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茵穿過大片曼珠沙華,最終落在一片荒蕪的冥土上。四周昏暗無光,唯有遠處幾點幽綠色的鬼火浮動,照出腳下蜿蜒的忘川支流。

曲詠歌的魂魄仍附在簪上,隻覺寒意刺骨,四周隱約傳來淒厲的哭嚎,像是千萬亡魂在黑暗中哀泣。

“到了。”鄒茵冷聲道。

曲詠歌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卻見不遠處,一隊陰差正押送著新死的亡魂前行。其中一道佝僂的身影,赫然是範母。

她低著頭,魂體比生前更加透明,步履蹣跚地跟在陰差身後,似乎剛受完審判。

鄒茵沒有猶豫,徑直走上前去。陰差們見到她,朝她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後竟紛紛退讓。

“範老太。”鄒茵開口,聲音在幽冥中格外清晰。

範母茫然抬頭,渾濁的眼中先是驚愕,而後漸漸湧出淚水:“恩人……您怎麽……”

“我說過,送你去見你兒子。”鄒茵淡淡道,“走吧。”

一名陰差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攔住鄒茵:“鄒,鄒娘子,範氏生前未作惡,這輩子該還的孽業也還完了,正好投胎的人口中,有個合適的空缺,判官允她提前投胎。鄒娘子,您不要為難小的。”

鄒茵根本沒打算為難他,“那就讓她下一世的阿娘再疼會兒,一個時辰後,我將人送回來。”

鄒茵都這麽說了,陰差也不敢違拗她的意思,隻能同意。

看到這一幕的曲詠歌,用極小聲的興奮語氣道:“師傅可真有排麵。”

鄒茵彎了彎唇角,不發一言。

她帶著範母去到陰魂們居住的地兒,問了坊正,穿過陰司街巷,最終停在一座低矮的灰瓦小院前。院門上掛著褪色的木牌,歪歪扭扭刻著“範宅”二字。

範母渾身顫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不敢上前。

鄒茵不耐,直接推開了門——

院內,範思傑的魂魄正坐在石階上,低頭擺弄著一隻殘破的紙鳶。聽到動靜,他緩緩抬頭。

那張臉蒼白如紙,卻依稀能看出生前的俊朗。

“兒啊......”範母的嗓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範思傑的瞳孔驟然收縮,手中的紙鳶啪嗒落地,“娘?”

範母再也忍不住,踉蹌著撲了過去。她的魂魄本已虛弱至極,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抱住兒子,幹枯的手指撫過他的臉,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是娘對不起你……是娘沒護住你……”她哭得撕心裂肺,魂體都在劇烈顫抖,“娘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範思傑緊緊摟住母親,喉間哽咽:“不……是兒子不孝,沒本事掙錢,又考取不了功名,護不住您。”

母子二人相擁而泣,魂魄交織出淡淡的光暈,連周圍的陰霾都被驅散了幾分。

曲詠歌瞧著,眼眶發熱。雖然,曲家人之間的感情也很純粹,但這樣濃烈的氛圍,還是讓人忍不住落下淚來。

一滴淚水無聲墜落,正巧滴在鄒茵的發間。

她猛地僵住,像是被燙到一般,厭惡地皺眉:“髒死了。”

曲詠歌反應過來什麽,忙道歉:“對不住,對不住。”

鄒茵冷哼一聲,抬手一揮,曲詠歌的魂魄猝不及防地掉在地上。

“這裏是陰司安居處,你是安全的。”她語氣不耐,“還有,你愛哭到幾時都行,但別沾到我身上。”

範家母子看到曲詠歌,均是一愣,反應過來後,二人走到鄒茵麵前跪下,重重磕頭。

“恩人大德,老身來世做牛做馬......”

“姑娘大恩,範某永世難忘,若有來生......”

“不必,我不需要牛,也不需要馬。”鄒茵打斷他倆,別過臉去,“我隻是順路。”

可她的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背,向來冷硬的心竟泛起一絲絲異樣的波動。

範家母子麵麵相覷,範母還是堅持朝鄒茵磕完十個響頭,才緩緩道:“恩人,您不需要,但老身不能不表態。”

她渾濁的鬼眼中泛起微光,像是透過漫長的歲月,又看到了那些塵封的往事。

“二十年前,我夫君病逝,隻留下我和五歲的兒子。族中說我們孤兒寡母守不住家業,要收走田產。我白日給人漿洗衣裳,夜裏紡線到三更,十指磨得見血肉,才勉強保住祖宅。”

說著,她顫抖著撫上兒子蒼白的臉,“我兒懂事,六歲就曉得蹲在灶台邊背書。我買不起燈油,他就借著月光讀。十二歲能寫狀紙,替村裏人辯冤,縣衙的師爺都說他有天分......”

範思傑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喉結滾動:“娘,別說了......”

範母卻搖頭,繼續道:“他十六歲考中童生,那年我病了,咳血不止。他連夜走了八十裏山路去城裏請大夫,回來時鞋底都磨穿了......後來鄉試落第,他怕我難過,跪在院裏說'兒子不孝'。”她突然哽咽,“可我知道,他是把趕考的錢,偷偷給我買了藥啊!”

冥土上空無端卷起一陣陰風,卻吹不散範母字字泣血的話。

“他這輩子沒做過一件惡事,給乞丐送過冬衣,替孤老修過房頂......最後卻因為拿不出錢賄賂朱賊,又不肯屈服認罪,落得這樣的下場。不該,實在不該。幸得恩人幫我們報了仇,不然,我如何才甘心。”

範思傑突然將母親摟進懷裏,不讓她再說下去。母子倆的魂魄在幽冥中微微發亮,竟比周圍的鬼火更溫暖。

鄒茵站在原地,手指無聲震顫。她忽然覺得胸口發悶——那裏本該是空的,現在卻長出了類似感動的種子。

她才不要凡人的情感,這些東西全是輪回之因,她用力捏了下自己的手指,用以提醒自己。

曲詠歌在旁早已淚流滿麵,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哭得太狼狽。

“夠了。”鄒茵猛地轉身,“你們隻剩下半個時辰相聚了,就別衝著我講故事了。”

她走向不遠處,刻意給範氏母子留足私密空間。

曲詠歌無聲地站在她身邊,眼睛都哭腫了。

“師傅,你幫他們報仇了,卻沒有任何交換,會不會對你有影響啊?”他突然關心起她來。

“不關你的事。”鄒茵冷淡回他。

“哦。”曲詠歌不敢再多話。

半個時辰一晃而過,範母蹣跚走出,奔著鄒茵又是一跪,起身時,突然掏出一塊泛黃的帕子,“我沒有什麽能給娘子的,這是我兒的字,他字寫得好,娘子留個念想吧。”

鄒茵展開帕子,見上頭的字,沉著痛快,如珠走玉盤:

【母別子,子別母,白日無光哭聲苦。】

鄒茵心中一酸,卻麵上不顯,隻將帕子收進袖中,冷聲道:“走吧。”

見範氏母子依依不舍,鄒茵忍不住道:“你倆今生緣分未盡,來生會再續的。”

“真的?”範母目光中露出期待。

鄒茵伸出手去,用指甲在範母腦門上劃了一道月牙狀的血痕,衝範思傑道:“輪到你投胎時,記得少喝些孟婆湯,記得這道月牙痕,你倆便可相認。”

範思傑忙點頭應下,對著鄒茵又是一陣感謝。

鄒茵將指甲中的一點血珠,沁入帕子,當作是範母給的回報,這樁因果不對等,但也算完成了。

將範母送走,鄒茵指尖一勾,曲詠歌的魂魄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回簪中。她冷著臉踏入忘川畔的曼珠沙華叢,赤紅的花海在陰風中起伏,如同翻滾的血浪。

“師傅,你方才的樣子......”曲詠歌的聲音在簪中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很有人情味呢。”

鄒茵的腳步頓住,四周的曼珠沙華突然無風自動,花瓣邊緣泛起鋒利的寒光。

“你說,我像凡人?”她的聲音很輕,也很可怕。

曲詠歌這才意識到失言,慌忙改口:“我是說——”

整片花海突然暴起,千萬朵曼珠沙華的花蕊中伸出猩紅長舌,朝著聲源處瘋狂撕咬。鄒茵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任憑那些鬼花啃噬自己的衣袖——它們甚至不敢觸碰她的皮膚。

“你什麽都別說。”她捏住一朵咬住簪子的曼珠沙華,指尖輕輕一碾,那花立刻發出嬰兒般的啼哭,化作膿血滴落。

連曼珠沙華都容不下所謂人情味兒,凡人還將這東西當是好的,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