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六年二月初九日

周夢臣在家中整裝待發。與張居正都準備好了考籃。隨時準備出發。

這大半個月之間,複套之議,就成為了朝野議論的焦點,朝中各大臣紛紛上書談論此事,波及範圍也從京師向外地而來,已經有南京一些官員上書就此事發表意見。

而他們的意見大體上都一樣,恭賀皇帝在軍事上的勝利,並對複套這一件事情,各種角度的支持。

並非沒有反對的。

隻是反對的聲音都淹沒在種種聲音下麵了。

當然了,這也並不是夏言操縱輿論,而是我大明自有國情。

大明國情就是如此。

對外一向強硬,這種強硬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政治正確了。如果私下裏,還會有些反對的話,但是事情鋪到明麵之上,反而沒有敢反對這樣的事情,縱然有反對意見,覺得這一件事情難以達成,也必然轉好幾個圈來說。

風潮已起,隻是估計而今誰也沒有想到這風潮會向什麽地方吹。

而周夢臣也不去想了。

在元宵節之後,周夢臣開始閉關。

在考試之前,臨陣磨槍。

當日的所有擔心,都太遠了一點。很多事情想太多是沒有什麽用處的。世間的事情大體分為兩種,一種是自己能夠把握,一種是自己不能夠把握的。

太遠的事情,周夢臣不能把握。而眼前的事情,周夢臣覺得機會雖然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的。

在臨考這半個月的時間裏,周夢臣對著孫承恩的小冊子,並參照瞿景淳擬出的三百個題目。讓周夢臣反複的做。

並每做一道題,瞿景淳就大修一次,指出一連串的錯誤。

直到讓周夢臣做得讓瞿景淳滿意為止。

要知道瞿景淳是何等樣人。瞿景淳滿意的文章,大體是能夠被取中的。

隻是瞿景淳押得著三百道題,到底能不能壓中,即便是瞿景淳自己也不敢肯定。

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交給老天爺了。

會試分三場舉行,三日一場,第一場在初九日,第二場在十二日,第三場在十五日,亦先一日入場,後一日出場。三場所試項目,四書文、五言八韻詩、五經文以及策問,與鄉試同。

不過最重要的是首場,也就是四書文,甚至可以說一文定勝負。

至於五言八韻詩。與策問。周夢臣雖然沒有怎麽練,但也不擔心,一來這些並不重要。二來八股文作為寫作訓練的話,是十分有效的,音韻平仄,八股文本身就在講。

可以說,隻要寫好八股文,詩詞歌賦,什麽樣的題材都難不倒。

唯一問題是,周夢臣水平如何。

由於貢院是前一日入場,等周夢臣到了的時候,已經擠滿了人。

不僅僅是考試的人,也有送考的人,看上去有一種別樣的熱鬧。

周夢臣見到了很多熟悉的人影,比如楊繼盛,殷正茂,王世貞,顧言,乃至於其他見過幾麵的,如吳百朋,汪道昆等等,可以說大明舉人之中的精華都在這裏了。

隻是周夢臣恍惚之間,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不是別人,正是翟公子。

周夢臣看了他之後,心中頓時一鬆,暗道:“翟汝儉都敢下場,我又是不敢的?如果翟公子這樣的人多了,這考試十取一,還是很容易的嗎?”

周夢臣隨即並沒有多注意翟公子了。

卻不知道此刻的翟公子緊張之極,隻覺得渾身上下都燥熱無比。他看著眼前的人低聲說道:“崔師,這一次全靠你了,你放心三千兩銀子一定到賬,裏麵我也打點清楚了,絕對不會讓你為難的。不過要你多寫一份考卷而已。”

崔奇勳滿頭花白。

他是一個老舉人了。

文章功底還是有的,隻是時運不濟,每一次科舉好像都差了一些。於是他幹脆滯留京師等待考試。

正因為如此,翟鸞考教崔奇勳文章之後,覺得還行,於是就請崔奇勳為兒子的老師。

並不是翟鸞不想找一個進士當兒子的老師。隻是一來進士可比舉人金貴多了。除非這個進士有大事求翟鸞,否則誰願意給人當私塾老師,還不如自己在家裏開書院講學。即便有人願意,一件翟公子的根底,也決計不會想壞了自己一世之英明。

而且考場莫論文,其實有些老舉人文章之老辣,並不比進士差多少。

崔奇勳就是這樣的人。

崔奇勳說道:“公子,我明白。你放心便是了。”

崔奇勳一直漂泊京師,浪費今後一生,而今年紀大了,想要落葉歸鄉。隻是他一生心血都在舉業之上,其餘的什麽也不會。家底也在他一次又一次上京之中消耗殆盡。

他也沒有麵目回去見妻兒。

甚至對於一個六十出頭的老人來說,進士對他的作用其實並不是太大的。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是張璁。年盡五十才中進士,而在中進士之後,數年成為內閣首輔,在青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況且崔奇勳的年齡時間還在張璁之上。

他這一輩子對建立奇勳也不多想了。如果能中進士最好不過,中不了,帶著三千兩銀子回鄉。也算是他這一輩子最好的結局了。

翟鸞左右看看,忽然將一個字條,遞給了崔奇勳說道:“這是關節。”

崔奇勳看了之後,立即將字條給吞進肚子裏麵說道:“請翟公子放心,我已經記牢了。”

翟公子臉色陰晴不定,這一次他也在不告訴父親的情況下,動用了所有的關係,甚至以父親的名義向一些商人借了一大筆錢,將一切事務安排的妥妥當當的,身邊有槍手,考官之中,也有人通了關節。能想的辦法都已經想過了。如果這樣還搞不定的話。翟公子也沒有辦法了。他深吸一口氣,平複情緒,說道:“走吧,開始進考場。”

同時周夢臣也開始進考場了。

在排隊進考場的時候,周夢臣發現這翟公子與自己在一隊之中,而張居正早就去別的地方排隊了。

周夢臣心中暗道:“莫非,他和我在一塊?”

說起來考試環境,那是惡劣無比。貢院時間長了,雖然多次翻修,但是一兩年才用幾次的建築,能得到什麽樣的維護,也是可想而知的。更不要說,其中還有一些貢院是急就章的修建的。更是讓人難以忍受了。

有人說進貢院如進鬼門關。

這一句話,還真不能說是假的。在貢院裏麵待上數日,那真是如同在鬼門關之中走上一圈,這還不算是不遇見意外情況的。

遇見意外情況就更不知道該怎麽說。

某次正考試的時候,貢院大火,而按照規矩不到時間,不準開門,於是燒死二百多個人。

周夢臣可不想受這個罪,在這一件事情托了關係。別的不要,隻求不要分配到臭號,舊號,雨號,糞號這類的地方,特別臭號,距離茅廁隻有一牆之隔,那滋味可就不用說了。

周夢臣可不想嚐嚐這滋味。

還好,這也算小事。

但是即便這種小事,周夢臣也是通過錦衣衛的關係,才搞定了。

會試作為國家大典規格非常嚴苛。外麵守著的士卒,都是外地的衛所兵。至於調那一部入京,也是考試之前才定下來,隨機的。、

在監考現場,還有錦衣衛巡查。

外地衛所兵,周夢臣一時間也摸不出什麽關係,還好這一次負責內場巡查的就是錦衣衛千戶陸煥。選一個好位置,這事情說難也難。畢竟會試什麽事情都為人矚目,但是說容易對有些來說也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