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底的軍警已撤至五裏之外,但對九安寨依然形成了一個包圍圈。

我家公此時對奪取九安寨已毫無興趣。讓他心急火燎的是他的兒子落入了匪巢。他想,寨子算啥,財富算啥,他的兒子才是他的命脈,他的一切。他萬萬沒料到土匪會將他的兒子劫持,並以之為要挾。這是一件極其可悲可怕的事。土匪既不講信譽,也不講規則,野蠻得令人發指。因此,他恐懼萬分,選擇了暫時妥協。他先是說服朱大頭撤兵,後又派了一個信使給山上送去了一封信,大意是以獨眼龍換取他的兒子。寨子上有了回音,仍是一行娟秀的字:換取人質休想,談判還行。

朱大頭看完便條勃然大怒,“說我的錘子!這是得寸進尺。不再給點顏色看看,他們還不曉得好歹。宗旺兄,我想在天黑之前再發起一次總攻,一舉拿下九安寨。”

我家公說:“切不可盲動。戰亂之中,難保犬子的性命。”

朱大頭大為不快,“阮老爺,你也太自私了吧?你一個兒子算啥?打九安寨,我已死傷四百多弟兄了!”

我家公說:“九安寨既遭重創,且芨芨可危,我們應施以仁慈,達到勸降之目的。這樣,既奪取了九安寨,又保住了犬子的性命,兩全其美。”

朱大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家公。

我家公又說:“朱師長,我建議派金絲瓜上山談判。這人腦瓜子靈,又是鐵嘴一張,能勸降成功。另外,我想好了,如若將土匪趕走,我就把九安寨送給貴軍。九安寨方圓好幾裏,是塊風水寶地。趕走了土匪,我的心願也了啦,財富要不要無所謂。再說,把九安寨奉獻出來,也是對你們的功德的報答。”

朱大頭先是愕然,繼而樂不可支。

金絲瓜於太陽落山前上了寨子。

野刺莓同落腮胡等幾員大將在四合院正堂接見了他。

金絲瓜首先提出要見我舅。

野刺莓佯裝不快,“你要見阮樂山,阿拉還沒見楊中隊長哩!”

金絲瓜抹一把二指寬的青水臉,笑笑說:“有言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你們的信使我們未傷毫毛,這點我以人格擔保。再說,見我家少爺,這是我們此次談判的先決條件。”

野刺莓想想說:“那,好吧。帶阮樂山!”

門口兩個別手槍的警衛迅即離開。

我舅正在下房一間屋子讓田雪和耗子將自己捆綁牢實。他的頭發已被弄得蓬亂,滿臉灰垢,灰色長衫被撕爛幾塊,儼然一個多年牢獄中的囚徒。

兩個警衛走進來。一個說:“阮少爺,戲開演囉,你該登台囉。”

我舅讓兩個警衛用手槍抵著背,一副苦臉,步履蹣跚地走進正堂。

金絲瓜一見我舅的慘狀,騰起迎上前沙啞地叫了一聲:“少爺……”

我舅雙目呆滯地看著金絲瓜。

金絲瓜帶著哭腔:“少爺,你這是咋呐?!”

我舅仍呆若木雞。

野刺莓說:“金管家,阿拉沒碰你家少爺一根指頭,隻是他被槍嚇懵了。把少爺帶下去!”

兩個警衛將我舅押離正堂。

金絲瓜很快恢複平靜,慢慢坐回原位,蹺起二郎腿,一臉的傲慢,說:“倪小姐,此次交戰,想必你們損失慘重,危在旦夕吧?”

野刺莓本能地聳聳肩膀,“朱師長的人怕傷亡更加慘重吧?”

金絲瓜說:“作為進攻,他們的傷亡可能稍大些。可人家是一個師,傷亡那麽丁點,可謂九牛一毛。我以為,你們現在是四麵楚歌,生靈塗炭,沒必要負隅頑抗了。識時務者為俊傑呀,棄暗投明吧。”

落腮胡一拍茶桌吼:“你是來談判的還是來訓斥人的?看老子一顆子彈搞敲你!”

野刺莓用眼神製止住落腮胡,對金絲瓜說:“以你這種態度和口氣大家是無法談通的。你以為阿拉是怕死鬼嗎?如果怕死,阿拉人少槍少敢與國軍作戰?”

金絲瓜尷尬地一笑,“其實,我是為你們好。你想啊,朱師長他們好幾千人,且武器裝備勝過你們好多倍,顯然你們是敵不過的。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們何必拿生命開玩笑?”

野刺莓一聲冷笑,“阿拉不怕死。何況,有那麽多的國軍,特別是你們家少爺陪著,阿拉死了也值。”

金絲瓜感到了野刺莓的堅硬,改變了語氣說:“繼續打下去對雙方都不利,尤其是對你們不利。倪小姐,我建議雙方休戰,互換人質,再進行第二輪談判。”

野刺莓又一聲冷笑,“金管家的伎倆也是阮老爺朱師長的伎倆吧?是不是把阿拉當成港嘟了?他們才是港嘟呢!”

金絲瓜一臉不高興,“阮小姐咋罵人呐?!”

野刺莓樂了,“我罵人了嗎?”

金絲瓜說:“你罵了,用上海話罵的,‘港嘟’是傻兒的意思,‘操儂那娘阿逼’是日他娘的意思。本人走過大江南北,啥話都能聽懂。其實,我們沒把你們當傻兒,你也用不著罵人。我們這是交戰雙方在和談。”

野刺莓癟癟嘴,“你們當然把阿拉當港嘟了。阿拉把人質退還了,你們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再次圍攻,直至把阿拉毀滅瓦解。這是辦不到的!回去告訴儂的主子,他們有兩條路可選擇。第一,他們可以繼續發起進攻,直到山毀人亡。不過,在山毀人亡之前,阿拉會把金貴的阮少爺作為阿拉的祭品的。第二,他們停止對阿拉的進攻,並再退讓三裏,待阿拉清理安頓好山寨,再與之談判,商議出雙方都能接受的條件。”

金絲瓜問:“停戰多少天?”

野刺莓說:“至少五天。”

金絲瓜想了很久說:“這樣吧倪小姐,我把你的意圖帶下山,情況如何盡快回話。不過你們且不能傷了我家少爺。你們把他這樣捆綁起,弄得沒了人樣,不好,很不好。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大家都不容易。”

野刺莓端起茶碗,翹著小指拿碗蓋撥了撥茶水麵上的幾朵茉莉花,輕輕呷了一口,說:“好吧,阿拉從此照顧好阮少爺。不過,你們也要善待阿拉的楊中隊長才是。送客!”

金絲瓜笑眯眯站起,轉身急匆匆走了。

野刺莓臉上露出一絲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