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慶宮。

隨著燕霆的一聲吩咐,黃楨將大殿裏的宮人齊齊帶了下去,很快大殿裏便隻剩下他和鶴慶候詹景華。

雖然臉色仍舊透著贏弱的蒼白,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卻已經是大為改觀。加之又在崇政殿曆練了這數月,曾經的溫潤裏也多了幾許帝王家獨有的盛勢。

詹景華看在眼裏,倍感欣慰的同時,卻又生起複雜晦澀的另一種情緒。

燕霆看著詹景華,咄咄逼人的問道:“舅舅,你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解釋?”詹景華眉梢輕揚,迎著燕霆灼灼的目光,問道:“太子想讓臣解釋什麽?”

“舅舅……”燕霆看著詹景華,良久,慕然歎了口氣,輕聲說道:“皇叔的行蹤,隻有父皇和我知道,而我,隻告訴過你一人。”

詹景華聞言,臉上綻起抹淺淺的笑,“殿下,你到底想說什麽?”

“皇叔的奏折舅舅你看過了?皇叔他為什麽會在奏州府遇刺?”燕霆問道,不待詹景華開口,燕霆已經接著說道:“如果不是舅舅,難道是父皇?是我?”

“那殿下又為什麽非得認定是臣?”詹景華看著燕霆斂了臉上的笑,問道:“臣和璟王殿下無仇無怨,為什麽要置他於死地?”

“因為我。”燕霆說道。

一句話出,大殿內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

詹景華嗤笑一聲,目光幽幽的看向窗外那一處高遠的天空,問道:“你既知道,一切都是為了你,那你又何必再問?”

“璟王叔不是那樣的人。”燕霆漲紅了臉,瞪著詹景華,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般,“我知道你不滿父皇的對母後的冷落,覺得燕家的男人都是薄情寡義之人。你擔心我有個好歹,皇位會落在璟王叔頭上,可是,舅舅,璟王叔不是那樣的人。”

詹景華收了目光,神色不辯喜怒的朝燕行看來,冷冷問道:“那麽殿下能不能告訴臣,璟王殿下是個怎樣的人?”

“他……”

燕霆之前想好的那些用來描述形容燕行的話,不知道為什麽,在對上詹景華淡漠如同沒有溫度的眸子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見燕霆遲遲不語,詹景華斂了目光,輕聲說道:“殿下,你當知道,不論臣做什麽,都是為了你,為了你的母後。”

“可是……”

燕霆的話被詹景華強勢打斷,“沒有可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收起你的婦人之仁,在你想要骨肉相連水乳不分的時候,不妨先想想,你前麵的那十幾年是怎麽熬過來的。倘若邵氏還活著,你和你的母後眼下又是怎樣的處境?”

燕霆看著臉色鐵青的詹景華,那句“璟王叔不一樣”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邵皇貴妃冠寵後宮的那些年,若是沒有舅舅在前朝費力周旋,母後的中宮之位,他的儲君之位,能這般安穩嗎?

母後也好,他也罷,他們全都欠舅舅的。

燕霆蒼白的臉色一瞬變得黯然無光。

“殿下。”

許是燕霆身上散發出來的濃濃的悲涼感,觸動到了詹景華,他的語氣終於不再是那樣冷冰冰,多了些許的溫和和慈愛。

“不用再說了。”燕霆吸了口氣,扯了抹僵硬的笑,朝詹景華看去,輕聲說道:“我明白的,舅舅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和母後,為了我們好。”

詹景華一瞬滯了滯,但很快便被他掩飾過去。

他目光輕斂,冷肅的臉也變得溫柔了許多,拍了拍燕霆的肩,“你明白就好。”

甥舅倆的談話到此為止。

燕霆很想問一聲,接下來詹景華會怎麽做。

可是,話到嘴邊卻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知道,就算他問了,舅舅也未必會回答。而如果舅舅的回答並不是他想要的那個回答,到時他怎麽辦?

不多時詹景華告辭出宮。

為了避嫌,他其實極少來宮,就好比今天,若不是燕霆傳召他也不會出現在慈慶宮。走了一段路,詹景華突然對代替太了送他出宮的黃楨說道:“我難得進一趟宮,也有許久不曾向太後和皇後娘娘請安了,可否請公公代為通稟一聲,我想給太後和皇後娘娘請個安。”

黃楨自然一力應承下來,一邊使了個小太監去通稟,一邊領著詹景華往後宮的方向走去。

周太後那邊商素很快給了回話,說是周太後歇了午覺,改日再見。詹皇後到是讓玉溪親自來將人迎了去坤寧宮。

“臣……”

詹景華欲待行禮,被詹皇後給製止了,“這裏沒有外人,都是一家人,免了吧。”

“是,臣謝皇後娘娘恩典。”詹景華拱手道。

詹宜擺了擺手,示意詹景華坐下說話,坤寧宮的大太監梁興親自接過小宮人手裏的茶盞,呈給了詹景華。

“你下去吧,我和候爺說幾句體己話。”詹宜說道。

梁興和玉溪當即帶著殿內侍候的宮人退了下去,兩人一左一右親自守在了大殿門口。

說是有體己話要說,可等大殿裏隻剩下她倆人時,詹宜卻是端了手裏的茶盞,一下一下拿著茶蓋去撇浮沫,良久不發一語。

詹景華端著茶盞,同樣撇著浮沫,同樣不發一語。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守在殿門外的梁興和玉溪下意識的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的眼裏看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擔憂和焦慮。

好在,沒過多久,詹皇後終於開口了。

“燕家出情種,昔年高宗皇帝獨寵梅貴妃,冷落母後幾十年。我原以為我和皇上有著青梅竹馬的情意義,又一起相扶相持的走了那些艱難的日子。當不會有如此遭遇,可誰想到……”

詹皇後嘴角綻起抹似自嘲的笑意。

詹景華默了一默,放下手裏的茶盞,輕聲說道:“好在邵氏作死,娘娘也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詹宜唇角噙了抹意味不明的笑,目光輕抬,看向詹景華,“守得雲開見月明?這就是你來見我想和我說的話?”

詹景華一瞬僵了僵,目光慌亂的避開了詹宜的似笑非笑的眸子。

詹宜不是燕霆,不是他幾句似真似假的話就能唬弄過去的。

可是,要他說出真話,那也絕對是萬萬不可能的。

“燕家的男人都深情但也都絕情。”詹宜目光咄咄的逼視著詹景華,一字一句的說道:“但是這深情也好,絕情也罷,我都怨不上。因為嫁給燕家的男人,是父親的選擇,是我自己的決定。即然是自己選擇的路,那麽跪著也要將它走完。”

詹景華擱在腿上的手微微顫抖,微微斂起的眸子裏,寒意浸人。

詹宜的話卻還在繼續。

“燕家欠我良多,可我也得到不少。”

詹景華抬目看向詹宜,似嘲似諷的問了一句,“你得到了什麽。”

“太後對我的庇護算不算?璟王明裏暗裏的相幫算不算?”詹宜問道。

“那是應該的!”

詹宜看著詹景華,眉峰挑起抹淺淺的弧度,問道:“應該的?”

詹景華咬牙,“難道不是?”

“是也不是。”詹宜垂眸,凝視著自己纖纖如白玉的手指,幽幽說道:“阿弟,你好似忘了,這世界上的事從來就沒有應該與不應該,隻有願意和不願意。”

“如果你覺得他們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那麽你呢?”詹宜目光陡然輕抬,如刀如刃直指詹景華,“你為阿姐的,為霆兒做的是應該的還是不應該的?”

詹景華一瞬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瞪著詹皇後的眸子裏閃動著複雜的幽光。

姐弟倆人互不相讓。

最終詹景華撇開了目光,自嘲的笑了笑,說道:“阿姐你怪我?”

“你怎麽會這麽想?”詹宜看著詹景華,目光之中有著她自己都不察覺不到的溫柔和慈愛,“阿姐這一生誰都不欠,但卻欠了你……”

詹景華瞳孔驟然一緊,不甚明了的朝詹宜看去。

詹宜笑了笑,“我是長姐,按說應該是我照顧你,可是,這些年來都是你照顧我。阿姐,對不住你。”

“不,不是這樣的……”

詹宜抬手,打斷詹景華的話,“阿姐除了欠你,還欠七皇弟。”

燕行在先帝的兒子裏排行第七。

詹景華眼底的柔軟一瞬消失怠盡,臉上綻起抹嘲諷的笑,嘴唇抿得緊緊的。

“深宮二十年,償盡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若說太後庇護於我不過是同盟所需,可七皇弟百般照拂為的又是什麽?”詹宜看向詹景華,“你和我一母同胞,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可七皇弟呢?我的榮寵與他何關?”

詹景華默然不語,幽深的眸子裏閃動著複雜的光芒。

“阿弟,阿姐的性子你知道,不怕人對我不好,隻怕人對我好。”

“七皇弟的事情,阿姐從不曾與人言,也從沒想過會與人言。可是,卻想不到,頭一次與人說起,那個人竟然會是你。”

詹景華攥了攥了拳,抬目迎向詹宜,“阿姐和我說這些,是想幹什麽?”

詹宜目光陡然一厲,臉色刹那間變得剛毅無比,直視著詹景華,一字一句道:“阿弟,你怕是凝視深淵太久,連自己也變成了魔鬼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