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鄒茵回到蒼因閣,卻未歇息,隻因一閉眼,眼前就浮現出餘珍珍不舍不甘、哭哭啼啼的模樣。

鄒茵覺得心煩,幹脆下榻,默念咒語,手指在牆上輕輕劃過,幽暗的地府之門逐漸顯現。

她穿過那片搖曳的曼珠沙華,直接來到地府花園。

四名坊正坐在亭子中,打著葉子牌,等到鄒茵近身了,才發覺。

“鄒姑娘。”坊正們忙起身拱手。

鄒茵從前雖隻是因果殿侍女,眼下還犯了錯,被貶去人間贖罪,但畢竟在閻君跟前做過事,這些底層小吏見著她,仍舊畢恭畢敬。

“我來找個人。”鄒茵開門見山道。

她道出餘珍珍的長相,及她墮入地府的時辰。司坊正表示,該女子已經過了審判,正住在他管轄的坊內,待過了陰壽,就去投胎。

“還不帶我去見她?”鄒茵道。

“是,鄒姑娘請隨我來。”在這個膽敢火燒因果殿的女人麵前,司坊正大氣都不敢出,有命便隻能聽命。

人死後到了地府,都會受過一輪審判。純積善之人,自會有比人間更好的去處;窮凶極惡之人,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善惡各一半,或是功過相抵之人,在受過處罰之後,會被分配到各個坊間,與尚在陰間的親人團聚,等待投胎。

餘珍珍生前沒做過什麽惡事,故而分配的住處,處於地府各坊內較為富庶的地段。

隻是,餘珍珍的母親早投胎了,她在這兒並無親人,隻一人孤零零坐在磚瓦房外,看著別人一家團聚,眼中落寞無比。

鄒茵隻走了兩條街,便看到了她,也看到她眼中的落寞。

像是有心靈感應般,餘珍珍一轉頭,便與鄒茵四目相對。她沒有說話,隻眼淚不停往下掉。

鄒茵站到她麵前,嫌棄地皺眉,“以前竟不知,你這麽愛哭。”

“我以前也不知,閣主心中有我。”餘珍珍感動之下開口,鼻涕也跟著眼淚往下掉,流過她坑坑窪窪的一張臉,仿佛盛滿髒汙之水的破水溝。

鄒茵更嫌棄了,開口道:“你再這樣,我可走了。”

餘珍珍忙將臉擦幹淨,迎鄒茵入內,洗了手後,又為鄒茵奉茶。

“其實我很怕死,當初若非怕死,也不能召喚出蒼因閣,與閣主結緣。死了之後,靈魂浮在空中,也總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死了,我放不下團雪,放不下閣主,放不下許許多多曾經跟著閣主一道結緣相識的人。黃泉之路又冷又黑,我當時好怕。但被分到坊間住下,我看到左鄰右舍跟他們的親人團聚,忽而間悟了不少。”餘珍珍見著鄒茵,有一大堆話想說。

“悟了什麽?”餘珍珍喝了口茶,眉頭緊皺,默默放下茶盞。

地府沒有陽光,故而生長出的茶葉喝起來,不是黴味,就是一股澀嘴的味兒。

“見了還是要散,剛得到便失去,不如接受自己已失去。從雲端跌落泥地太殘忍,還不如一直在泥地裏。”餘珍珍輕聲回道。

餘珍珍想了一下,答道:“真正的失去,不是死亡,而是魂飛魄散。隻要魂魄還在,你失去的人,輪回裏都會重逢。所以,你不必用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來寬慰自個兒。”

“可那已經不是自己了,也什麽都不記得了,又有什麽意義呢?”餘珍珍搖搖頭。

鄒茵嗤笑道:“看你放下曲祖望,以為你比別的女人強點兒,能掙脫情感的枷鎖,到頭來,還是掙脫不了輪回的枷鎖。凡人就是凡人。”

餘珍珍不反駁,默默良久後,才道:“死亡不是失去,但忘記是。投胎轉世,就會忘掉你們啊。”

屋內的燭火微微搖曳,昏黃的光暈映照出一片孤寂。鄒茵聽出她聲音似被什麽壓住,沉悶無力,還夾雜一絲鼻音。

鄒茵最不喜這樣的氣氛,她聳聳肩,用極低的聲音嘟囔一句:“記得我有什麽好的,若不是我扒走你的皮,以你的美色,說不定能讓惡人對你網開一麵。”

“什麽?”餘珍珍分明沒聽清。

“我說,讓你跟我走。”鄒茵大聲道,說完,她先推門,走在了前麵。

“可你剛才明明說了好長一段話。”餘珍珍覺得奇怪,但還是緊跟其後。

倆人出了坊,又走過一座橋和一塊荒地,才抵達閻羅殿。

“閣主,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麽?”看到牌匾上的三個大字,身為凡人的餘珍珍忍不住渾身一哆嗦。

“不是怕失憶麽?”餘珍珍麵無表情地回了這一句,隨後將她推入內。

閻王殿上,閻君忙得連喝水的功夫都沒有。好不容易抽了空,才接見了鄒茵她倆。

“閻君,因果殿也修繕得差不多了,聽說新的侍女人選沒確定下來,我這兒有個合適的,相引薦給閻君。”鄒茵開門見山。

閻王看了眼鄒茵身後的人,一臉倦色地問:“聽聞你在民間收了個婢女,想必就是這位了,怎麽長得倒有七八分像你?”

鄒茵一把將餘珍珍拽至跟前,睜著眼說瞎話道:“當初,我頂著一張被業火燒毀的臉皮行走人間,被人恥笑。與餘娘子相遇,她不但救過我一命,還與我交換臉皮。她說,自己是後宅女子,既不打算嫁個如意郎君,了此一生,那一張好看臉蛋便沒多大用處。但我不同,我需矯正因果,一張好看臉蛋,能讓人放下心防,省下不少心力,用處極大。如此舍己為人的女子,難道還不配接替我的職務嗎?”

餘珍珍十分震驚地看著她,想不到閣主在別人麵前胡說就算了,居然在閻王麵前也胡說,還如此麵不改色?

最震驚的是,閻王竟點了點頭,認同了鄒茵的話,“如此說來,這樣品行的女子,倒是世間難得。那便如你所說,由她接替你原先的職務吧。”

說完,閻王揮揮手,示意二人退下。

回去的路上,餘珍珍想了又想,還是想不通,便開口問鄒茵:“閣主,閻王他老人家是不是......是不是太好騙了?”

鄒茵忽然停住腳步,餘珍珍差點撞到她。

“你是第一個覺得那頭兒很好騙的人。”鄒茵眯著眼看她。

“難,難道不是嗎?”餘珍珍越說越不自信了,“可是,可是你們有法力的人,是可以看到真相的。閣主你都這麽厲害了,閻王可是地府的王,應該更......更厲害吧。再說了,閣主你的話漏洞百出的,閻王就算很累,也不至於聽不出來吧?所以我才覺得,他要麽是沒有聽過假話,太好騙了,要麽,他太信任你了。”

“一看你就是閨閣娘子,沒有走南闖北過。玄奘取經的故事聽過沒?玄奘本人毫無法力,隻會念經,但他的三個徒弟各個法力深厚。所以,一般做王的,懂得帝王術即可,自有將軍為他衝鋒陷陣。”鄒茵目光中透出鄙夷。

餘珍珍點點頭,後又皺眉頭,“可是......”

“閻君知道我胡說,但他不在意。”鄒茵打斷她道。

“為什麽?”餘珍珍實在太好奇了。

鄒茵卻沒回答她,而是指著對岸的一處焦黑宮殿道:“那兒便是因果殿,你以後做事的地方。因果殿侍女需灑掃殿內每處角落,整理抄錄因果簿,不得隨意離開,也不得與陌生人閑談。”

餘珍珍望向鄒茵手指的地方,偌大的宮殿孤零零占據一方,一半已經修葺完成,另一半仍是搖搖欲墜的廢墟模樣。

“這不跟坐牢一樣嗎?”餘珍珍眉頭皺得更深了。

鄒茵還是沒回答她,隻反問:“你既害怕輪回中失了記憶,又怕黑怕冷的。因果殿內炭火和燈油都很充足。再者,因果殿內還有一麵可以照見民間的鏡子,你想誰了,就能看見誰。我給你謀了這個差事,你有何不滿?”

“好像......確實是個好差事。”餘珍珍成功被說服,雖然心中覺得哪裏不對。

鄒茵加快腳步,似是怕餘珍珍想明白什麽,再向她打破砂鍋問到底。

整個地府,最無趣的差事莫過於守著因果殿了,不讓離開,也不讓同外界聯係。鄒茵曾因多次觸犯規定,被打被關被罰。可縱使整個地府的官吏,都覺得她是個不服管的,也沒能將她換掉。隻因為,換掉她,根本找不到第二人替代——大多凡人沒資格,有資格的凡人都是福德深厚之人,不去下一世享受榮華富貴,反倒在這裏坐牢,除非腦子進水了。

鄒茵一直想知道,自己當初為何要應下這份差事,可是她無論怎麽施法,都看不到自己的從前。她的從前仿佛被封印,而她的記憶,就如同喝了孟婆湯一樣,一片空白。

鄒茵眼見孟婆被誆得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守在奈何橋邊,她心中狐疑自己也是遭騙。這些,亦是她火燒因果殿的緣由之一。

如今,將餘珍珍送進因果殿,一來,她見對方對輪回如此恐懼,便伸手幫她一把;二來,鄒茵已經習慣了餘珍珍的陪伴,對方要真墮入輪回,成了另一個人,自己還莫名有些不舍;最重要的原因在於,她不信任地府的這些人,與其因果殿修繕完成,地府將一個不知來曆的人塞進去取代自己,倒不如自己先下手為強,占了先機。

回到人間後,鄒茵將這件事,同曲詠歌一說,他還不信。

鄒茵變幻出一麵樣式奇特的銅鏡,銅鏡內,餘珍珍在因果殿,左翻翻冊子,右看看瓷瓶兒,一副好奇心極重的模樣。

曲詠歌看到這兒,這才轉憂為喜。

“餘姐姐似乎挺喜歡這份差事,她平日裏就挺安靜的,這份差事也適合她。”曲詠歌說。

鄒茵忙心虛地將銅鏡收起來,現在來看,餘珍珍是過得不錯,但日子久了,就不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