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空乃出家之人,就算死於意外,他的屍身也不歸縣衙管,而是被安置在他生前住的地方。三日之後,也就是明日,由他的大弟子慧妙為其淨身裝殮。
夜色如墨,鄒茵和曲詠歌不費什麽勁兒,就找到戒空生前閉關的禪房。鄒茵一瞧,外頭連給方丈守靈的人都沒有。大約,寺廟裏的人都以為官府來過,案子算是結了,也或許,佛門中人不興這些。總之,對於她來說,倒省去一樁麻煩。
“師父,我們真要進去嗎?”曲詠歌壓低聲音,手不自覺摸衣角,“萬一被人發現,這不太好吧?”
“你是怕被人看見?還是怕看見死人?”鄒茵從腰間抽出一根細如發絲的鐵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而她的語氣,比月光還冷。
一陣陰風掠過,吹得院中老槐沙沙作響。鄒茵眯起眼睛,那禪房窗口處,似乎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有人?”曲詠歌聲音發顫,雙手不自覺抓住鄒茵的衣袖。
鄒茵嫌棄地看了眼他:“是經幡。”
“哦。”曲詠歌嘴上應了,手卻不肯鬆。
鄒茵蹙眉,卻沒掙開他,隻由得他去。
二人拿鐵絲撬了門,閃身而入。
禪房中央,戒空的屍體被安放在一張簡易的木**,身上蓋著素白的往生被。曲詠歌別過臉去,不敢直視。鄒茵卻徑直走向屍體,毫不猶豫地掀開了白布。
“師,師傅!”曲詠歌驚呼,“這,這是對死者的不敬......”
“你還可以再大點聲,把戒空的魂招來。”鄒茵斜了他一眼。
曲詠歌委屈地扁了扁嘴。
鄒茵直接吩咐他:“點燈。”
曲詠歌顫抖著從懷中取出火折子,點亮了桌上的油燈。昏黃的光線逐漸填滿房間,戒空神態安詳,隻是一張青白的臉在光影交錯中,還是顯得可怖。
“印堂全黑,凶氣入體,死了兩天了,還沒散去。”鄒茵眯了眯眸子,低聲道。
除了戒空躺的地方,別的地兒都淩亂異常。經卷散落一地,蒲團翻倒,香爐傾覆,香灰灑了滿地。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張矮幾——上麵擺著半碗已經凝固的肉湯,油花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色澤。
“出家人......吃肉?”曲詠歌也留意到這樁異常。
鄒茵沒說話,目光繼續掃過房間每個角落。
一陣陰風吹過,曲詠歌嚇得一哆嗦。
鄒茵嘲諷他:“範思傑的屍體爛成那樣,你都不怕。戒空大師的屍體眉清目秀的,你怕什麽?”
“一個白天,一個晚上。一個受不住酷刑死的,一個被殺害的,一定是後者怨氣大啊。再說,我剛剛在夢中被師傅你鞭打,受了驚嚇,才導致如此。我其實不怕的。”曲詠歌振振有詞。
“是嗎?那你把他翻過來,我看看背麵。”鄒茵開口道。
曲詠歌聽完,不自覺後退兩步,“師傅,查案是官府的事兒,就算朱縣令不靠譜,但也輪不上咱們。你不是還要曲朱縣令狗命嗎?不如今晚好好歇息,明日咱們......”
“你心疼我利用範老太,怎麽就不心疼以慈悲為懷的戒空大師了?可見你口中的行俠仗義,也是想一出是一出。”鄒茵刺了他兩句,自己動手了。
戒空後頸處有一塊形狀特殊的淤青,鄒茵將其輕揉開,看到它隱隱閃著粘稠的油光,就像朱縣令捏在手裏的那張黃紙一樣。
如果範老太沒有說謊的話,那便是有人潛入戒空房間,操動蠱符的力量,神不知鬼不覺要了他的命。
能使住持不防備,又能在他房中吃肉的僧人,整個蘭若寺屈指可數,再加上胖和尚的話,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同一人——
“慧法。”鄒茵喃喃道。
而曲詠歌還耗在鄒茵報複的話語中,緩不過神來。不過,他可不會覺得伺機報複的鄒茵不可愛,反而覺得,她能那麽在意自己的話,就代表在意自己這個人。
如此看來,他們也算雙向奔赴。
這時,院中枯枝“哢嚓”一響——
“有人。”鄒茵警惕道。
腳步聲已到廊下。鄒茵環顧四周——禪房空曠,唯有一根橫梁懸在頭頂。電光火石間,她捏住曲詠歌的肩,足尖一點便縱身上梁。幾乎同時,門“吱呀”開了。
慧法和尚提著燈籠邁進屋來。燭光映著他半邊臉,另一側陷在陰影裏,竟顯出幾分猙獰。他徑直走向戒空屍身,忽地咧嘴一笑。
“師傅啊師傅——”慧法聲音沙啞得像鈍刀磨石,“你說你這又是何苦?救人不救到底,不如不救。”
曲詠歌在梁上繃緊了身子。鄒茵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在自己頸間,熱得發燙。
她警告地掐住曲詠歌的手腕,卻摸到他劇烈跳動的脈搏。
慧法突然抬頭,鄒茵屏住呼吸,手指掐訣,做好迎戰的準備——
月光正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他們模糊的影子。幸而一陣風來,經幡晃動間,影子便混在斑駁光影裏看不真切了。
“罷了。”慧法蹲下身,看著戒空的屍體,又突然表現得悲傷,“師傅,人間那麽苦,我也算是送你早日去你心心念念的極樂世界了。”
他雙手合十,念了段往生咒,起身離去。
腳步聲漸遠,曲詠歌剛要開口說什麽,鄒茵的手已嚴嚴實實捂上來。掌心貼著曲詠歌柔軟的唇,她清晰感覺到曲詠歌倒吸了一口氣,睫毛慌亂地刷過自己手背,而她一貫冰冷的體溫,居然失常地發熱。
片刻後,慧法的腳步聲消失,門外恢複寂靜。
“師,師傅......”曲詠歌聲音發顫,帶了一絲撒嬌意味。
鄒茵無暇細想,帶著他輕盈落地。
“此地不宜久留,走。”鄒茵輕聲道。
二人剛推開門,卻見月色下,慧法手持念珠立在院中槐樹下,僧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兩位施主,”他笑得慈眉善目,眼中卻冷光森然,“夜探亡者禪房,可是要超度我師傅?”
“這位師傅,我們隻是迷了路,故而......”曲詠歌試圖扯個謊,將一切圓過去。
“還同他廢什麽話。”鄒茵手腕一翻,三枚銅錢已夾在指間。
銅錢破空而出,呈“品”字形直取慧法上中下三路。這是“漫天花雨”的起手式,尋常武僧至少要退三步才能避開。
誰知慧法不閃不避,任銅錢擦著僧袍掠過——最險那枚甚至削斷了他一縷灰白鬢發。
“女施主好俊的功夫。”慧法笑著拍掌,腳下看似站得穩,卻顯出幾分虛浮,分明不通武藝,空有蠻力。
可越是如此,鄒茵心中越驚——這和尚哪來的底氣?
突然,慧法喉間擠出幾個古怪音節,像用鈍刀刮擦陶甕。
下一刻,槐樹上“撲棱棱”飛下七八隻烏鴉。這些畜生眼珠赤紅如血,翅膀拍打間竟帶著金石之聲。它們在空中結成古怪陣型,尖喙齊刷刷對準鄒茵咽喉襲來!
“原來仗著這些畜生。”鄒茵根本沒把這些烏鴉放在眼裏,她袖中幻化出軟劍,如銀蛇出洞,劍光過處兩隻烏鴉應聲而落。
奇怪的是,烏鴉斷頸處竟無半滴血,反倒滾出幾顆青黑色珠子,落地便化作腥臭煙霧。
更駭人的是,天空傳來異響。鄒茵和曲詠歌抬頭,看到一道水柱淩空而起,從軒轅井的院子,直直往他們所在的院子而來。
鄒茵冷笑一聲,自頭頂上空設下一道結界,罩住自己和曲詠歌。
水柱在半空中凝成一把刻有符咒的短刀形狀。月光穿透刀刃,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刀影——那影子竟像活物般自行移動!
“玄陰馭水術?”鄒茵認出這門邪門功夫。
刀子像是認人一樣,破開結界,直往鄒茵喉嚨而來。鄒茵的軟劍舞成光幕,“叮叮”兩聲格開。
刀子卻刁鑽地繞到她背後。千鈞一發之際,曲詠歌縱身撲來——
一切像極了六百年前,一把刻滿詛咒的刀子欲將她的身體斬成兩半,曲詠歌擁她入懷,血珠一滴滴灑在鄒茵的臉上。
鄒茵的身體安然無恙,而曲詠歌的身體卻被刀劈成兩半。
“師傅是做大事的,用我的命,換你的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