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大殿裏靜了下來。
“皇嬸。”富平王想了想,抬頭朝周太後看去,沉吟著說道:“有沒有一個折中的法子呢?”
周太後眼底閃過一道幾不可見的精芒,臉上卻露分毫,狐疑的看著富平王,問道:“什麽樣折中的法子呢?”
“您看,您不同意立五皇子,是因為他還小,且鶴慶候又戰功赫赫。”富平王便想便說道:“皇後娘娘堅持立五皇子,是因為順妃是她的人,將來五皇子繼位,不論是對她,還是對鶴慶候府有保障。”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周太後沒有打斷富平王的話,而是微微頜首,示意他接著往下說。
“您看可不可以這樣呢?”富平王看了眼裕王,躊躕著說道:“立五皇子,七弟以攝政王身份輔佐新君。”
周太後沒有回答富平王的話,而是抬目看向裕王,問道:“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裕王被周太後問得怔了怔,回過神來,當即連連搖頭。
周太後眉間生起疑惑之色,“那你是怎麽想的?”
裕王再次搖頭。
他怎麽想?
他之前是以為太後不願立儲,這才邀了富平王一同進宮,想著說服周太後。
可事情並不是像他們所想的那樣,不是不願立儲,而是在立儲的人選上有出入。這問題,他現在才知道,他哪裏會有什麽想法?
“你這搖頭,又是個什麽意思啊?”周太後耐心滿滿的問道。
裕王被問的沒辦法,隻得說道:“皇嬸,我反正是讚成立四皇子的,當然,如果你們想立五皇子,我也不反對。當務之急,是把儲君立下來,後麵的事情才好辦。”
說了等於沒說!
周太後點了點頭,沉吟著說道:“你們的意思哀家知道了,哀家再和皇後商量商量,盡早拿出個章程來。”
“是,太後。”
兩人齊齊應了一聲。
又說了會兒話,兩人便提出告辭。
“難得來一趟,用了午膳再走吧。”周太後說道。
“不了。”富平王說道:“我和四哥還要去看看皇帝,改日再來陪皇嬸。”
提到宏禎帝,周太後臉上不可避免的生起了一抹悵然之色。
小半個月了,穆柏成領著太醫院的所有太醫方法用盡,也沒找出解毒之法。而龍榻之上的宏禎帝卻是生機越來越渺茫。
周太後點了點頭,對商素說道:“你替哀家送兩位王爺出去。”
商素應是,代替周太後送了裕王和富平王出宮。
卻在半道上和帶著宮人朝仁壽宮走來的詹皇後撞了個正著。
裕王和富平王連忙上前見禮。
詹皇後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見裕王和富平王,但看到兩人身側的商素時,一瞬間又明白過來,問道:“兩位王爺是來看望太後的吧?”
“回皇後娘娘,是的。”裕王低眉垂眼的說道:“好些日子沒給太後請安了,進宮來看看。”
詹皇後點了點頭,問道:“怎的不用了午膳再走。”
“回娘娘,臣弟兩人還打算去崇政殿看看皇上。”富平王接話說道。
詹皇後點了點頭,“即是如此,本宮就不耽擱兩位王爺了。”
裕王和富平王連忙行禮退到了一邊,待詹皇後走遠,倆人看了眼詹皇後前去的方向,交換了一個眼神。
“商姑姑,就送到這吧,太後跟前少不了人侍候。”裕王對商素說道。
商素點了點頭,“兩位王爺好走,奴婢告退。”
話落,商素福了一福,沿著來時的路急步趕回仁壽宮。
仁壽宮裏。
周太後指了下首的位置示意詹皇後坐,待宮人奉了茶,詹皇後端起淺啜一口後,她這才開口說道:“路上可曾遇見裕王和富平王?”
詹皇後端著茶盞,抬目看向周太後,說道:“遇上了。”
“知道他二人為何進宮求見哀家嗎?”周太後又問道。
詹皇後默了一默,點頭道:“知道。”
周太後沒有什麽表情的臉上生起抹幾不可見的溫柔。
不管倆人之間有著什麽樣的隔閡和分岐,詹皇後的落落大方,不轎柔不造作,卻是讓她如沐春風。
周太後端著茶盞,一下又一下的撇著茶盞裏的浮沫。
她不出聲,詹太後也不出聲。
大殿一片安靜,安靜到能聽彼此交錯的呼吸聲,風將殿外枝繁葉茂的香樟樹吹得嘩嘩作響。四月裏的天,正是香樟花開得一片荼靡的時候,淡雅的清香彌漫在空氣裏,沁人心脾。
便在這時,周太後開口了。
“日子越長,皇帝醒過來的希望便越渺茫。”周太後目光悠悠的看著窗外那片新綠,不無悲涼的說道:“立儲吧。”
“好。”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就好像說的隻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周太後捧著瓷盞的手僵了僵,稍傾,長長的歎了口氣,放下手裏的瓷盞,朝低眉垂眼,眼觀鼻,鼻觀心的詹皇後看去。
許久,問道:“關於儲君的人選……”
一直沒有什麽表情的詹皇後神色明顯的僵了僵,稍傾,慢慢的抬起頭看向周太後,“五皇子。”
周太皇瞳孔緊了緊,“五皇子?”
“是的,五皇子。”詹皇後說道。
話落,幾不可見的長籲了口氣。
原來,做這個決定,其實也不是那麽難的!
“可以。”周太後看著詹皇後,一字一句道:“兩個條件,一,立儲之時,宣布行兒攝政王太子太師的身份,鶴慶候任太子太保;二,哀家要見一見鶴慶候府那位叫梅華的侍妾。”
三孤,太師,太傅,太保。
太師教文,太傅教武,太保則是保護其安全。
比起日夜和太子接觸的太師,太保更多時候其實隻是一個榮譽稱號,根本沒有實質性的權力。
而以攝政王的身份兼具太師之名的燕行在小皇帝親政前,可以說是雖無皇帝之名,卻有皇帝之實!
詹皇後淡漠的臉上綻起抹似嘲似諷的笑。
隻是,沒等她開口反對,周太後已經先她開口,“宜兒,我們娘倆相處了半輩子,有些話便也不要拐彎子。我問你一聲,換成你是我,你會怎麽做?”
詹皇後臉上未及擴散的笑容,一瞬僵在了那。
換成是她,她會怎麽做?
見詹皇後遲遲沒有出聲,隻是身上的氣勢不再那麽的淩然之後,周太後長歎了口氣,繼續說道:“你要的,哀家能給的,你都可以拿去。可是,有些東西,是哀家也做不了主的!”
“母後,在您的心裏,臣妾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詹皇後突然問道。
周太後幾乎想也不想的說道:“聰慧,果決,剛毅、驍勇……”
不是那些說爛了的什麽淑慎性成,勤勉柔順,性行溫良,克嫻內則……詹皇後冰冷的臉上漸漸的生起溫暖之色。
“皇帝能娶你為妻,是他前世修來的福氣。”周太後輕聲說道:“哀家一輩子就隻得皇帝一個孩子,自你嫁進東宮的那一刻,哀家便在心裏將你當女兒看待。”
“哀家不敢說視你如同親生,可哀家可以摸著胸口說一句,這些年,哀家待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詹皇後默然不語,稍傾,微微撇了臉,深吸了口氣,壓下喉嚨刀割似的痛,待眼底的一片模糊逐漸變得清晰後,她方才重新抬起頭,朝周太後看去。
四目相對,詹皇後咧嘴一笑,緩緩說道:“母後,兒臣也可以摸著胸口說一聲,兒臣對得起您,對得起皇上,對得起燕氏的列祖列宗。”
周太後慘然一笑,輕聲說道:“哀家知道,是皇上對不起你,哀家也知道,並不是所有的錯,都能得到原諒,如果一句道謙就能抹平曾經受過的傷害,那這世上還有誰願意做個嚴以律己的做個好人?每個人都肆無忌憚的釋放自己的惡意好了,反正總會被原諒的!”
“可是,宜兒,我們是燕家的女人,從我們踏進這座宮邸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背負這世上最大的不公。”
“宜兒,我們享受著多少的榮華,就要承受因這榮華而來的所有的不堪和傷害。”
“母後是這樣走過來的,在母後之前的她們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在你之後的她們也將走上這樣一條老路。”
說一千,道一萬,就是一句話。
就是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詹皇後默然不語。
周太後也沒有再繼續往下說。
大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靜裏。
良久。
“母後的意思,兒臣明白。”詹皇後轉著手裏的一百零八子金絲楠木手串,輕垂的眼瞼遮盡眸中所有的情緒,“您的意思,兒臣會轉達給鶴慶候。”
周太後點頭,端起了茶幾上的茶盞。
詹皇後起身告辭。
稍傾,商素自殿外的角落裏走了進來。
眼見周太後精神不濟,她快步上前,輕聲問道:“要不要去躺一會兒?您昨兒夜裏三更才睡著。”
“睡什麽啊。”周太後煩燥的擺手,“不是才剛午睡起來嗎?”
話落,扶著商素的手站了起來,“扶哀家去園子裏走走。”
商素連忙上前,伸了手攙扶。
“太妃呢?”周太後回頭看向商素,“連著好幾天沒見著她了,她忙些什麽呢?哀家這裏來也不來了?”
“太妃病了。”商素輕聲說道。
周太後臉色變了變,“病了?什麽時候的事?怎麽沒人和哀家說?”
“太妃不讓和您說。”商素扶著周太後,一邊照看著她的腳下,一邊輕聲說道:“有個三五天了,早起奴婢還讓人去喊了碧月來回話,說是這兩天好多了,今早起來吃了一小碗粥和兩個水晶包。”
周太後擰了眉頭,說道:“走吧,哀家去看看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