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直接去了三聖橋柳泉診所。

三聖橋一帶警察密布,特別是柳泉診所門前便衣警察雲集。我舅一下緊張起來,心想莫不是銀杏被抓了?!不過,他顯得鎮定自如地撇開便衣,傲慢地跨進診所。

柳泉正坐在醫桌後麵的藤椅上,手捧一本線裝醫書認真看著,一臉泰然。

我舅走過去坐到桌前的方凳上,喊了一聲:“幺叔兒。”

柳泉抬起眼,有些驚喜,“樂山,你來啦?!”遂拉起我舅的左手放在棉枕上,佯裝為其號脈。

我舅低聲問:“銀杏沒事吧?”

柳泉低聲說:“已轉移,安然無恙。”

我舅籲了一口氣,“那就好!外麵警察如麻,我還以為出事了呢。”

柳泉說:“全城戒嚴,說是馮玉祥將軍來鹽城了。”

我舅笑笑,“也是,像馮將軍那麽重要的人物,定是要有安全保障的。”

柳泉撇撇嘴,“我看不一定。他們八成是衝著九安寨的人來的。你看啊,昨天那幾個警察已換成便衣,像蒼蠅一樣叮在門口呢。而且,凡是來看病的人,他們都要盤根問底,弄得沒人敢登門了。”

我舅悄悄扭過頭,定睛一看,認出了酒瓶臉和昨天那幾個黑狗子警察。他回轉頭說:“媽呀,他們還咬著不放呢!”

柳泉問:“樂山,你的事辦成了嗎?”

我舅說:“估計問題不大,能成。”

柳泉意味深長地看我舅一眼,“夜長夢多,得加緊噢!”過後故意提高嗓門:“小老弟,你輕微風寒,不用打針吃藥,將息幾天就行了。請回吧。”

我舅說了聲謝謝,起身告辭。

跨出大門時,酒瓶臉等幾個便衣老熟人般地衝我舅笑著哈哈腰。我舅理也沒理,昂頭大步朝西走。

我舅到得鳳凰壩,五營村看守所的兩扇鐵門緊閉著,門前兩邊分別站著一排荷槍實彈的警察,顯得壁壘森嚴。

還沒等我舅靠近,一腰別手槍的鼓眼警察就喝令道:“站住!幹啥的?!”

我舅說:“我找劉寬。”

鼓眼問:“你是他啥人?”

我舅回答:“表弟。”

鼓眼嘁了一聲,“表弟?天王老子也不行!沒有特別通行證,任何人都不得入內。”

我舅感到了事態的嚴峻,覺得應該馬上找到他父親,就折身快步往祠堂趕。

天黑時,我舅氣喘籲籲趕回了祠堂。

他直奔我家公的“靜心齋”書房。到得門前,他剛欲叩門,卻聽到

屋裏有竊竊私語聲。他遲疑片刻,拿耳朵貼近了門縫。

他聽到了駐軍朱師長酒後的舌頭打絆的沙啞聲:“這馮將軍也太清廉啦,飯不吃一口就走,害得我們酒肉脹爆肚咯!嘿嘿。”接著是我家公的聲音:“馮將軍的風範著實值得我們敬仰啊!如果國軍將領都像馮將軍那樣,恐怕日本鬼子早被趕出去了。”朱師長說:“宗旺兄所言極是。不過,我們在大後方,也隻能這樣為抗日盡其所能了。現在,募捐搞完了,馮將軍也走了,這下我們該集中精力剿匪了。宗旺兄,端了匪窩,九安寨就是你的寶地囉。”我家公嘿嘿一笑說:“那是,那是。大功告成,我必重謝朱師長以及在座諸位長官。據悉,倪天棒早就癱瘓在床,現已奄奄一息,九安寨實際指揮者乃他的女兒野刺莓。如果將她斬首示眾,九安寨必會亂了方寸,屆時我軍攻其必勝。”朱師長說:“這個黃毛丫頭剛烈得很,軍方警方盯了她好久也沒能將其擒獲。這次倒好,為救一個女八路,她自投羅網了。這叫豌豆兒滾到屁眼兒頭——遇了圓。哈哈哈……”我家公說:“這也叫多行不義必自斃。九安寨原本就是我們阮家的屬地,是他倪天棒前年強行霸占了去。這個仇我一直想報。”朱師長說:“宗旺兄,別怪我一直沒替你拿回九安寨。我是有難處的。一是我的部隊分布在川南各縣、市,很散,駐鹽城的兵力不足一個團,打像倪天棒這樣曆經沙場的猛將帶領的武裝到牙齒的頑匪,著實勝算太少。二是我們的軍費嚴重匱乏,不僅槍枝彈藥奇缺,就連各營團也常是吃不飽穿不暖的,你說,我們有能力攻打堅如鋼城的九安寨嗎?懸!不過,這回好了,你阮老爺給我們輸了大量的血,使我們有了足夠的力量踏平九安寨。我已下達調集部隊的命令,爭取盡快攻打九安寨。”我家公說:“對,事不宜遲。土匪不剿,後患無窮。一是鹽城人民的生命財產得不到安全保障,二是我已察覺,他們已盯上了吾兒樂山,正在施展某種陰謀。因此,我們務必抓住野刺莓落網這一大好時機,盡快剿滅頑匪。朱師長,部隊啥時調齊啥時告訴我一聲,我好通知警察局立即將野刺莓斬首示重,然後攻打九安寨。”朱師長說:“好。看來,這次斬野刺莓和踏平九安寨,是褲襠頭掏雞巴——十拿九穩落囉。”屋裏哄堂大笑。

我舅憤怒地欲抬腿踢門,可他強忍住了。

他踉蹌地回了他的南書屋,趴在寫字桌上為野刺莓即將丟命而嗚嗚痛哭,心裏不住地咒罵他爺是個騙子、偽君子,說是出麵解救野刺莓,暗地裏卻要加速她的死亡。他覺得他爺是世界上最陰險最近歹毒的人。

一陣悲泣後他清醒了許多冷靜了許多。他思忖半晌起身溜出房間,溜向他五叔居住的北院。他想他五叔雖日嫖夜賭不務正業卻很通白道黑道,且很賊很精的,滿肚皮壞水滿腦殼鬼主意。他想他這時孤單無助,很需要他五叔的幫助,哪怕給他出些餿招怪招。

他在北院的天井裏看見了他的五叔娘。她穿著白汗衫花褲衩兒躺在涼棧上納涼,一隻手搖著大蒲扇一隻手摳著肚臍眼兒裏的黑渣,肥得流油的身子把竹片壓得吱吱響。他走近了問:“五娘,我五叔呢?”

他五叔娘沒好氣地甩出一句:“不曉得他花苞穀(雜種)死哪去咯!”過後側身拿屁股衝著他。那屁股肥大之極,已然碩大的褲衩怎麽也無法遮全那兩坨令人生膩的贅肉。

他五叔家的丫頭葉子用手肘碰碰他,衝天井旁的甬道努努嘴。他馬上明悟,向甬道走去。

甬道幽長,彎彎曲曲通向北苑。北苑麵積寬闊,布滿花草樹木,還有小橋流水亭台樓閣。祠堂的人叫它北苑,外麵的人稱它阮家花園,我舅則視它為奢靡世界。

在花園中心的陶然亭邊,我舅看到了正在打太極拳的他大伯阮宗發。其人枯瘦如柴,一臉瓦灰色,形同骷髏。年近古稀的他有一妻五妾,卻全都給他生的閨女,無一子嗣,使他在族人麵前難以抬頭。因而,從壯年起,他就頹廢、沉淪,整天與江湖郎中打交道,其它事一概不過問。他孜孜不倦地二十年如一日地不斷通過各種郎中配出各種湯藥,灌妻妾,也灌自己,像灌牛藥似的。他持之以恒地欲製造出一個兒子來。可天有不擇風雲,他這樣灌的結果,五個妻妾先後烏呼,自己也成了一根風都能吹倒的幹柴棍。現如今,他酒不能喝煙不能抽飯也吃不了多少,走路都打偏偏。他對我家公說:“三兒,恐怕我行將就木咯!”我家公心裏幸災樂禍,嘴上卻關切地安慰道:“大哥,你別那麽悲觀,你的壽命還長著哩!你不要再灌那些牛藥了,鍛煉鍛煉身體,比如打打太極拳啥的。”他就信了我家公的話,早晚地在花園打太極拳。不過,那身子骨越打越瘦,使人擔心就快沒了。

我舅坐到亭子的木凳上,看著阮宗發騎著馬步躬著腰蹶著屁股一比一劃來著。待老頭兒收勢並喘息著坐到木凳上,他問:“大伯,見到我五叔沒有?”

阮宗發衝十幾步遠的“萬福塔”努努嘴,有氣無力地說:“那屁股蟲,在塔上賭哩。”

我舅便起身欲往那去。

“樂山,”阮宗發叫住了我舅,“你別講是我告訴你他在那兒賭牌的。那屁股蟲躁蛋,會跟我生事。”

我舅笑笑點頭。他覺得這老頭兒有些可憐,弟兄中他哪個都怕。

阮宗發掏手帕揩了一下額上的汗,說:“樂山,你可能還不曉得,你二伯一家都被你爺趕出祠堂咯!”話語中有些哀歎,也有些憤憤不平。

我舅一偏頭直盯著阮宗發問:“大伯,你覺得二伯該不該受到懲罰?”

阮宗發尷尬得老臉變了形,“當然該,當然該。俗話說虎毒不嗜子,自家親侄兒他都要追殺,畜生不如!你看,你大伯我就不同了。得知你失蹤後,我茶飯不思寢難安,每天一早就在祠堂大門口巴望著你。到底,你是我的親侄兒呀!”

我舅有些感動,說:“謝謝大伯!”

阮宗發起身踏上伸向東宅的青石板小徑。沒走幾步,他又回轉身子,嚅嚅道:“樂山,你二伯是罪該萬死。不過,他的妻妾兒孫們是無辜的。想想啊,他們離開了祠堂,又斷了財路,老的老小的小,往後咋過日子喲?!”

我舅想了想說:“是呀,不該搞株連的。這樣吧大伯,我跟我爺講講,讓他派人把二娘一家叫回來。”

阮宗發想說啥卻哽咽住了,嘴唇抖動著。少頃,他折過身去,步履蹣跚,邊走邊拿手帕揩眼睛水。

我舅望著阮宗發佝僂的背影,歎息一聲搖搖頭,過後折身快步走向萬福塔。

他踏上塔的四樓便聽到了樓上搓麻將的嘩嘩聲。接著是他五叔的哀歎:“今晚是咋的,盡他媽放炮(點和)?!”接著是他三媽(我家公的三姨太)的尖嗓子:“你龜兒子肯定是摸了五弟妹的莽莽(**)和貓貓(下身),所以手黴。”他五叔打嘖嘖:“那肥婆有球的摸頭!上麵兩隻空煙袋,下頭一個無底洞。”一陣哄笑。他覺得實屬荒唐無聊,就欲下樓離開,可又想到了野刺莓的事,隻好硬著頭皮上了樓。

五樓煙霧彌漫,四方形麻將桌圍坐著他的四叔阮宗盛、五叔阮宗強和三媽、四媽(我家公的四姨太)。他的到來仿佛使空氣突然凝固了,笑聲驟止,搓麻將的手們一下僵直,四個人都驚愕地望著他。

他笑笑,“四叔五叔三媽四媽都在呀,打攪了。你們接著玩唄。”

僵局被打破,麻將聲又起。我舅坐到了阮宗盛身後的一張竹編靠背椅上,裝出一臉的憨笑。

坐在對麵的四姨太僅大我舅七歲,長得白嫩乖俏,紅緞無袖旗袍裙的胸襟開著隙,顯出一半乳溝,如刺眼的雪光。她扔掉煙頭,衝我舅說:“兒子,來,幫四媽打幾盤。”

我舅笑笑地搖頭。

坐阮宗盛下手的阮宗強扭過頭衝我舅一個怪笑,“樂山,別幫她,×人手氣好得很,像月事不止——久紅。”

眾人哈哈笑,我舅卻一臉滾燙。

坐阮宗盛上手的裝扮妖嬈一臉姹紫嫣紅的三姨太叼著香煙,有些討好地扔給我舅一個眉眼,“兒子,幫三媽打,把你四媽的錢贏過來,我們兩娘母二一添作五。”

我舅笑笑地擺手。

阮宗盛頭也不回亦陰亦陽地問:“樂山,你從不來北苑的,今朝咋來啦?莫不是你爺派你來做奸細的吧?”

我舅說:“四叔你說到哪裏去了?我是來求五叔辦事的。”

阮宗強撈起一張麻將的手懸在了半空中,“喔?!求我辦事?你也有求五叔的時候?好好好,說吧,啥事?”

我舅說:“這事一句話講不清楚,得細談。”

阮宗強說:“行,等五叔和一盤就跟你談。世上的事,沒有你五叔辦球不到的。不信你問……喔,十三幺,自摸,和啦!”

另外三人邊罵邊數給阮宗強一摞摞大洋。

阮宗強樂嗬嗬衝我舅說:“樂山,你給五叔帶來了好運,十三幺哦!趁手紅,打燈籠,容五叔再和幾盤哈。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袍哥人家,絕不拉稀擺帶。”

我舅心急如焚卻不好表露,隻得焦躁不安地等待,把十指扳得嚓嚓響。

這時候,我舅驚奇地發現了麻將桌下的板眼兒。一隻蠟黃的瘦骨嶙峋的手伸進了四姨太的旗袍裙裏,五指像蟑螂似地慢慢往裏爬。這樣,四姨太那白淨渾圓的大腿以及瑰紅色的鏤著花紋的小褲衩兒很快就顯露無遺了。顯然,這隻手出自騷棒阮宗強。看他,若無其事地一臉平靜,桌麵上的左手摸牌出牌運用自如,而右手卻貪婪地爬到了四姨太大腿的根部,還不停地抓撓。四姨太呢,正偷偷地抿著嘴笑,不知是因為被摩挲舒服了還是被撓癢了。我舅既感到惡心又感到臉發燙,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轉向三姨太。

三姨太嬌豔的臉在白熾燈下泛著紅光。她似是盯著麵前的一排麻將,實則在偷瞟下手的阮宗盛,色迷迷地。我舅還看見,她一隻光腳遊離木屐,像蛇一樣溜到了阮宗盛的腳背上,用拇趾和二趾夾起皮肉,一扯一扯地,弄得阮宗強直哼小調。

我舅終於憋不住地起身拉長臉說:“五叔,我在樓下等你!”轉身咚咚咚下到了三樓。

他拉亮電燈躺到過去老更夫江二爺睡過的竹板**。他心裏堵得慌,甚至窩了一團火。他想阮家祠堂硬是男盜女娼腐靡透頂,不然阮宗盛阮宗強咋會與他們的嫂子們這般鬼混且**不羈?他覺得自己生活在這樣的家族是一種恥辱,一種悲哀。

阮宗強不多時下到三樓。他雙手抺著油光水亮的披頭走到床前問:“樂山,有啥事需要五叔幫忙的?”

我舅坐起來,好久才穩定住情緒,道出了野刺莓一事。

阮宗強聽罷眼睛瞪得牛卵子大,“你是在開玩笑吧?你這玩笑開大呐!她一個土匪頭子你救她幹啥?弄不好是要掉腦殼的,你懂不懂?我看你娃念書念得日瘋顛倒的呐!”

我舅說:“反正我要救她。”

阮宗強冷笑一聲,“你去救?你一個嫩頭學生有那個屁股勁?五營村高牆圍繞崗樓林立還有重兵把守,連麻雀兒都飛不進去的。”

我舅一撇嘴,“我要是能救,還找五叔你幹啥?”

“喔?!”阮宗強恍然大悟,“原來你是要我去救她?錘子!別說我們阮家與她家有血海深仇,就是沒有,我也不會拿性命去開玩笑的。”

我舅說:“你不出麵營救,但可以幫我出出主意想想辦法呀。”

阮宗強鼻子裏哼了一聲,“我沒得主意也沒得辦法。老子不想丟命!”

我舅不語,卻直定定看著他。良久,我舅聳聳肩膀冷笑道:“五叔,你不仁,我也就不義了。我要向我爺告你的狀。”

阮宗強一皺眉頭,“告我啥?”

我舅說:“告你又在馬房街開了妓院。”

阮宗強吼:“你誣蔑,我沒開!”

我舅說:“你開了,叫姹紫嫣紅,是用四千塊大洋從張大嘴手裏買過來的。”

阮宗強狡辯:“你口說無憑。”

我舅鼻子裏哼了一聲,“你要死不承認,我這就叫我爺去查實。”

阮宗強偃旗息鼓了,一臉窘迫。

我舅說:“還有,你調戲了我四媽。”

阮宗強又頭一昂,“老子沒有!”

我舅說:“你調戲了。我剛才親眼所見,你拿手伸進我四媽的裙子裏,摸她的大腿。五叔呀,就這兩件事便夠你受的了。”說完轉身走向樓梯口。

“樂山,”阮宗強喊住我舅,“我們兩爺子,有話好商量,有話好商量。”

我舅折身回去,顯得漫不經心地坐到**,臉上似笑非笑。

阮宗強坐到靠床的竹椅上,掏出一支雪茄燃上,埋著頭一口接一口地吧嗒。半晌,他抬起頭說:“五營村銅鐵壁,硬闖不行,得智取。”

我舅問:“咋樣個智取法?”

阮宗強說:“得找一個身懷絕技武功高強的人趁夜摸進去把她偷出出來。”

“喔?!”我舅迷惑。

阮宗強說:“有一個叫馬三兒的,人稱草上飛,又叫江洋大盜,保準能救出野刺莓。”

我舅淡淡一笑,“像書裏寫的。即使是這樣,我們不認識,他會幫我?”

阮宗強詭秘地一笑,“他肯定會幫,至於為啥,你別問。”說著取下脖子上用紅繩穿著的一枚拇指大的綠色玉佛放到我舅手上,“他淡出江湖已好幾年,現隱居在獅子山的關公廟裏。你把這東西給他一看,他就會跟你出山,把事辦成。”

我舅不信有那麽神,但為了救人,他也隻能有病亂投醫了。他說:“五叔,謝謝你!”站起身來。

阮宗強也站起,“謝倒不用,隻要你往後少拿你爺來壓我就行了。你爺是惡霸,是毒蛇猛獸,啥事都幹得出來,我們都怕他狗日的。”

我舅笑笑,轉身咚咚咚下了塔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