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鴻雪進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麵。

一個知容明媚肆意飛揚,一個眉目溫和,眸子裏有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柔和嗬護。

沒來由的,心頭滑過一陣針紮般的痛,下意識的,他便抬手捂住了胸口,卻在這時,耳邊響起一聲擔憂的驚呼,“師父,您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而廣丹的一聲驚呼,使得燕行和蘇宬齊齊朝他看了過來。

蘇宬更是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怠盡,眉目間滿滿的都是擔心,“可是皇貴妃責難了你了?”

覃鴻雪搖了搖頭,目光掠過蘇宬染紅的雙頰,看進她亮如黑寶石的眸子裏,輕聲問道:“什麽事這麽開心,連酒都喝上了?”

蘇宬見他臉色雖然蒼白,但人卻是完好無恙,揪著的心便落回了原處。暗忖:臉色這樣難看,可能是太累了的緣故。

“前些日子和廣丹釀的楊梅燒,師兄,你要不要來點?”

覃鴻雪原本想搖頭,但對上正朝他看過來的燕行時,卻突然改了主意。

“來一點吧。”

恰在這時,覃偐自酒窖裏將他藏了十年的竹葉青搬了出來。

廣白早就機靈的跑去廚房,重新取了兩個精致的酒盞出來,站在覃鴻雪身邊盡職盡責的當起了酒童。

酒到半酣,覃偐突然開口說道:“元娘,下午你不在的時候,成國公府來人了。”

蘇宬下意識的抬頭看向覃偐。

“想明日請我過府替他們老夫人看病,我告訴他們,明日要去鶴慶候府給候爺紮針,而且這一趟針要連紮七天。來人說,那就請我七天後再去他們府上。”覃偐說道。

覃鴻雪看向蘇宬,問道:“你下午不在府裏?”

蘇宬點了點頭,“我出去了一趟。”

燕行聞言,不由的便目光一動,隱隱含笑的看向蘇宬,讓人有種,我知道你幹了什麽的感覺。

覃鴻雪本不欲追問蘇宬的行蹤,可眼角的餘光看到燕行的表情,下意識的便問了一句,“去哪了?”

問完便後悔了,可更多的卻是一種期待。

蘇宬卻是被覃鴻雪問得一愣,緊接著,眉目間生起一抹為難之色。

到不是,她覺得燈市胡同就肮髒到連說都不能說的地步了,隻是,她怕的是,覃鴻雪知道她去那後,會問她,去那裏幹什麽。

“沒去哪,就是出去轉了轉。”蘇宬說道。

燕行的眸子裏笑意愈濃。

覃鴻雪卻是臉色變了變,他知道蘇宬在撒謊,她去的地方,璟王顯然是知道的,可是,蘇宬卻不肯告訴他。

這樣的認知讓他很鬱卒,結果便是,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十年的竹葉青,其酒力可想而知。

第二天。

覃鴻雪酒醒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

揉了揉像是被無數根針紮過一樣的太陽穴,正要開口喊廣白進來侍候,卻在看到照進房內的陽光時,目光一滯,暗道一聲糟糕,連忙翻身坐了起來。

“師父,你醒了?”

聽到動靜的廣白推門走了進來。

覃鴻雪一邊手腳麻利的穿著的衣服,一邊問道:“你師姑她們出門了嗎?”

“辰時就出門了。”廣白說道。

覃鴻雪穿衣的動作一頓,稍傾,重重的坐回了**。

果然喝酒誤事。

他原本的打算是,由他陪著爺爺去鶴慶候府給詹景華紮針,必竟,之前詹寶茹大鬧藥堂時,在蘇宬手裏吃了不小的虧,候府是詹寶茹的地盤,萬一她不管不顧起來,蘇宬怕是要吃大苦頭。

可是……看了眼外麵的烈烈驕陽,覃鴻雪隻能暗暗祈禱,鶴慶候能約束好詹寶茹,不要讓她有作惡的機會。

隻可惜,覃鴻雪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小師妹就是奔著找碴作死去的。

鶴慶候府。

根據偏頭痛走少陽經的原理,覃偐與詹景華商議過後,決定分別在他百會、風池、太陽等主穴位配合天宗、小海穴位施不同針法,以此來緩解他的頭痛之症。但如此一來,詹景華便要寬衣**出上半身,蘇宬一個姑娘家待著顯然不合適。

“蘇姑娘是第一次來候府吧?”詹景華含笑問道。

蘇宬點了點頭,神色間恰到好處的表現出一種好奇向往之色。

“候府的後花園景致不錯,本候讓人陪蘇姑娘逛逛?”詹景華問道。

蘇宬朝覃偐看去,意思是,她做不了主,一切得聽覃偐的。

覃偐對上蘇宬隱含期待的一眸子,才要開口,詹景華卻搶在他開口前,說道:“老先生可是不放心?”不待覃偐說話,他顧自說道:“想來,是怕小妹在府裏找蘇姑娘麻煩吧?”

覃偐笑了笑,目光坦**的看向詹景華,竟然沒有否認。

詹景華哈哈一笑,笑過之後,喊了門外侍候的阿奈,“你去趟芳華軒,讓梅夫人陪蘇姑娘逛逛園子。”

梅夫人?

蘇宬眼底閃過一抹幾不可見的寒芒,轉眸看向詹景華時,卻是一臉的懵懂,問道:“候爺,梅夫人是誰?是您繼娶的候夫人嗎?”

“她是從前侍候夫人的婢女,本候見她事主忠心,便將她留了下來,抬了妾。”詹景華麵不改色的說道。

蘇宬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卻是下一刻,回頭看向覃偐,不解的問道:“老先生,為什麽戲文裏忠心的奴婢,在主子死後都是主動殉葬的。可是候夫人的奴婢,卻是用睡候爺的方式來表忠心?”

覃偐被蘇宬問得一愣一愣的。心裏暗暗叫苦,大小姐,你可是成國公府的大小姐!這樣“睡候爺的方式表忠心”的話,也是你能說的?還有,你這打臉的方式也太粗暴太直接了吧?

覃偐一張老臉,紅了青,青了紫。

詹景華則更是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頭,他就該把這缺根筋的直接扔馬車上,送她回覃氏藥堂。

蘇宬顯然並沒打算就這樣放過羞辱詹景華的機會,沒有等到覃偐的回答,默了一默,她忽然“哎呀”一聲,說道:“我明白了。”

覃偐下意識的問了一句,“你明白什麽了?”

蘇宬卻是捂住了嘴,發出一串“咯咯”如銀玲的笑聲,眉眼彎彎的看著覃偐,直搖頭,“不能說,說了,候爺會生氣的。”

覃偐當即說道:“那還是別說了。”

被點了名的詹景華,卻是不得不死鴨子嘴硬的說了一句,“本候不是狹隘之人。”

“那我說了?”

蘇宬一臉猶疑的看著詹景華,目光裏寫滿了,我說了,你不生氣啊。

詹景華很想說,你還是閉嘴吧,本候不想聽。可是對上蘇宬那漆黑宛若寒潭的眸子,卻是鬼使神差般的點了點頭。

蘇宬眸底寒芒一閃而逝,再抬頭時,又是笑盈盈的像兩彎新月。

“其實也沒什麽的,”蘇宬迎著詹景華的目光,斟字酌句的說道:“就是想著,這也許是候府的特色呢?必竟,二小姐這樣的擱誰家都是活不了,可是候爺卻一直待她如珠如寶。那像梅夫人這樣的婢女……”

許是發現詹景華的神色不對,蘇宬適時的住了嘴。還不忘,回頭問覃偐,“師祖,我是不是說錯什麽了?為什麽候爺的臉色這麽難看?”

覃偐歎了口氣,背著詹景華給了蘇宬一個“你夠了,適可而止吧”的眼色。抬頭時,卻是連連的向詹景華手揖賠禮,“候爺恕罪,元娘她……”

詹景華擺了擺手,示意覃偐不必害怕,他並不曾放在心上。沒錯,他確實沒放在心上,他現在想的是,他可不可以找個理由,將蘇宬送出候府,讓她這一輩子也別再出現在他麵前?

候府特色?

什麽叫候府特色?

就差指著他鼻子罵鶴慶候府就是一窩男盜女娼的貨了!

“候爺,梅夫人來了。”

詹景華還在猶疑時,外麵卻響起阿奈的聲音。

幾乎是一瞬間,詹景華心裏便有了主意。

“進來吧。”

話聲一落。

一身紫羅裙裳,薄施粉黛,烏黑發絲斜斜挽了個墜馬髻,發髻間一枝金光燦燦飛鳳簪的梅華,步履款款,盈盈含笑的走了進來。

“妾身見過候爺。”

詹景華擺手,指了蘇宬,說道:“這是覃氏藥堂的蘇姑娘,她是頭一次來候府,你陪她去後花園逛逛。”頓了頓,終是囑咐了一句,“她之前和寶茹有誤會,紫薇苑就別去了。”

梅華溫婉應是,轉身朝蘇宬伸手,“蘇姑娘,你跟我來吧。”

蘇宬的手落在眼前雪白纖纖宛若美玉的手上,眼前豁然浮現,這雙手握著匕首狠狠刺入她腹部,將一個已然成型的男嬰拽出的那一幕。

壓下將這雙手折了的衝動,蘇宬雙手一背,笑盈盈的說了一句,“梅夫人,你先請。”

梅華頓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僵,臉上生起抹訕然之色,但很快的便被她掩飾了過去,故作無事的收了手,笑了笑,率先朝門外走去。

蘇宬故意裝作沒有看到她臨出門時,瞥向詹景華的那一眼。

夫妻五載,詹景華對她知道多少,她對他便同樣知道多少!若不是知道詹景華看似重情實則寡義,她又怎麽會在事發後安排梅華離府?恨隻恨,她有眼無珠信錯了人!和她的有仇必報一樣,詹景華並不是個胸有丘壑的人。不然,也不會因為宏禎帝對詹宜的冷落,對他的忌憚便起了謀逆之心!

想來,她之前的一番刻意羞辱,必然已經讓詹景華起了教訓她之意。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詹寶茹,你可別讓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