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馬家莊內。
一名年紀二十左右的小夥子穿的破衣爛衫,身材也很是瘦弱,恐怕連百十斤都沒有,費力的拉著個板車走街串巷,板車上躺著一對中年男子,臉色慘白,早就斷了氣。
而年輕小夥頭頂處則插著一根稻草,胸前掛這賣身葬父的牌子,樣子還真是有些淒慘。
在明末期間,插草賣兒的事不是沒有,但是也絕對不多,是很少一部分人才會這麽幹的。
馬家莊百姓相對富足一些,從來發生過這樣的事,再者就是馬家莊也不是很大,家家戶戶基本都認識,都是沾親帶故的,一見這來了外鄉人,那都圍著看熱鬧,相互討論這。
這不是冷漠,誰都想慷慨出手,可奈何囊中羞澀啊!
若是十幾文錢還還說,大夥湊一湊就能拿出來,可這年輕小夥的牌子上寫的清清楚楚,要五兩銀子呢,這可不是個小數。
此時雖然已經入春了,可一刮風還是有些涼意的,小夥子本來就瘦弱,那坑是不抗寒,風一吹,身子都跟這晃悠。
沒有驚天動地的哭聲,沒有賣慘的吆喝聲,很是沉默。
可越是如此,越真實,有一種天地之大,卻在無至親的悲哀。
“讓一讓,讓一讓,我讓我看看。”馬永發對這樣的事是很積極的,甚至有一段時間馬家莊太太平了,他都有些難受。
這不是馬永發銀子多,不花出難受,而是人家已經到境界了,不做點好事,真的是渾身癢癢,具馬大誌口述,說那段時間馬永發都喘不上來氣,讓手下的隨從和家奴,都去隔壁的莊子打聽誰家有困難什麽的,好出手幫一把。
這完全是佛陀轉世的造化,不解釋!
馬永發定神一看,隨即攔下了年輕小夥,打量了一番後詢問道:“板車上的人可是雙親?”
小夥點了點頭,表情十分木呆。
“殉葬也用不上五兩銀子啊,你這是行騙,要報官的。”馬永發雖然熱愛做善事,但是腦子絕對不空,想唬了唬年輕小夥。
小夥抬起頭,麵無表情的看了一眼馬永發隨即伸出了雙手,擺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樣子輕聲說道:“如今子欲養而親不待,我也沒臉苟活於世上了,我就是行騙,你報官抓我吧!”
馬永發背著手嗬嗬一笑,隨即又詢問道:“年輕人不要這麽急躁嘛,我看你出口成章,也是讀過書的,我也隻是好奇,尋常殉葬一兩銀子足以了,你為什麽要五兩,要知道,五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啊,你賣身葬父確實令人欽佩,可不說出個所以然來,就是有人想幫你也不成啊!”
“孩子,快跟馬大善人說說,你能說出來,馬大善人一定能幫你。”
“是啊,你跟馬大善人學學怎麽回事。”
“這孩子快說話啊,馬大善人一會走了。”
小夥子沉思半晌後,拘謹的看向馬永發咬牙輕語道:“我自幼家貧,父母養育我和姐姐多年,如今雙親以逝,姐姐為償還家中債務,無奈隻好委身煙花之地,我要給我姐姐贖身,給他找一戶好人家,五兩銀子剛好夠,沒有要多,更不是行騙。”
馬永發恍然大悟,拍打這自己的大肚皮連連點頭稱道:“是個有擔當的孩子,大李子去給他找身衣服,帶他去馬場吧,再給我聯係下趙叔,訂兩副上好的棺材,還有殉葬用的東西。”
“這是……”小夥驚歎一聲。
馬永發仰頭一笑:“你有孝心,我有銀子,這是五兩銀子,你先拿好,我去叫夥計給你拿衣服了,換好衣服吃頓飯,我讓夥計陪你去給你姐姐贖身,以後你就在我的馬場幹活吧,當個長工,每月都有銀子拿,看你年歲也不小了,也要找個媳婦過日子啊,這成親肯定是要用銀子的,若是你姐姐暫時找不到好的人家,也可以來我的馬場,工錢跟你一樣,隻不過都是粗活。”
小夥呆愣了半晌後,猛的跪在了地上,腦袋猛磕地麵,都撞出了血,帶著哭腔扯著嗓子喊道:“大恩大德我王池無以回報,下輩子定然當牛做馬來報效老爺今世之恩……”
馬永發動作笨拙的攙扶起小夥,不以為然的說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大李子你死哪裏去了啊,衣服呢,天還是有些涼,你快穿上吧!”
王池抹這眼淚,穿上衣服後,泣不成聲,哭彎了腰。
大李子在一旁安撫道:“人死不能複生,你也看開一些,以後在馬場幹活機靈一點,隻要肯吃苦,以後日子會好過很多的,咱家馬場不欺負外人,都可熱心了,你去了就知道多好了。”
“好好好,謝謝兄台。”
“甭客氣,我們馬家莊的人不興那一套,叫我大李子就成,我是專門伺候老爺的,若是有人欺負你,你也可以跟我說,老爺會給你做主。”
“好好好,有勞了。”
馬永發擺手衝著眾人笑嘻嘻的說道:“下次碰見這樣的事,去馬場叫我就好了,信好今天中午沒有睡午覺,不然就錯過了行善的機會了。”
“小馬啊,你肯定能長命百歲,兒孫滿堂。”一名年近七十歲,牙齒都要掉光的老婆婆看著馬永發話語十分肯定的說道。
馬永發拍打這肚皮呲牙一笑:“哈哈,我就不求長命百歲了,能有兒孫滿堂那一天就好。”
“別胡說,咱們馬家莊,肯定誰也活不過你。”
“王嬸借你吉言了,哈哈哈。”馬永發做完善事後心情大好,笑起來沒完,嘴角都要咧開了。
馬場夥房灶台旁。
王池身子雖然瘦小,可食量卻十分驚人,一頓飯就吃了六個大饅頭,給大李子都看楞了。
“好幾天沒吃飯了,兄台別見怪,我食量很小的,不是每頓都吃這麽多。”王池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也怕大李子因為自己食量太大而攆自己走,趕緊替自己解釋一句。
大李子擺手回道:“沒事沒事,咱馬場管飯,這幾個錢對老爺在說不算什麽,吃飽了算。”
“飽了飽了,這輩子最飽的就是這頓了。”王池擦著嘴上的碎渣試探性的看向大李子問道:“那兄台咱們啟程?”
“行,走吧,我備好馬了,說走就走。”大李子看著一旁還是有些拘謹的王池隨口說了一句:“進了咱馬場那就是兄弟了,你呢,也不用太拘謹了,隻要不偷懶,不好吃懶做就成,咱老爺那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大好人。”
“是是是,我肯定賣力氣,我這條命都是老爺的了,老爺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哎,聽你口音好像不像京城人士呢。”
“我祖籍山西那邊的。”
“那怎麽跑京城來了,山西那邊又鬧災荒了?”
王池一愣,隨即轉了轉眼睛岔開話題:“咱還是快些啟程吧,我還是擔心我姐姐。”
“你看,我這人就是,聊起個什麽就沒完,走,我去牽馬。”大李子一拍腦門,轉身快步跑出了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