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而今大戰還沒有開始,僅僅是一些前戲。

嘉靖就看見了不知道多少死在麵前,中箭死,落馬死,刀槍下就戮死,甚至不知道怎麽的,就倒地不起了,鮮血橫流,腦漿迸濺,隻是尋常事兒。甚至漫天的黃沙還給戰場打了一個模糊的馬賽克。將戰場的血腥遮掩一二。

但是,這已經讓第一次見識的嘉靖有一絲絲不良反應。

他頓時有一種強烈地感覺。

那就是他可以掌控大明天下,卻無力掌控眼前的戰事。

嘉靖將注意力完全放在周夢臣軍陣之前。他看見的大量韃子騎兵,一古腦衝向車陣之前,幾乎要衝到十幾步的距離,雖然猛地轉向,一湧而散。

一次又一次。

嘉靖隻覺得自己的血壓,跟著韃子騎兵一次一又一次的靠近而變得翻滾不已,一時間煩躁之極。說道:“周夢臣的兵,怎麽還不動,一個個都好像木頭人一般,這是能打仗的嗎?”

徐階說道:“陛下,臣請一觀。”

嘉靖沒有發話,隻有他自己能拿這千裏鏡觀戰,身邊的人隻能用肉眼觀戰。其實肉眼也不錯,畢竟整個戰場也就是北京城東邊的平地,大抵長寬都不到十裏的平地上。

如果有些人眼力好的話,是能夠看清楚戰場的情況的。

可惜嘉靖身邊的大多都是老年人,即便徐階也五十歲了。雖然不能說老眼昏花,但也沒有這種眼力,更不要說而今風沙漸重。能見度更低了。

嘉靖點點頭。

徐階上前,從一邊拿來一杆千裏鏡,細細看了一會兒,說道:“恭喜陛下,得一將才。”

嘉靖說道:“將才?”

徐階說道:“陛下還記得周宣王鬥雞之論?”

嘉靖一聽就知道。有些懷疑的說道:“你是說,呆若木雞?”

呆若木雞,在後世的語境之中,已經近乎一個貶義詞了。他其實是一個很高的褒義詞。

宣王選訓練鬥雞的人說鬥雞的幾層境界。第一層就是因氣血而驕傲的,第二層雖然沒有那麽驕傲了,但是還會對其他的雞有反應。第三層就是對著對手,還是會氣勢洶洶。到了最後,也就是呆若木雞的境界,將所有精力都凝聚於內,在外麵看就好像木頭雞一般。對外界完全沒有反應,別的雞見了,都不敢應對掉頭就走。

以此喻人,其實是對周夢臣練兵之能很高的評價了。甚至有一些吹噓的感覺了。

徐階說道:“正是。周夢臣用兵,雖數千人如一人,臣觀之,韃子其實已經射死幾個人了,但是即便如此,軍令之下,沒有一個人敢放銃。這種禦兵之能,已經堪為將才了。而今韃子肆虐,周尚文死後,邊將奇缺,今有後起之秀,臣為陛下賀之。”

徐階之所以為周夢臣說話,當然不僅僅是因為周夢臣表現不錯。也是因為周夢臣算是徐階自己人了。在嘉靖麵前自然要高抬一手。

嘉靖自然也明白這一點,他看了嚴嵩一眼。卻見嚴嵩一點表示也沒有。嚴嵩自然知道,而今這個局麵獻醜不如臧拙。

嘉靖心中有些懷疑,暗道:“難道周夢臣真是一個將才?”嘉靖想起周夢臣在他麵前暢談長生之道,以及其中的理論,如周夢臣頂盔摜甲的形象放在一起,總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徐階的觀察還是細致入微的。

徐階看得沒錯。

韃子一次又一次試探,並不是無用功的,而是藏在韃子大隊之中的神箭手,向軍陣之中零星射箭。雖然箭矢比較少,但是因為是密集隊形,反而容易中招。打在這裏,明軍沒有開火一次,但是已經有四五個人被射中麵門,當場斷氣,被抬了下去了。

戚繼光看在眼裏。

卻無動於衷。

戚繼光當然知道,這種被動挨打的行為。是會對軍心士氣傷害很大。一個不好,有一個人提前開火,很可能有連鎖反應。

不過,戚繼光依然沉得住氣。

他相信他一手練出來的兵,不會出現這這樣的事情。另外他也有補救的方式。畢竟而今的三段擊,火力連續性上是相當出色的,不怕有火力斷層。但是戚繼光依然想放近打,再放近打,爭取一開始,就給韃子一次重大殺傷。

讓韃子見識見識他的厲害,同樣也鼓舞一下士卒的軍心士氣。畢竟,這都是新兵,有一個開門紅,讓他們知道,韃子也不過如此,下麵就好堅持了。但是如果,一開始就陷入苦戰之中,軍心士氣就不好維持了。

戚繼光並沒有等多久。

韃子見引誘無功,就來真格的了。

卻見兩三個百人隊,以非常鬆散的陣型,迅速衝向車陣。這一次他們並沒有揮舞馬刀,而是帶了其他東西,大量繩索。大膽衝到車陣之前幾米的距離上,將一個個繩套扔到了車身上。

周夢臣坐在車陣最中間一輛馬車之上。

這一輛馬車很是奇怪,下麵輪子太多了一些,似乎有四對。將車身的空間都占據了。上麵還包裹著油布。

周夢臣拎著酒袋看著情況冷笑一聲。

這戰車設計上,周夢臣可是費了很多心思了,再加上他們已經準備了一段時間了,不緊急車廂下沉,還一個個都釘了固定釘。不要說他們用繩套了,就是用攻城車來撞,也不是那麽容易就撞開了。

不過,戚繼光可沒有想讓韃子如此。

戚繼光見狀,心中暗道:“也隻有這些了。”

戚繼光將手高高舉起,身後的一個鼓手已經將手中鼓槌舉了起來。

戚繼光手一揮。下麵鼓手,立即將鼓槌重重的打了下來,是一個非常重的重音。

鼓作為傳達軍令樂器,戚繼光早已製定過了,這重音代表的是齊射。

隨著戚繼光一聲令下,早已壓抑很久的火銃手們,一起開火。

“砰”的一聲。

無數聲火銃聲匯集為一聲,一根根槍管都噴出白煙,從城頭上俯視,就好像周夢臣正方形的方陣,就好像某個怪獸一般,向三個方向,噴出一道道一兩米長的硝煙。

而這些大膽靠近的韃子,都在最佳射程之內,甚至可以說是頂著腦門開火。

一聲齊射之後,漫天硝煙更是將能見度降低不少。戚繼光一聲令下,停止了射擊。

硝煙散去。

卻見明軍軍陣之前,鮮血淋漓。三個方麵,一共六七個百戶,幾乎沒有活口。倒是戰馬生命力比較強,有的戰馬中槍之後,還勉強活下來了,帶著自己的主人向後麵跑了回去。

還有一些戰馬,已經身受重傷。但是一時半會死不了。在戰場之上,不住的嘶鳴。

戚繼光這蓄勢一擊,震驚全場。

但是戚繼光還不滿意,戚繼光心中暗道:“這一下子,韃子隻要長了腦子就不會強攻了。這底牌都暴露了。接下來就沒有可打了。”

戚繼光看來,經過他布置的陣法,再加上恩師**出來的火器,即便是在千軍萬馬之中,隻要遇見重炮轟擊,就是破不開的。敵人隻要不是傻子,就不會猛攻,這裏距離北京城這麽近,與仇鸞的本陣隻有一道不足一裏的空間,雖然能得到援軍的援助,簡直是不敗之地。

韃子肯定不會再來的。

這種釣魚的戰法,隻有一次。可惜還是不是大魚。

隻是,戚繼光的分析隻是從純軍事方麵分析。他忽略了軍事之外很多因素,也忽略了,他對本方了如指掌。但是對麵卻不一樣了。再加上韃子還有其他布置。這一戰僅僅是一個開始。

一個序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