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刑部大牢之前。

周夢臣坐在長條板凳之前,慢條斯理的剔著指甲裏麵的灰,眼前一群衙役,一個個麵紅耳赤,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們的麵紅耳赤,不是喝酒喝的。也不是害羞,而是被周夢臣使人打的。

周夢臣此刻就好像一個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寵臣的。視大明律為無物。硬要來刑部大牢之中搶人。

這些衙役好好的在刑部大牢之中待著,周夢臣闖進來,說要帶著走六名人犯,這些衙役自然是盡忠職守,然後,他們就一個個被打了耳光,跪在地麵之上,看著周夢臣慢條斯理的修指甲。

周夢臣說道:“你們派去叫人的人,怎麽還沒有回來?我沒有時間在這裏浪費?我已經給了你們時間了。”

周夢臣看似囂張跋扈,但是內裏卻很小心的。

他之所以敢這樣做。

原因是兩個。

第一,嚴嵩而今掌控朝廷大權,整個朝廷的行政權力,已經在嚴嵩手中。在朝廷這個框架之內,與嚴嵩鬥法,是完全沒有可能的。而夏言的家眷,是嚴嵩很看重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用合法的手段,從刑部大牢之中救出來。

而且周夢臣也決計不想讓這些孤兒寡母流放。

在大明這個社會之中,孤兒寡母沒有一個男人,不要說被流放了,即便是在家鄉定居,還有很多是非。流放在外,恐怕是有去無回。

第二,他敢肯定一點,那就是嘉靖本身對曾銑與夏言的家眷,其實並沒有非要如何的意思。

這一點,是他反複揣摩,與徐階商議過後的結果。

畢竟嘉靖還沒有沒品到,非要對付孤兒寡母的地步。

有這兩點,周夢臣才想到用這種打破常規的辦法來救人。

周夢臣作為皇帝寵臣,這一兩年之內也傳開了。因為周夢臣背後有皇帝,很多人其實都不敢與周夢臣硬扛上。而今下麵的衙役是最會見風使舵的。隻要周夢臣能將夏言與曾銑的遺孤救出來,形成既定事實。

在皇帝麵前那一關,其實並不是太難過的。

唯一擔心的是,有人夾在中間,將事情做成夾生飯,就不大妙了。

而在刑部衙門之中,有可能這樣做的人,隻有刑部尚書喻茂堅。

這正是為什麽徐階出麵,請喻茂堅大醉一場的原因。

除卻刑部尚書之外,其他官員都不願意趟這一趟渾水。當然了,這也看出來,嚴嵩此刻的根基還不夠深厚。

這群衙役還能怎麽辦?忽然之間,他們聽見外麵密集的腳步聲,人未到,聲先到,說道:“怎麽了?怎麽了?什麽江洋大盜,居然敢來刑部大牢放肆,有沒有將刑部放在眼裏,當然了,不將刑部放在眼裏也沒有什麽?但難道沒有將我錦衣衛放在眼-----裏-----”

陸煥從外麵按著繡春刀走了進來,看到周夢臣。正好將這一句說到最後兩個字。

一時間尷尬了。

陸煥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看這架勢都不是好事。一時間恨極去錦衣衛報信的人。暗道:“你們刑部的事情,來找我們錦衣衛做什麽。”渾然忘記了,這陸煥得到消息之後,當時一心想看刑部的笑話,就沒有打聽清楚什麽事情,就來了。

畢竟,刑部與錦衣衛都有查案之權,說好聽點,那是兄弟部門。說不好聽點,那是搶食。畢竟之前背後老大不同,也沒有多和諧。

陸煥微微咳嗽兩聲,上前幾步來到周夢臣麵前低聲說道:“周兄,你這做什麽?”

周夢臣說道:“我要救夏公與曾公的家眷。”

陸煥目光一掃,低聲說道:“你我兄弟一場,我不多問,我馬上就會走。隻是錦衣衛乃天子耳目,該報給天子的一個字也不會少,你早做準備吧。”隨即一拍周夢臣的肩膀,哈哈一笑,若無其事轉過身來,說道:“你們誰把我引到這裏了,我們明明是出來吃酒的,這刑部大牢裏麵,難道有什麽好吃的。走了,走了,弟兄們跟我去涮羊肉。”

跟著陸煥的錦衣衛都很激靈,立即說道:“走了,走了,去涮羊肉。”

“不能啊。這位大人,這事情你們不能不管啊。”一個衙役頭目,一個飛撲抱住了陸煥的腿。

陸煥麵上露出假笑,似乎一心一意想讓這個假笑更溫柔一點,但是他隻腳被抱住,隻能用手去按住這個衙役的頭。卻擺脫不了衙役的抱腿,頓時讓陸煥急了,隻見他被抱住的那條腿用力,另一條腿,貼近發力,一腳踹在衙役臉上。就好像踢足球一般。

這個衙役頓時昏迷過去了。

陸煥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走了,去吃酒。”

錦衣衛出場非常快,退場也非常快。也不知道是刑部哪個官員想到的借刀殺人之計,就此告破,頂頭上司不在,一時間他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周夢臣對衙役們說道:“你們都是當差的,有些事情知道該怎麽辦?事到如今已經不是你們的錯了,但是還不給我麵子,是不是讓給你們也來一些狠的。”

這些衙役頓時崩潰了,說道:“大人饒命,我這就去開門,我這就去開門。”

於是,他們牢門打開。將曾銑一家與夏言一家給放了出來。

見此情況,周夢臣一時間不知道是何種滋味。

此刻他恍然明白。

什麽大明法律,什麽大明體製,什麽祖宗之法。根本就是掛在外麵的牌麵。真能內裏的大明,不過是一個權力的遊戲而已。權力本身就是踐踏一切法律與體製的存在。

想要依靠什麽法律,什麽道德,什麽清白,來維護自己的生命與利益。

根本就是扯淡。

今日他借助權力砸碎很多條條框框的,得到了他想要的目的。但是他一點也不開心。嚴嵩幹翻夏言的手段,其實與他今日所做的,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世界本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周夢臣心中暗道。

不過,這個念頭在周夢臣心頭一閃而過,他已經看見夏言的兒子,夏言的兒子叫做夏先清。

孩子長得相貌堂堂,與夏言幾乎是一個模子裏麵刻出來的,隻是夏言老了,麵相偏硬。在加上臉白胡子,幾乎好像是一頭獅子。而這個孩子,軟軟糯糯的,看上去很是可愛。

周夢臣要拉夏先清的手,卻被一個大一點的小女孩攔住了,不是別人,正是夏先清的女兒,夏漱清。小女兒展開雙臂,將弟弟攔在身後,咬著牙裝作凶狠的樣子,說道:“不要動我弟弟。”

周夢臣說道:“你放心,你弟弟今後會很好。不過,他現在要跟我走一趟。”周夢臣對夏先承說道:“夏公子,你是夏家的小男子漢,而今是你要承擔夏家男兒的責任,保護姐姐與母親的時候了。”

夏先承目光中露出一絲堅毅的目光,說道:“我去。”隨即語氣之中似乎有幾分怯意,說道:“隻是我不知道去做什麽?”

周夢臣見他可憐,但是他而今卻必須要這個孩子出麵,才會有最好的結果。他說道:“跟我進宮一趟,馬上就走。而且越快越好。”

周夢臣敢肯定,這一件事情已經傳到了嘉靖的耳朵之中。越先到嘉靖麵前,這一件事情的解釋權,就更多的在周夢臣手中,所謂惡人先告狀,就是這個道理。周夢臣雖然有很大的把握,讓陛下不追究這一件事情。但也沒有給自己增加困難的愛好。

自然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