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宬怔了怔,不知道,是沒聽明白燕行這話裏的意思。還是,燕行突然的轉了話題,讓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燕行看著難得露出這樣呆怔神色的她,寵溺的抬手揉了揉她的頭,輕聲說道:“我是說,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張牧密折裏那個私通北狄的官員,便是東勝衛總兵杜祖衣?”
蘇宬默了一默,輕輕點頭道:“是想過他,但並不是很確定。”
“為什麽?為什麽你會想到是他?”燕行繼續問道。
蘇宬想了想,才緩緩說道:“張牧上密折的時候,其實應該就知道這個人是杜祖衣,可是他不敢說。為什麽不敢說?”
燕行對上蘇宬黑白分明宛若兩剪秋水的眸子,促狹的挑了挑眉頭,說道:“是啊,為什麽不敢說呢?”
把蘇宬的問題拋還給了她。
蘇宬無語的翻了個白眼,卻不知道她這難得孩子氣的俏皮動作,對燕行的視覺和心理造成了多大的衝擊。
若不是因為各自騎著馬,燕行恨不得抬手重重的揉揉她的頭。
“因為張牧他應該是察覺到了在杜祖衣的身後,還有人。而這個人讓他很是忌憚,他隻能采用這種上密折的方式,希望皇上能派人徹查此事。這樣一來,他既盡了職,又不至於引火燒身。隻可惜……”
隻可惜,張牧顯然沒有想到,杜祖衣會這樣瘋狂,竟然會引北狄兵入府,趁亂要了他的性命!
“秦州府暴亂,你奉旨暗中出行。你的行蹤是密中之密,可卻遇刺了,而且是在秦州府境內,是誰泄露了你的行蹤?為什麽不是別的地方,偏偏在秦州府?”
“要知道,秦州府才剛發生過北狄突襲,知府暴亡的事。按理說,再不會有一個地方的治安比秦州府嚴厲了。可,偏偏你卻遇刺了!而我,竟然還遇見了達怛的王,圖顏猛可……”
蘇宬的臉上綻起抹譏誚的笑。
“更可笑的是,圖顏猛可的手上竟然握有我的畫像。”
話聲一頓,她朝燕行看去,“我父親在世的時候,曾經教過我。一件事,如果你找不到真相,那就靜下心來,仔細揣摸這件事的結果。看看這結果,誰是最大的獲利者。”
誰是最大獲利者?
燕行看著蘇宬,目光閃動。
“我們回過頭來,再看看北狄突襲這件事。遠在後方的張牧死了,總兵杜祖衣重傷,副將孟道沅殉職。”蘇宬看向燕行,“兩件事相結合,杜祖衣不是最可疑嗎?”
“可他身受重傷啊!差點就性命不保。”燕行說道。
蘇宬挑了嘴角,“可最終還是活下來了啊!”
“通敵叛國可是誅九族的大罪。”燕行側首看向騎行在身側的蘇宬,“不能因為人沒戰死,就把這樣十惡不赦的罪扣在人身上。如此一來,豈不讓眾多將士心寒?”
蘇宬聽了,回他一個淡淡的笑,“璟王爺說得有道理,還請璟王爺賜教,您又是如何確定杜祖衣是叛國者的?”
“我?”燕行收回目光,直視前方,周身陡然漫起一股冷凜,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我在放出重傷的消息後,悄然前往東勝衛,夜探總兵府。”
蘇宬一瞬僵了僵。
若是不曾生疑,又怎會夜探總兵府?
而燕行,顯然是在夜探總兵府的時候發現了什麽,才會又會回秦州府,盯著秦州府的杜府。這才有了今天茶樓,杜三恃權鬧事,被落羽擄走的結果。
“茶樓裏的乞討的祖孫倆,還有那個獵戶,都是你的人?”蘇宬問道。
燕行搖頭,“不是。”
不是?!
蘇宬錯愕的抬頭看向燕行,目光裏滿是不相信。
燕行由不得便苦笑,解釋道:“辛巳盯了他好幾個月了,知道他平時有到那家茶樓喝茶聽書的習慣。我也沒想到,會那麽巧,今天就給我們遇上了。”
所以說冥冥之中,很多事都是注定的。
蘇宬沉吟著說道:“我當日其實詐過圖顏猛可,想要從他口中證實自己的猜想,隻可惜圖顏猛可太過奸滑,半點口風不露。”
提到圖顏猛可,蘇宬由不得便想到被她擄走的秦桑,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還有廣丹,知道秦桑被圖顏猛可擄走後,整個人跟丟了魂似的。廣丹和秦桑都是師兄的人,不管倆人中的任何一個有個好歹,她都愧對師兄。
可,眼下找到皇糧國銀,拿下杜祖衣這個內奸才是重中之重,旁的都可以暫時放在一邊。
長長的歎了口氣,蘇宬輕聲問道:“杜祖衣那邊,你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
這其實也是燕行頭痛的事。
雖然他有遇事可即時處理,先斬後奏的特權。但杜祖衣在東勝衛十幾年,大大小小的戰役參加了上百起,別說是在將士的心裏,就是這偌大的秦州府,也是聲望極高。
貿貿然沒有足以將他釘死的證據下,即便手持尚方寶劍,這人也殺不得。換句話說,殺杜祖衣容易,可若是因殺杜祖衣而引起兵變嘩亂,這後果誰能承擔?再則,杜祖衣既已經私通北狄,他必有應對之策。燕行甚至懷疑,在東勝衛的某一處,或許就藏著北狄和達怛的精兵!
見燕行沉默不語,蘇宬一時間也沒了說話的興致。
倆人策馬向前。
“王爺!”
跟行在後護衛的落羽突然策馬上前。
幾乎是與此同時,燕行猛然縱身而起,放棄赤兔與蘇宬同乘烏雲。
蘇宬才要開口,卻在一瞬間感覺到燕行身上陡然而起的凜冽的寒意――殺氣!**烏雲也在同一時間驟然發力,驚雷閃電般疾馳而出。
恰在這時,箭矢破空之聲疾嘯而來。
蘇宬還待再看,眼前卻突然一暗,原來是燕行展了大氅,將她完全的遮擋住。
“抱緊我。”
最後一刻,耳邊響起燕行冷冽低沉卻寧定如昔的聲音。
蘇宬想也不想的往後一撲,牢牢的抱住了燕行,臉緊貼在燕行的胸前,隔著衣衫,聽著他穩而強健有力的心跳聲。
烏雲奮力馳騁,宛若禦風而行。
耳邊除卻呼呼風聲之外,便是金鐵交擊之聲,以及骨肉折裂下的悶聲痛吼……溫熱的血慢慢的浸透大氅,沾染上蘇宬的臉和身子,她不知道那是誰的血,是燕行的,還是敵人的?
而就在她滿心惶恐不安時,耳邊再次響起燕行的聲音,“抱緊了。”
不等蘇宬出聲,腰間驟然一緊,緊接人便淩空而起。大氅翻飛間,蘇宬一眼瞥到不遠處烏鴉鴉的一片屋脊,以及一個又一個堆成寶塔形狀的草垛子。
身下一軟的同時,眼前飛揚起一蓬又一蓬的枯草。
赤兔和烏雲沒有停歇的往前跑,沒有看到落羽的身影。
蘇宬攥著燕行的手驀然一緊,隻是,沒等她發問,燕行已經一把撈住她的腰肢,帶著她往草垛子裏藏。
恰在這時,灰蒙蒙了一個半上午的天,飄起了零星的小雪。
身下的草垛子又濕又冷,散發著腐敗的氣息,蘇宬不由自主的幹嘔了一聲,卻在驚覺到不妥時立即拿手捂住了嘴,將控製不住的幹嘔盡數擋住。
“忍一忍,落羽很快便會帶人來救援。”
耳邊響起燕行帶著疼惜和自責的聲音。
蘇宬壓製下肚子裏翻湧的惡心,輕聲說道:“我沒事,你別擔心。”
話落,卻發覺燕行摟住她腰的手略略用力,下一刻,她便被帶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價值千金皇室子弟專用的龍涎香,充斥著她整個鼻腔,很快便平複了她腹間翻江倒海般的惡心感。
蘇宬突然憶起滲過大氅將她染濕的血水,慌張之下,猛的抬手在燕行的身上四處摸索著,哆嗦著問道:“你,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黑是中,燕行卻準確的抓住了她的手,緊緊握住,貼住蘇宬的耳朵,柔聲說道:“我沒事。”
蘇宬籲了一口氣的同時,卻猛的驚醒,也許這隻是燕行安慰她的話呢?
隻是,便在她想要親自確定時,外邊卻響起一陣紛亂的馬蹄聲,以及獨屬於男人粗獷的嗓門。
“仔細搜一搜,絕對不能讓人跑了,不然,我們誰也活不了。”
蘇宬的身子一僵。
燕行摟在她腰間的手再次緊了緊,貼著她的耳朵,柔聲安撫道:“不用怕,落羽一定會趕回來的。”
“我……”蘇宬抬頭想要學著他,在他的耳邊告訴他“她不怕,和他在一起,她一點都不害怕”,抬頭的刹那,卻觸到燕行溫軟濕潤如花瓣的唇。
兩人鼻息相聞,男人獨有的氣息撲天蓋地的滲透著她,她隻覺得整個人如同喝了上等佳釀一般,昏昏沉沉的,全身沒有一絲的力氣,酥軟的如同沒有骨頭,癱軟在燕行的懷裏。
燕行的呼吸漸漸急促,原本停在蘇宬腰間的手,緩緩遊移,最終定格在她的後腦勺上,將蘇宬輕輕的按向自己。與此同時,他的舌尖緩緩的翹開了蘇宬的唇。
蘇宬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動彈,甚至連呼吸都不敢。
她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可,這種口幹舌燥,渾身發燙如被電觸的感覺,卻是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