜凜的替他把門,他們真的動過不當這先生的念頭了。
不過這樣也好,自己的努力總算有了些回報,雖然他們不圖這點羊肉,彭劍鋒答應給他們的錢財,可比這個多多了。隻要在這裏呆夠三年,彭劍鋒答應幫他們在彭城或東海置下一個大院子,甚至還能分上幾十畝地。到那時候,他們就可以真正的過上自己且耕且讀的生活了,就苦這三年,這也沒有什麽。
李克讓原以為,修個水壩應該是很簡單的事情,不過用泥土圍個泥壩出來,水自然就被攔住了,但是這水到底能保持多久不流走,他表示很是懷疑。
但當他親自見到這一幕之後,他不得不認為,可能這用泥築成的水壩,真的能幫助神武川的百姓們在冬天裏還擁有一汪清水。
盡管彭劍鋒一直強調,這個地方就被命名克寧城了,可李克讓內心裏仍堅持認為,這裏就是神武川。就算要以人名來命名,也得是他克讓的名字。李克寧隻是一個外嫁的女兒,用她的名字來命名,這算什麽?
李克讓看到,彭劍鋒的那百多個隨從,指揮著他們的沙陀人們,在山穀的最狹窄處,大概也有七八丈那麽寬的地方,開始將泥土往兩邊堆填,不過三五天工夫,就挖出了一個近十丈長,寬逾三四丈的大深坑 。
李克讓還以為,這個深坑就是他們所要挖的水庫了,挖水池也是這樣挖的,這沒有什麽稀奇。
然後,他奇怪的看到,那些人又開始挑著泥土往這大坑裏坑,一邊填,還一邊趕著拉著重荷的牛車一遍遍的碾壓。他看到,那些人一定要看到碾壓不下去的時候,才會又讓人填又一層泥土。
他十分的不解,把泥土挖走了又填上新的泥土,這不是瞎忙乎麽。盡管現在沙陀人現在不是很忙,也不差力氣,可是沙陀人力氣不是這樣白使喚的。
他有些麵帶慍色的向那個瘦瘦的領頭的人走運,沉聲道:“你們這樣子把泥土挖走了又填進來,這是何道理?”
“大人請看,雖然又挖又填的,可填的泥土並不是我們挖走的泥土,這是這一帶少有的黃土層,隻有這碾實了的黃土,才能防水的。”
李克讓一看,果然,被填進大坑裏的,都是趕到那被平掉的新城的地基下麵,特意取來的黃土。他是知道,這一帶都是以沙石為主,他們得揭開表麵層的沙土之後,才能找不到的黃土。
“原來是這樣,”李克讓點點,想明白了。這麽說來,如果把黃土碾實了,確實起到防水隔水的作用。看來,隻要這水庫修成,這個冬天確實是能蓄積起一壇子水了。隻是希望老天爺給力一點的好,要不然,他們可就白忙乎了。
隻要李克讓想通了之後,說服其它的人,自然不是問題了。
但是,也有一些族中的老人們,對此不滿。他們甚至偷偷的找到李克讓說:“咱們沙陀人,是以放牧為生的。可是看看咱們,不會放牧了不說,學那漢人種什麽地?說話還文文縐縐的,沒有一點男兒漢的豪氣。更過份的,那幾個小子居然嫌老漢們身上有股味道,說是老漢我最少幾個月都不洗個澡的。老漢我幾年都洗個澡,又怎麽得了。我看這樣子下去,咱們沙陀人的根都會被人家挖了。”
“我倒覺得是這樣啊,”李克讓掩著鼻子說,“老人家,你確實是要洗個澡了,難道你沒有覺得,你身上確實是有股很大的味道麽。”
李克讓以前生在這種環境下,他還不覺得,但自從在東海呆了幾個月之後,他確實是非常的不習慣這種味道了。
李克讓拍拍屁股走了。這些老頭子就是太閑了。若不是大家現在能種著地,這些老家夥若是還處在四處放牧的年代,早就應該被拖了去喂野獸的,白白的還浪費大家的糧食不說。李克讓才沒有那麽多心思理會他們。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仍有些老家夥對於即將失去他們沙陀人的本能感到格外的痛心。甚至偷偷的組織了一小夥老頭子,不但將他們的工地破壞得一塌糊塗,甚至還將學院的門窗桌椅都砸了個稀巴爛。
李克讓派人去抓他們的時候,那群家夥卻躲在李德成那裏不出來,讓李克讓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
“我聽說,有些沙陀人在暗中指責你們,說是你們在進行針對清除他們沙陀習俗的偷心計劃,是不是有這麽一回事?”小香終於抽出空來看彭劍鋒了,居然還是大著肚子來的,這自然又讓劉輕煙心傷很久。
“誰說的,沒有那麽回事,絕對沒有的事。”彭劍鋒矢口否認。
“要我說,真有這個偷心計劃才好,他們沙陀人不要,我們的人要,你去我們那裏吧。我們那裏的心隨便你們偷。”小香款款的走過來,雙眼中滿滿的都是深情。
“我才不要偷他們的心,我現在就隻想偷了你這個小狐狸精的心。”彭劍鋒一聲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