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隔一天,蘇宬重新坐在臨仙閣,神色一片淡然的看著和燕行推杯換盞的同時,卻不忘招呼覃偐、覃鴻雪的詹景華。

世人都說國舅鶴慶候性格平穩的幾近木訥,又有幾人知道,假麵掩藏下的他是如此的長袖善舞,八麵玲瓏?

“蘇姑娘,這是一品樓新推出來的菜係,你償償看。”

便在蘇宬略略出神時,耳邊突然響起詹景華的聲音。

蘇宬垂眸,目光對上麵前突然多出來的脆皮豆腐,半響,突的笑出了聲。

她這一笑,頓時引得在座的眾人齊齊朝她看了過來。

“蘇姑娘笑什麽?”詹景華目光四分含笑六分不解的看向蘇宬,“可是這脆皮豆腐有什麽講究?”

蘇宬搖頭,感覺到頭頂除了詹景華疑惑不解的目光,還有另外三道或擔憂或凜厲的視線。緩緩抬頭,給了覃偐和覃鴻雪一個安撫的目光,最後才看向目光隱隱含著不可說心思的燕行。

他這是什麽意思?

是在警告她嗎?

目光一觸即開,蘇宬轉而看向不過一瞬,眼底便滿是深意的詹景華,“候爺可能不知道,昨天也是在臨仙閣,師祖宴請成國公世子,同來的還是成國公的千金蘇小姐,為著這脆皮豆腐,鬧了個很大的不愉快。”

詹景華聞言,臉上露出一抹頗有興趣的模樣,“哦,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不愉快?”

“也沒什麽,”蘇宬扯了扯嘴角,臉上綻起抹似笑非笑,說道:“就是民女嘴笨,不會說話,言語有失,惹蘇小姐生了一回氣。”

詹景華臉上的笑意僵了僵。

蘇宬卻似是渾然不覺,顧自說道:“我覺得,還是得找個時間向蘇小姐道個謙,畢竟之前的事是多虧了蘇世子,我師兄才能安然無恙。”

詹景華臉上適時的換上一抹不解的神情。

蘇宬卻像是突然發現自己失言了一般,猛的抬手掩住嘴,一臉慌亂的朝覃偐看去,眼底滿滿的都是無措和自責,囁囁的說道:“糟糕,師祖,我好像又說錯話了。”

覃偐的臉上頓時生起一種不可描述的複雜神色。

你哪裏是又說錯話了,你根本就是給蘇家兄妹倆挖了個大坑,好吧?

心裏這般想著,臉上卻詳做出副略顯惱怒的樣子,瞪了蘇宬一眼,轉而對詹景華解釋道:“候爺恕罪,這丫頭被我和他師兄慣壞了,說話口沒遮攔的,還請候爺不要放在心上。”

至於蘇宬又說錯了什麽,卻是隻字不提。

詹景華便也當是蘇宬真的隻是口無遮攔,對著覃偐擺了擺手,端了麵前的酒盞,“老先生,小覃太醫,這杯我敬你們,代舍妹向你們賠個罪。”

話落,滿滿一盞酒一飲而盡。

覃偐端起酒盞便要飲,橫空裏一隻手伸了過來,拿走他手裏的酒盞。

“候爺,我師祖傷勢未愈還不能飲酒,這杯我替他。”話落,蘇宬舉起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酒香醇厚,酒體豐滿,無邪雜味,口感綿長。可正因為是好酒,酒勁便越足,但蘇宬一杯酒下肚,卻是麵不改色,眉目清亮的對著詹景華揚了揚眉梢,將手裏的酒盞安安穩穩的放回覃偐跟前。

詹景華下意識的挑了眉鋒,目光凝重的端詳起蘇宬來。

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這個蘇姓無鹽女身上,似乎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如果他的直覺沒有出問題,他甚至可以肯定,這個無鹽女對他隱隱含著一種敵意。

敵意!這念頭嚇了詹景華一跳,但當眼角的餘光掃到蘇優身側仙人之姿的覃鴻雪時,好像這敵意來的也不是那麽莫名奇妙了。畢竟,詹寶茹因為覃鴻雪的拒絕不惜謀其性命,同門師兄妹的無鹽女恨烏及屋又算什麽?

這麽一想,詹景華果斷的收了目光,不覺得一個無鹽女值得他費什麽心思。

幾乎是在詹景華目光瞥開的同時,蘇宬緊緊繃著的那根弦也隨之一鬆。暗暗籲了一口氣的同時,心忖:自己還是大意了,以詹景華的謹慎多疑心狠手毒,即便她現在是蘇宬,也不應該引起他一絲一毫的注意才是。

心裏有了警惕,接下來,蘇宬很是自覺的扮演了乖乖女的角色。全程隻做一個帶了耳朵,沒帶嘴的小徒孫。

隻是……

燕行言笑晏晏的看著詹景華,如同閑話家常般的同詹景華說道:“想來,候爺應該已經知道了,宮裏皇貴妃中毒之事已經有了結果。”

詹景華沒做絲毫猶疑點頭,說道:“結果一出來,娘娘便譴了天使來候府告知。”

“母後狠狠發作了一番皇貴妃,就連皇兄也吃了母後一頓掛落。”燕行說道。

詹景華英氣的臉上,幽深漆黑的眸底劃過一抹若有似無的嘲諷,嘴裏卻是言詞懇切的說道:“太後娘娘已是快半百的年紀,萬不可為此等小事讓她老人家傷肝動怒。若有萬一,娘娘萬死難辭其咎,臣,亦惶恐難安。”

燕行看著眼瞼微垂,神色一片凝重的詹景華,忍不住一遍遍的問自己,眼前這個人真的像蘇宬說的那樣,謀的是他燕氏的江山嗎?

“候爺言重了,皇兄事母至孝,母後的話他還是聽的。”燕行說道。

詹景華適時的給出一個萬般苦澀無奈的笑。

宏禎帝若是真的事母至孝,又豈會不顧周太後的感受,專寵邵皇貴妃?不過是,心裏還沒完全泯滅良知,還知道,他能坐上這個位置,詹家功不可沒,他要是起廢後廢儲之意,怕是禦史能將口水直接吐到他臉上!

一直沉默著將二人對話聽在耳裏的蘇宬,突然問了一句,“那秀嬪呢?”

她的話聲才落,詹景華和燕行齊齊朝她看了過來。

蘇宬狠狠的罵了自己一聲,都說好了要當個布景的,怎麽又搭話了?還是搭的這種話!但眼下卻不是自責的時候,幹脆便自言問道:“皇貴妃她說是秀嬪害的她落胎,現在查清楚了,那皇上不是應該替秀嬪正名嗎?”

話落,蘇宬瞪著她黑是黑白是白的大眼仁,一眨不眨的看著燕行和詹景華。將一個天真好奇心直口快的小丫頭的角色扮演的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燕行是知道在這副天真無邪假麵掩蓋下的真實的,是故,他隻是唇角輕挑,給了蘇宬一個你懂我也懂的謎之微笑。

詹景華卻是不然,他忽然就有一種,這無鹽女也不是如她長得那樣討人厭啊!你看,這問題問得多好?他其實也很想知道,做為直接受害人,且懷著龍嗣的秀嬪會得到怎樣的補償。

不過很可惜的是,皇後派來的天使沒說,他也不好問。而宮中打探出來的消息,卻是,不論是皇貴妃還是皇上,好像都忘了還有秀嬪這個受害者!

“怎麽你們都不說話?”蘇宬眨了眨眼,很是茫然的問道:“難道不該給秀嬪一個說法嗎?”

燕行到是知道的比詹景華多,但他深知,蘇宬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說些無用的廢話,她突然提起秀嬪,一定有用意,可是這用意,他卻不知道。

當下,幾乎是懷著一種惡趣的報複心理,燕行問道:“你覺得應該給秀嬪一個怎樣的說法呢?”

蘇宬卻是目光一轉,看向詹景華,“候爺,你覺得呢?”

詹景華被蘇宬問得怔了怔。

這個問題看起來他是最有立場回答的,必竟,秀嬪是皇後娘娘自候府帶進皇宮的婢女,作為秀嬪的娘家人,他自然有資格也有權利要求一個補償。

可是,往深裏想……詹景華適時的打住了那個不合時宜的念頭,笑了笑,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秀嬪是皇後娘娘教導出來的人,自不是那種計較得失的人。”

蘇宬扯了扯嘴角,眼角眉梢綻起抹似笑非笑。

一直便留意著她的燕行,自然將這抹沒有溫度甚至可以說是帶著惡意的笑收入眼底。忍不住心頭便泛起嘀咕。為什麽,他會有種,蘇宬很不待見秀嬪的感覺?還是說,是他想多了,蘇宬所有的情緒都是源自是來自他身側的詹景華?

“皇兄有意擢升秀嬪娘娘為妃,算是對秀嬪娘娘次此蒙冤的補償。”燕行說道。

詹景華眉梢驀然一動,但便是這瞬間的動作,也立刻被他壓了下來。

隻是,卻不曾逃過暗中注意他變化的蘇宬的眼睛。

蘇宬心底再度冷笑。

夏國太祖開朝立國,後宮沿襲前朝製,皇後之下設四妃,分別是貴、淑、賢、德四妃,四妃之下又有九嬪。

有多少人一輩子止步於嬪位,至死都不曾封妃,想不到……心思恍惚間,耳邊響起詹景華疑惑不解的問話。

“皇上即有此打算,怎的卻一點消息也不曾聽到?”

“是母後勸住了皇兄。”燕行說道:“母後說,此刻若封了秀嬪為妃,來日秀嬪若是產下龍子,皇兄又要如何恩賞?不若將這妃位暫且記下,待來日秀嬪產子,再行封賞。”

蘇宬差點便忍俊不禁,失笑出聲。

周太後這打的是什麽拳啊?

她就不信了,邵皇貴妃自己落胎,她還能眼睜睜的看著秀嬪把這龍子順順利利的生下來!秀嬪是出自坤寧宮的,詹皇後又豈能坐視不理? 詹皇後不會坐視不理,某人呢?

蘇宬不動聲色的撩了眼臉上一片淡然,眼底卻是複雜不堪的詹景華。

都是局中人,誰也別想置身事外!

蘇宬抿嘴一笑,再開口時,說出來的話卻是讓在座諸人,驚的驚,惱的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