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應該從哪裏開始?

應該從那個孩子入學開始。

這是很多年的事情了。

主星係聯邦學院是全星係第一公立大學, 但實際上是一個隱形貴族學校,這裏的學生大多都來自主星區有些家底的家庭。

但為了不偏離它公立屬性,每年都會象征性破格錄取極個別偏遠星係的貧困學生。

隻是這些貧困學生常常因無法融入其他學生群體, 又跟不上學校課程,導致被孤立霸淩被退學遣返。

最後能夠順利畢業的貧困學生幾乎為零。

“金洛城。”

課題組組長在課題討論結束後,忽然叫住了我。

“什麽事?埃絲特教授?”

我從自己手中的課題中回過神, 看向高高在上的埃絲特·格裏芬。

“今年破格錄取的學生名單出來了,我們這邊有一個名額。想來想去覺得交給你最合適了。所以, 這個孩子你看一下吧。”埃絲特看了看手上的一份簡曆,漫不經心地說。

我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掩下眼中的情緒,輕聲問道:“好的, 埃絲特教授,這個學生的研究方向是什麽?”

“星艦設計。”

我慢慢看向課題組另一個同事——研究方向為星艦設計的基普林·伊夫林, 有些為難地說:“我似乎和這位學生的研究方向不太符合,基普林或許才是最佳人選。”

埃絲特看向基普林。

基普林攤手看似無奈地說:“金洛城, 你知道這些學生很難畢業,今年把這種燙手山芋給我們課題組簡直是一大難題。”

“我們可是整個學院學術實力最強的課題組,如果學生無法畢業就會成為我們的汙點。”

“所以, 我還是覺得你最合適當他的導師,畢竟……”

基普林意味不明地朝我挑釁一笑:“畢竟, 你是迄今為止唯一順利畢業的特招生。”

我捏緊了手上的報告。

“好,我知道了,我會盡力的。如果那個孩子有什麽學業問題, 希望你能夠提供適當的指導。”

“畢竟是我的第一個學生。”我咬重了“第一個”這個詞。

“哈哈哈哈,沒問題!一定的!都是為了課題組嘛!”

對於這個結果,埃絲特組長非常滿意, 立刻將那名學生的資料給了我。

喬·希爾,一名來自極其偏遠的垃圾星球的學生。

這條件看上去比想象的還要糟糕。

我一邊看著他的信息一邊走向約定好的會麵室去見他。

不過很可惜,他的簡曆簡單得就如同沒有,一張白紙上還存餘著許多空白。

看了一眼我就放棄了,準備去看看真人。

那是一名瘦高的少年,校服穿在他身上鬆鬆垮垮。即使資料上寫著18歲,但他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麵黃肌瘦,顯得像十一二歲的孩子。

這和資料上的照片一致。

但即使如此,他看上精神奕奕,絲毫不在意周圍其他學生和老師時不時投來的異樣目光。

“你好,我是金洛城,是你以後的導師。”我上前向他打招呼,準備自我介紹委婉地告訴他:我的專業和他並不對口。

不過沒想到,喬·希爾聽完我的介紹後,依然目光閃閃地看著我。

“我有聽說過你,金……老師,我知道你是唯一從這裏畢業的貧困生。”

我:“……”

在場的不僅包括我和喬這樣的老師和學生,也包括其他普通學生。這句話毫無疑問再次引來旁人的側目。

我有些煩躁。

“嗯,我們邊走邊說吧。”

我有些迫不及待地將他領出會麵室,邊走邊和他交流。“喬……這樣稱呼你沒問題吧?”

“沒問題金老師。”

“剛剛通過自我介紹,你應該知道我的研究方向和你並不匹配吧?你知道這意味什麽嗎?”

這意味著,你幾乎學不到任何東西。

至於基普林說的幫忙?

嗬嗬。

我看著喬一臉疑惑就知道他不明白。

不過沒關係,他很快就會明白。

“要從這個學院畢業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我話說了一半,看向他弱不禁風的身體不禁皺眉。“或許,你平時該多吃些。”

喬對自己營養不良的身體也有自知之明,他羞澀地低頭:“好的老師。”

“學業上,有什麽問題可以來問我,我的辦公室在這裏。”

我越是和他聊得久,越是覺得不適應,最後將自己的聯係方式交給他後就遁走了。

之後,這孩子確實有把我和他說的話聽進去,每天好好吃飯身體越來越強壯,臉色越來越好。

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真的一有問題就來問我。我的研究方向是武器裝配設計,的的確確對星艦設計一點概念都沒有。

並且,整個課題組內隻有兩個人的研究方向是星艦設計——長期不在校的組長埃絲特和塑料花同仁基普林。

我雖然不想理會他的問題,但仍舊耐不住他的求知熱情,隻好厚著臉皮向其他課題組的老師尋求幫助,斷斷續續地為他解答。

有時候運氣好的話,還能要到組長埃絲特的幫助——隻是一點點都能夠給喬莫大的啟發。

事實證明,喬是一個極其有天賦又努力的孩子。

他很快地跟上了學院的課程,並在每次測評中都名列前茅。

但是。

特招生哪一個不是天賦異稟?

我見過更多的是明星隕落,而不是星辰升起。

就這樣,在我複雜的心情中,喬順利升上了二年級。

這天,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樣上完課回辦公室,一推開門就見到喬縮著肩膀站在我的辦公桌前。

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我心裏感到不妙,平靜地問他:“發生了什麽?”

他抬頭,他紅了眼眶,但仍舊沒有落下眼淚。

“我看到了,基普林教授新發的論文。”

我關上門,慢慢坐到座位上,雙手合十,認真地看向他。

“所以,你準備怎麽做?”

“你知道?”他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睛看著我,幾乎失聲。

我當然知道,而且我還知道基普林從哪裏拿到的成果。

他們那高高在上的組長——埃絲特·格裏芬,他幾乎毫不避諱地在我的麵前將喬的成果交給了基普林。

天下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

喬還是支付了高額的學費。

多麽可笑。

喬見我默認,情緒幾乎失控,質問道:“為什麽!”

我並不想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近乎冷血地看著他:“所以,你打算你怎麽辦?”

“告發?你知道後果嗎?你不會贏的。”

“隱忍?這樣的事會繼續發生,你能夠繼續隱忍嗎?”

喬漸漸冷靜下來,嘲諷地看著我:“……老師的建議呢?”

“我沒有意見,隻取決於你。”

“好。”

事實證明,喬用了最激烈的方式去抵抗這件事情。

他是個極其有天賦的人,他很努力。

所以他有很多擁護者——在這個小小的學校裏,有一批忠實粉絲。他們都為喬的不公發聲,聲討著基普林聲討著曾經發生過同樣事件的老師們。

學校論壇吵得沸沸揚揚,老師與學生的關係變得異乎緊張。

但作為他的導師,我隻是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事態變惡劣,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我既不會為喬說話,也不會為基普林說話。

組長埃絲特在事發後,曾找我談過一次話。

“我以為你會和他達成共識。”埃絲特有些不滿。

“他是我的第一個學生,我盡力了。”我雙手插著口袋,漫不經心地看向窗外。“他會付出代價的。”

我並不想說“他”指的是誰。

“行了。隻是可惜了,不能為我們所用的,再優秀也不過是廢棄的棋子。”埃絲特彈了彈手中的煙,不耐煩地說。

“扔了就扔了。”

喬,你看,這個世界比你想的還要殘酷。

沒有人是無可替代的,沒有人是能夠幸免的。

從那天起,那件事的風向就發生了改變。所有的髒水回潑到喬的身上——也包括幫助他的學生們。

最終,這些學生全部被退學。

全部。

喬走的那天,特地到我的辦公室告別。

“不管怎麽說,您依然是我敬仰的老師,謝謝您的照顧。”

喬·希爾不再是曾經那個瘦弱的少年,不再會用好奇的眼神看著周圍,不再會因為身材而感到羞澀,隻有那雙眼睛依然明亮。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師不用擔心我,這或許是最好的結果。”喬似乎輕輕地笑了起來,帶著曾經的純真。

“我知道老師不容易,願老師珍重。”

喬離開了學校,即使最後名聲狼藉,在私底下他仍然是學生們的神話,斷斷續續地出現在每一屆學生的交談中。

喬是一個非常有天賦的人,是一顆還沒升起就隕落的星星。

但我什麽都做不到。

如果不能為他們所用,就會充分否定其價值。

就如同他們像高高在上的神明,一次一次幫助紅微星區創造機會。習慣作為上位者隨意操控人的生死,又怎麽會有悲憫之心。

最終隻是堆積了悲劇的數量,將無數的可能性扼殺在搖籃裏。

看得多了,我也就麻木了。

對一切視而不見。

直到,上層軍權變更。

突如其來的“另一個宇宙”開放計劃,震驚了整個“學術界”。

那天,所有“另一個宇宙”的秘密研究者都被召集了起來,在一個樸實無華的匯報廳裏召開了這重大計劃的討論會。

發起者就是強行從自己父親奪走全部軍權的新當家人。

我坐的離他很近。

他是一名十分年輕的男性,不過二十出頭,但不怒自威的氣質渾然天成。

“廢話不多說了,你們是最了解這個世界的人,有什麽建議盡管說吧。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這份計劃。”

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

“權少爺,恕我直言,這件事牽扯太多,如果貿然公開這個成果,我們對它的掌控權就會減弱……”

坐在我身邊的老教授第一個舉手反對。

但很顯然,他的說辭並沒有打動眼前這個鐵血手腕的新當家人。

新當家人甚至沒有看向這個可憐的老教授,他看向在座的所有人,略帶有嘲諷地問道。

“你們都是這麽認為?”

聲音不大,但足以震懾所有人。

“好!”他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狠狠地摔到所有人的麵前。

“你!讀!”

很不幸,被點名的就是我。

我撿起文件,草草地看了一眼,就知道這裏麵寫的是什麽。

這是一本記載著近十年來,“整個”學術界的研究成果。薄薄的一本,說得惡心些,就是連上廁所擦屁股都不夠用。

我一麵幸災樂禍,一麵苦笑地硬著頭皮念完了整本報告。

“這就是你們十年的研究成果。”新當家人冷笑地看著全場人無地自容。

“在反對這項計劃前,你們最好有說服我的理由。”

“否則,都給我閉嘴。”

他見大家都沒有了反對的勢頭,繼續剛剛的問題。

“有什麽意見,你們一個個地說吧。你,先來。”

我還沒欣賞夠這些“神明”的表情,又被新當家人點名了。

我再次硬著頭皮地開口。“其實,剛剛他說的沒錯,我們不能貿然公開成功。”

新當家人微微皺眉。

我立刻改了口。

“但是我們可以采取比較溫和的方式,一種民眾更容易接受的方式。”

“什麽方式?”

“要看你想要達到的目的是什麽。”

他停頓了一會兒。“除了需要新的科技成果外,還要訓練所有人,每個人。”

我再次感到奇怪,訓練所有人,意味著其中包括敵對,非此家族的擁護者等等。

不僅要科技開放,還要訓練每個人??

我看出了他並不想深入這個話題,於是不再問,繼續回答剛剛的問題。

“究其起源,‘另一個宇宙’原本就是一個玩具。或許我們可以將它做成遊戲,以一種平滑的方式進入普通人的世界。”

“遊戲?”他似乎很不喜歡這個詞。

“我覺得可行。”在場的另一名學者接話道。

我微微地鬆了一口氣,因為如果他再細問,可就不是我擅長的範圍了。

“說說看。”

“不管是科技成果,還是訓練成果,都可以在遊戲裏漸漸引導大家去完成,去接受這些設定!”

那名學者一邊說一邊拍大腿,越說越起勁。

“如果直接將這個世界呈現出來過於驚世駭俗的話,我們可以先做一個衍生產品來試試效果!”

“對對對!就是這樣,我猜你們應該不是毫無目的的培訓人吧?利用衍生產品進行初選如何?獲得基礎數據後再調整最終成果?”

“這樣,我們就更有針對性地達到你所說的目的!能夠更高效地完成這個過程。”

“我相信最終成果一定值得等待!”

那名學者依然滔滔不絕,整個訓練室就剩下他一個人在說話。

但很明顯,新當家人對他的計劃很感興趣,任由他一個人自言自語。

我聽著聽著,覺得這計劃已經有了雛形。

會議結束,新當家人總結道:“我知道了,計劃看上去可行。從現在開始,你們必須放下手上所有的項目,全力推進這份開放計劃。”

“我給你們五年時間。”

“做不到就給我滾。”

從那天起,“整個”學術界就隻做一件事——將‘另一個宇宙’搭建成遊戲。

不過,我的研究方向對整個計劃作用不大,隻是偶爾提一些小建議。

一天,我被單獨叫進了埃絲特的辦公室。

“你去把喬·希爾喊回來。”

埃絲特麵色不太好,據我所知,他最近經常被新當家人請去“喝茶”。

我微訝,不是很能理解地看著埃絲特。

“上頭的意思,要他繼續完成之前的研究。”他煩躁地說。

之前的研究,說的就是被基普林剽竊的研究。

我為難地看著他:“他是我第一個學生,我會盡力的。”

*

根據上麵提供的消息,喬在被退學後,回到了之前的星球上。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垃圾山上翻找東西。

“金老師?”他看到我很詫異,想要下來和我說話,但又有些猶豫不決。

他背著一隻大包,裏麵裝著大大小小的廢棄零件,右側還斜跨著一個小包,塞滿了一堆拆卸工具。

看上去,他回來後仍舊沒有放下自己的夢想。

“是不是在找東西?你不用下來了。”我一邊說一邊艱難地爬上這由垃圾堆成的小山。

我打量著他。

“我長話短說,”

“他們想要你回去,並且恢複你的學籍,會保證你順利畢業,畢業後直接進入……我所在的課題組工作。”

話說完後,即使是我這種厚臉皮的人,臉都不禁有些燒紅。

喬安靜地看著我。

“老師的意見呢?”

“我沒有意見,隻取決於你。”

“好。”

喬沉默地蹲下,開始翻開垃圾找到了一個還有些許能量殘餘的能量棒,裝進了他的大背包中。

“我自從離開學校後,常常會思考我究竟想要得到什麽。”

“或許,我現在的生活,就是我的答案。”

“金老師,抱歉,我無法再為他們努力。”

喬顯得很冷靜,說著說著就抬頭看著滿天繁星,笑著說道。

“金老師,你知道嗎。主星區因為過於閃耀,是看不到星星的。”

“我在學校的時候,偶爾會懷念仰望星空的感覺。”

我抬頭也看向快要被我遺忘的群星,瞬間感到了一絲絲蒼涼感。

我常常困於身邊的種種,而漸漸忘記了自己曾經堅定的信念。

勸說無果後,我返回了學院。

三天後,正式向學院提交了辭呈。

但學院一直裝作沒看見,沒有予以批準。

一拖就是五年。

開放計劃第一階段篩選名單出爐,“另一個宇宙”為主體的遊戲即將麵世。

這次,組長再次喊我幹起勸說人的勾當。

我:“……”

我拿起這次的資料,這次是一名女性,也是這次計劃重點關注對象。

出於這次計劃的特殊性,上麵的意思是要讓內測特邀玩家有100%的參與度。

而我手上這個玩家據說是不管怎麽邀請都隻得到了一個回答。

“養老呢,別煩我。”

養老?

我看著手上這個年紀輕輕的女孩,不禁覺得好笑。

“要是你勸說成功,學院就同意你離職。”組長看出了我的抗拒,補充道。

“我幹。”

最後,我如願以償,離開了這個我待了近二十年的地方。

我在遊戲內外開始了真正的養老生活。天天看著曾經嚷嚷著“要養老”的女玩家整大新聞。

比誰都玩的起勁,比任何都要耀眼。

這可不是養老生活。

我笑笑,開始計劃著將喬介紹給她。

我專門為喬寫了一封信,介紹了這個遊戲,介紹了那名玩家,介紹了這裏發生的故事。

寫到最後,我忽然想起與他仰望星空的那天晚上。

我在信件末尾,附上了一句話。

願你如群星般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