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清脆如黃鶯出穀的笑聲,響徹在整個院子的上空。
覃偐不由步子一頓,唇角綻起一絲淺淺的笑,邊往裏走,邊說道:“說什麽呢,這麽開心?老遠就聽到元娘你的笑聲。”
覃鴻雪和蘇宬雙雙站了起來,迎上前。
“王爺。”覃偐和燕行見禮。
燕行含笑頜首,待覃偐落坐啜了口茶後,才問道:“這麽早就散了?”
“嗯,”覃偐點頭,目光輕抬,對站在身側的蘇宬說道:“我已經和蘇旻說好,會找個時間上門去替蔣老夫人問診。”
蘇宬幾疑自己聽錯,但下一刻,她卻是蹙了眉頭,“隻怕,沒那麽容易。”
不過,也不一定。
蘇宬的目光一瞬間突然變得異常明亮。
一直留意著她神色的燕行突然問道:“你想到什麽了?”
蘇宬輕輕笑了一聲,目光清亮的看向燕行,“蘇宓已經對我起疑,以她的為人,一定會說服蘇春同意師祖入府替祖母診脈,然後對我百般試探。”
“那你豈不是很危險?”覃鴻雪插話問道。
蘇宬抬目看向覃鴻雪,“師兄,隻要我還活著,我和蘇春之間便隻有一種結果,要麽他死,要麽我亡,沒有第二種選擇。”
覃鴻雪神色一頓,稍傾,突然回頭看向燕行,“王爺,放許您可以幫師妹一把?”
燕行笑了笑,問道:“你希望我怎麽幫?”
覃鴻雪才要開口,蘇宬卻搶在他開口前說道:“不,不需要。複仇這種大快人心的事,豈能假手他人?”
蘇宬的話,使得屋子裏的人齊齊怔了一怔,還是燕行最先反應過來,他似有深意的看了蘇宬一眼,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卻是什麽都沒說。
“好了,我的事先放一邊。”蘇宬看向燕行,“既然邵皇貴妃中毒落胎的事已經有了結果,那老先生遇襲,林氏之死,應該很快也會有結果了吧?”
燕行看向蘇宬,“為什麽這樣說?”
蘇宬卻忽然笑盈盈的看向覃鴻雪,“師兄,你沒和王爺說皇貴妃她在中毒前就落胎的事嗎?”
覃鴻雪聽了蘇宬的問話,目光複雜的看向一臉篤定的燕行。
這種事,他瞞著誰也不可能瞞著王爺啊。
燕行微垂了眼瞼,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邵貴妃自導自演的這場苦肉計,結果如何不重要,隻要是太後想要的,是皇貴妃默認的,那便是皆大歡喜。隻是……”蘇宬話聲一頓,一拖道:“隻是,老先生遇襲和林氏之死,希望王爺查出的結果是事實的真相,而不是旁人給出的答案。”
燕行微垂的眼瞼輕輕挑起,似乎是漫不經心的看了蘇宬一眼,但蘇宬卻被那一眼壓得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蘇宬知道,燕行顯然是被她的那番話觸怒了,忍不住便暗暗的歎了口氣,正想著,是不是說幾句話圓轉一下,不想燕行卻突然開口了。
“蘇宬,是不是隻要不是你認定的事實,便都是旁人給出的答案?”
蘇宬猛然抬頭看向燕行,目光相撞,燕行原本平淡無奇的目光一瞬間寒光大盛,淩厲如刀的直指蘇突。
莫名的蘇宬便想起當日燕行對她的警告,“這件事我希望到此為止。”“那些關於鶴慶候的猜想,你必須永遠的將它爛在肚子裏。”
“為什麽?”蘇宬看著神色一片冰冷的燕行,“為什麽,你不相信我?”
這個人到底是怎麽了?
如果他不是燕行,如果她不是被周太後一手帶大的璟王,如果他不是宏禎帝依仗的左膀右臂,她幾乎要懷疑,他早被詹景華收買,兩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可就算是這樣,想到燕行很可能會放棄事實的真相,而選擇那個他願意接受的結果,蘇宬就覺得眼前一片發黑。
不等燕行回答,蘇宬陡然提了聲音,幾近嘶吼的喊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知不知道,他謀的是你燕氏江山!”
“師妹,你瘋了!”
覃鴻雪不知道這倆人打的什麽啞迷,但在看到燕行難看的用言語都無法形容的臉色時,他幾乎是下意識的高聲喝止了蘇宬,更是不由分說的上前一步,站在蘇宬跟前,替他擋住燕行凶狠猙獰的目光。
“王爺,你別和她一般見識,她,她……”
可憐覃鴻雪連這倆人在說什麽都不知道,一心想著替蘇宬開解,偏偏一連說了幾個“她”,愣是說不出一句完整合理的解釋來。
他總不能說蘇宬是真的瘋了吧?
燕行擺了擺手,對覃鴻雪說道:“你讓開,讓我和她把話說完。”
“王爺!”
覃鴻雪語帶哀求的看向燕行,卻被燕行目中的堅決所震懾,不得不退開半步,讓出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麵的蘇宬。
“師妹,”覃鴻雪手足無措的看著緊抿著唇,身子不受控製而瑟瑟顫抖的蘇宬,一迭聲的問道:“師妹,你怎麽了?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就連覃偐都站了起來,起身上前,柔聲喊了一句,“元娘?”
蘇宬惘然的看向滿目擔憂的覃偐,動了動嘴唇,卻在張嘴的刹那,一縷刺目的鮮紅順著唇角流了下來。
“鴻雪,扶你師妹坐下。”
幾乎是在覃偐話聲才落,覃鴻雪便已經半攬著蘇宬,將她安置在最近的椅子裏,然後,飛快的搭上了蘇宬的脈門。
覃偐伸出的手微微一僵後,收了回來,略一沉吟後,回頭看向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上前,正站在他身側,麵色晦暗目光變幻的燕行,“王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燕行默然不語,如夜空般廣袤深邃的眸子,若有所思的看著神情萎靡,目光暗淡的蘇宬。電光火石間,腦海裏突然蹦出一個大膽的猜想,燕行驀然神色一變。難道真的是他錯了?
燕行突然拔前一步,站到蘇宬麵前,“蘇宬?”
正診著脈的覃鴻雪不讚成的抬目看向燕行,“王爺……”
隻是,他才開口,卻被燕行抬手阻止。
燕行居高臨下的看著蘇宬,目光落在她因為激動而無法平複一直瑟瑟顫抖的身子上。這一刹那,他幾乎可以斷定,蘇宬對鶴慶候的指控並不是空穴來風,更甚至,她手裏握有很重要的東西,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對他的不予信任有這麽大的反應。
是什麽?
燕行擰了眉頭,她手裏握著什麽,讓她如此篤定詹景華有謀逆之心?
為什麽?
為什麽她握有這樣重要的東西,卻不肯在第一時間交給他?
“蘇宬,你父親的死,是不是另有隱情?”燕行一字一句問道。
麵色蒼白無華,瞳仁呆滯,反應遲鈍的蘇宬,一瞬猛然抬頭看向燕行,“你知道?”不待燕行開口,她隨即一迭聲的斥問道:“你既然知道,為什麽卻不肯相信我?”
燕行目光霍然一變。
成國公蘇煜暴病而亡,成國公府發生巨變,心中存疑的不僅僅是他,可是,誰也不會將蘇煜的死和鶴慶候詹景華聯係在一起!
燕行不知道的是,她和蘇宬說的根本就是兩碼事。
他問的是蘇煜,蘇宬想到的卻是蕭遠!
證實了自己猜想的燕行,卻是透骨生寒。
鶴慶候詹景華,國舅詹景華,有從龍之功,身負赫赫戰功的詹景華,他謀的竟是他燕氏江山!眼前一黑,燕行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才讓自己略略的清醒過來。
便是心中已經信了,可卻仍舊固執的問了一句,“口說無憑,你有什麽證據?”
證據?!
蘇宬目光一亮,但轉瞬那目光卻攸的熄滅。
她有證據,可證據不在她手裏,而是在鶴慶候府,即便她有機會進入鶴慶候府,想要拿到證據怕是都要費一番功夫,更別說現在的她,根本就不可能有進入鶴慶候府的機會。
燕行沒有錯過蘇宬眼底的那一抹亮光,也正是因為如此,一顆心才沉了又沉。
等了等,見蘇宬不說話,想了想,輕聲說道:“蘇宬,詹景華的身份很特殊,如果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他真想你說的那樣,謀的是我燕氏江山,那我還是那句話,那些關於鶴慶候的猜想,你必須永遠的將它爛在肚子裏。”
蘇宬張了張嘴。
燕行卻在這時站了起來,一身疲憊的說道:“好了,你既然身子不好,就好好養著吧,回頭,我讓良玉送些血燕過來,給你補補身子。”
話落,不看蘇宬的臉色,回頭對覃偐說道:“老覃,我們出去說幾句話。”
覃偐點頭。
便在燕行和覃偐即將跨過門檻時,覃鴻雪的聲音卻讓倆人同時止了步子。
“師妹,你怎麽會心肺受損?”
人體最重要的器官有兩樣,一個是心,一個是頭。這兩樣,哪一樣出了問題都不是好事!更別說,蘇宬這個鮮妍如花的年紀。
幾乎是沒有遲疑的兩人當即折轉身,重新走回蘇宬身邊,異口同聲的問道,一個問“元娘,你之前受過傷?”一個問,“是不是,上回從樹上摔下來受的傷?”
覃鴻雪抓住了燕行的話,問蘇宬,“從樹上摔下來,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蘇宬隻覺得胸口氣血翻湧,眼前一陣一陣眩暈的厲害,他們三人的話,她隻隱約聽清了幾個字,心像是被壓了塊大石頭,每一個跳動都似用盡了她所有的力。
“師兄,我,我難受!”
話落,蘇宬眼前一黑,一頭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