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王府。
終年不見天日的囚室裏,陰森腐敗的氣息撲麵而來,才站在門口,便讓人透體生涼。
“這不是個幹淨地方,大小姐不若在外麵等著,我讓人把人提出來。”左奕說道。
蘇宬想了想,點頭說道:“好,那我和嬤嬤在外麵等你。”
“我送兩位出去。”
左奕親自將蘇宬和孟秋送離地牢。
天空驕陽似火,照在身上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前麵不遠處有間水榭,水榭四周種了番邦供的王蓮,那王蓮的葉子巨大如傘,站個人在上麵都沒問題,你要不要去看看?”赤羽對蘇宬問道。
蘇宬對王蓮不感興趣,但想著坐在水榭裏吹著掠過水麵的風,必然十分涼爽,光想想,都覺得涼快了不少。
於是,回頭對孟秋說道:“嬤嬤,或者,我們去那裏等?”
孟秋自然沒有異議,連聲應好。
赤羽在前麵領路。
走了約有一刻鍾的時間,蘇宬感覺到迎麵吹來的風帶著淡淡的清香,空氣也變得濕潤了許多,隱隱的似乎還有水濤拍岸的聲音。拐過一道月洞門,繞過幾重花樹掩映後,眼前霍然開朗。
一彎新月型的湖泊呈現在眼前,湖麵碧波**漾,湖水碧綠澈清,湖堤綠柳成蔭,一座可容兩人並肩通行的棧橋逶迤向前,延伸向水的深處。在湖中心擴展成一間長寬數丈的水榭。
如赤羽所說,水榭的四周是巨大形如圓盤的蓮葉,在那些巨大如盤挨挨擠擠的蓮葉間,開出來的蓮花也異於常態,花朵足足有一個銅盆大小,淡白淺粉錯落有致的開在蓮葉間,於婉約間透著睥睨天下的霸勢。
她一直以為璟王府除了竹子再無其它,卻想不到,竟還有這樣一番景致!
蘇宬幾乎是一眼便被眼前的美景折服了。
“走吧,我們到水榭裏去,站在水榭二樓,那才叫一個舒爽。”赤羽說道。
話落,赤羽率先抬腳朝通往水榭的棧橋走去。
把四麵的槅扇打開,風掠過湖帶著些許的潮濕吹了進來,說不出的清涼的愜意,雖然平日鮮少有人來,但因為毗鄰水麵,是故,屋子裏很是幹淨清爽。
“去二樓。”赤羽對蘇宬說道:“站在二樓的廊簷下,可以看得更遠。”
話落,不待蘇宬回答,轉身便朝著牆角的樓梯走了上去。
二樓的格局與一樓相同,除了中間擺放的一張紫檀木圓桌外,沒有別的東西。就像赤羽說的,站在廊簷下,可以看得很遠,璟王府大半個景致都收入了眼底。
“那裏是王府的主院,掬心堂。”赤羽指著遠處隱隱約約露出幾片屋脊的建築對蘇宬說道,“王爺近幾年幾乎就沒住,都是住在宜秋樓。”
“你不知道,宜秋樓在哪吧?”不等蘇宬作聲,她又抬頭指了另一個方向,說道:“喏,看到沒,那處樹木最多的地方就是宜秋樓……”
蘇宬順著赤羽的手指看了過去,卻在目光移轉間,瞥見小徑花木掩映間,兩道窈窕的身影,正朝著這邊走來。
“看到沒……”赤羽沒有得到蘇宬的回答,下意識的抬目看她,卻在回頭的刹那,看到了已經走在堤岸的人人,眉頭一蹙,不悅的說道:“她來幹什麽?”
蘇宬今天是喬裝來璟王府的,也就赤羽和左奕知道是她。
而走在堤岸上的人卻是良玉和寸心,總不可能說,機會那巧,難得蘇宬來一趟王府被赤羽領著來了水榭躲涼,這兩人也是來躲涼的?
猶疑間,良玉已經帶著寸心走上了棧橋。
“我去讓她離開。”赤羽說道。
蘇宬本想阻止,但轉念想了想,又放棄了。她眼下的身份,確實不適合見良玉。
隻是,蘇宬沒有想到的是,赤羽沒能攔下良玉。
“蘇小姐是皇上禦賜的璟王妃,若是不知道也罷了,知道了,卻不來見個禮,回頭傳了出去,還不得說我們璟王府都是不懂規矩的人。”良玉垂了眼眸有理有據的說道。
赤羽瞪著良玉問道:“傳出去?誰傳出去?你,還是我?”
“良玉姐姐才不是那種多嘴多舌的人。”寸心瞪了赤羽說道。
赤羽,“她不是,那我是?”
寸心哼了哼,撇了臉,用行動代替回答。
赤羽氣得差點就伸手拎了她往半月湖裏扔,還是蘇宬見氣氛不對,不得不走出來,說道:“赤羽,請了良玉姑娘進來吧。”
赤羽忿忿的讓到了一側。
良玉帶著寸心低眉順目的走過棧橋,走到水榭裏麵,站定在蘇宬跟前。
蘇宬雖做了喬裝,但仍舊是一身女子的裝扮。
瀑布似的黑發梳了個雙丫髻,穿了件青草綠繡玉簪發的小襖,下麵是一條月白色的挑線裙,除了發髻上的兩根緞帶,周身上下沒有一件飾品,清新淡雅的宛若湖麵的出水芙蓉。
從看向良玉的那一刻起,臉上便噙著抹若有似無的淺淺微笑,然秋水寒潭似的眸子裏卻淡淡的沒有絲毫的溫度。
良玉自忖,出身雖不及蘇宬,但深宮多年的生活,早已經讓她養出一身常人難及的氣度,隻是,當跨進水榭與蘇宬目光相對的瞬間,她一直從容淡定的步伐陡然的僵了僵,眼裏跟著流動莫名的光。
“良玉見小姐。”
蘇宬對著屈膝福禮的良玉微微頜首,“良玉姑娘請起。”
良玉站直身子,退到一側,目光掃了眼空****的水榭,說道:“不知道蘇小姐會來,不然,也好早些讓人把這裏布置下,怠慢之處,還請蘇小姐見諒。”
一副王府當家女主人的口吻。
赤羽嗤笑一聲,一臉嫌惡的撇開了臉。
蘇宬笑了笑,淡淡說道:“無妨,來日方長。”
良玉一瞬僵了僵。
來日方長!
蘇宬這是告訴她,未來,她才是這璟王府的女主人嗎?
良玉垂在袖籠裏的手緊了緊,她身後的寸心這時候突然插話問道,“蘇小姐,王爺他知道你來嗎?”
蘇宬抬目看向寸心,“知道怎麽說,不知道怎麽說?”
寸心縮了縮肩膀,往良玉身後躲了躲,聲若蚊呐的說道:“雖說先帝已經替你和王爺賜了婚,可終究男女有別,你這樣一聲招呼也不打,就跑來,不覺得不合適嗎?”
蘇宬還沒開口,赤羽先就跳了起來,“不合適?你一個三等小丫頭,跟未來的璟王妃說合適不合適?你這規矩學得可真好!”
寸心被赤羽說得麵紅耳赤,嘴唇一陣哆嗦後,豆大的淚珠“啪啪”直往下掉。
良玉是認得赤羽的,她不止一次的在書房遇見過,而且她很清楚,赤羽的眼裏從來就不待見她。寸是她的小丫頭,規矩都是她教的,指責寸心又何曾不是指責她?
“寸心的規矩是我教的,我的規矩是商素姑姑教的。”良玉抬眼看著赤羽,唇角噙了抹冷冷的笑,說道:“想來不論是寸心還是我,都沒學好。不然,回頭我再去宮裏跟商素姑姑學學。學好了,再請赤羽姐姐指正?”
這是拿太皇太後來壓她?
赤羽臉色一變,便要出口反擊。
蘇宬卻搶在她前麵,接了良玉的話,溫溫柔柔的說道:“精益求精,百尺竿頭更進一尺,難得良玉姑娘這般謙遜好學,我一定會稟明了王爺,達成姑娘所願。”
良玉霎時白了臉色。
她瞪著蘇宬,藏在袖籠裏的手越攥越緊,隨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哢嚓”聲響,她蓄得長長的指甲斷成了兩截,尖銳的痛一瞬提醒了她,她慢慢放鬆了下來,僵硬的臉上扯起抹皮笑肉不笑,才欲開口。
不想,就在這時,左奕匆匆走了進來,看見多出來的良玉和寸心二人,眉頭一蹙,問道:“你們怎麽在這裏?”
良玉頓時氣結。
她一個本就是璟王府的人,不該在這裏,難道還該是……念頭才起,耳邊已經響起左奕催促的聲音,“如果沒有什麽要緊的事,你先下去吧。我和蘇小姐有事要談。”
良玉蒼白的臉上一瞬漲紅如紫,默了一默,她咬牙應道:“是,那我先走了,有什麽需要左先生派人來說一聲,便是。”
左奕點了點頭。
良玉轉而看向蘇宬,張了張嘴,一番囁嚅後,最終卻是什麽都沒說,轉身帶了寸心退下去。
她才轉身,赤羽便重重啐了聲,“呸,什麽東西!”
良玉身子僵了僵,用盡所有的力氣才克製住了內心的衝動,身姿筆挺走了出去。
“良玉姐姐……”
“什麽都別說,找個地方藏起來,看看他們到底要幹什麽?”良玉打斷寸心的話,說道。
水榭裏。
蘇宬冷眼看著眼前一團汙髒的將自己蜷得緊緊的梅華。
不過短短兩月的時間,她早已沒了往日的清麗秀雅,蠟黃消瘦的臉,還有身上散發出來的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蘇宬借著穿過槅扇的光,細細的打量著她,想要在她身上尋到些舊時的影子。
孟秋自蘇宬身後走了出來,看著瑟瑟顫抖蜷成一團的梅華,咬牙說道:“梅華,抬起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誰!”
梅華陡然一顫,卻是越發的將頭往膝蓋裏埋,嘴裏發出囁嚅聲,“我不是,我不是,我不知道,我……”
“畜生,你也會有今天!”孟秋突然往前一步,抓了梅花的頭發,不顧她身上散發的惡臭,目光腥紅的盯著她,嘶聲吼道:“豬狗不如的東西,你以為你裝瘋賣傻就能逃脫得了嗎?我告訴你,我一定會讓你死得比我家小姐痛苦一百倍一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