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山是位於岩手城的一座大山。

竹中半兵衛重治的乳名為菩提丸,也許正源於此。

也可能他的母親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或是為他取乳名的人為佛門弟子。

總之,半兵衛幼年時就顯得與眾不同,是一個極具天分的孩子。

有人說,天才都是畸形的,半兵衛正是如此。他生來就體弱多病,長大成人之後,身體的虛弱就更加明顯。

他屬於淋巴結核體質,天生骨瘦如柴、麵色蒼白,僅有一對耳朵顯得過分紅潤。

每當菩提山降雪時,岩手城的百姓都會說:“天這麽冷,城主的公子又該咳嗽不止了。”可見,半兵衛的身體有多虛弱。每當春暖花開的時候,大家又會說:“公子會去馬場吧!”於是,很多年輕姑娘都盼望著,自己在田間勞作時能看到半兵衛從山桃木圍成的馬場中走出來。

那一瞬間,簡直美得像一幅畫。

半兵衛高高坐在馬鞍上,身穿青紫色的無袖羽織,手持綴有朱紅色穗子的馬鞭。當時,他經常去伊吹牧場騎馬。

他十六歲時,還參加了一場戰爭,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上戰場。

當時,他作戰十分勇猛,徹底打消了別人對他的質疑。

聽到這兒,其他村民提出了異議,他們說道:“他長得那麽瘦,即使僅穿著盔甲,也會遍體鱗傷啊!”

他們覺得半兵衛十分好學,應該隻喜歡讀書,根本不相信他會上戰場廝殺。

後來,半兵衛又幾度出征。不過,他斬殺敵軍並不靠武力,而是靠自己過人的智謀。

有一位家臣曾說過:“半兵衛深知自己生於武學之家,卻天生身體孱弱,所以沒有將精力放在武藝上,而是立誌鑽研兵法。”

同時,他對佛學也很感興趣。

半兵衛在菩提山修建了一座寺廟。無論是討教佛學之人,還是行路的僧侶,均可以到那裏借宿。

不僅如此,半兵衛還經常去京都的大德寺參拜。一旦他聽聞戰事又起,就會立刻騎馬趕回岩手城,加入戰鬥。

眾所周知,半兵衛每次出征時的穿戴都是一樣的。

他經常使用的是一把名為“虎禦門”的名刀。

半兵衛上陣時所穿鎧甲為馬皮製造,而且他故意將馬皮反穿,並在表麵塗上顆粒狀的漆料以使其顯得凹凸不平。然後,他用淺黃色的棉線將所有皮革縫在一起,再穿在身上。由此不難看出,半兵衛十分喜歡這種樸素的打扮。

他的頭盔並非那種金燦燦的貴重之物,隻是一個普通的古銅色頭盔,僅有盔前鑲嵌的金屬裝飾物閃閃發光。

另外,他上陣時穿的羽織也十分樸素,是一件青黃色的棉布窄袖外褂,上麵既無刺繡也無圖案。

從這身穿戴也可以看出半兵衛的性格。盡管他上陣時的衣著十分樸素,可每當他立於陣前時,都顯示出一種無與倫比的霸氣。一位曾跟隨半兵衛出戰的家臣在日記中這樣記載:“每當少城主一馬當先殺入敵營之時,全軍上下都備感振奮,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樣。少城主指揮若定,似有神助,且遇事果斷、軍紀嚴明。他度量如海、麵容和善,無論遇到什麽困難,都不會表現出絲毫的焦躁不安。”

盡管家臣的日記中不乏溢美之詞,但從這些隻言片語中也不難看出半兵衛其人的品質與風骨。

他正是這樣一個人。

另外,他最近剛做出一件使整個美濃都震動的事情。

事情發生在今年正月。當時,美濃內部各集團間的矛盾加劇,就連其他鄰國也都有耳聞,尤其尾張國對此事更是關注。

當時正值新春,美濃各將領照例悉數回到稻葉山城,向城主齋藤龍興拜賀新年。

之後,齋藤家又準備了一場奢華的宴會,於是各將領在酒宴上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爭論。

龍興昏庸無能、生活**,就連如此正式的場合,也要讓寵妾在左右服侍。沒過一會兒,他就吩咐:“快擺好十二弦琴,讓姑娘們彈奏起來呀!”隨後又吩咐道:“讓侍童們都扮上女裝,頭插紅梅和白梅,一起來跳舞喲!”

更有甚者,他還讓侍從假扮馬兒來喝酒取樂。總之,整個宴會上龍興竭盡荒唐、奢侈之能事,簡直是醜態百出。後來,安藤伊賀守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他直言對主公說道:“微臣有一言相告。常言道,一年之計在於春,尤其是時局如此動**之時,更不可掉以輕心。您喝酒取樂原不算大錯,可微臣也希望您能時時寄心於國事,更要想到那些奮戰沙場的將士。微臣一想到那些將士,就無心再喝酒玩樂。如今稻葉山城已是危機四伏,您還有心慶祝,您不能再如此醉生夢死下去了!”

聽聞此言,龍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其實,他原本是易怒之人。雖然他的任性妄為與其父義龍十分相像,但他卻不像義龍那樣頑固,更不如義龍那樣治國有道。

“哼!這家夥說的話真不吉利!”

安藤伊賀守之言著實氣壞了另一位家臣,他立即站起身反唇相譏,此人正是美濃重臣——日根野備中守。

“值此新春之時,大人卻說稻葉山城危機四伏,這簡直太失禮了!伊賀大人,難道您希望齋藤家滅亡嗎?”

一場爭論由此展開。

隨後,伊賀將國境危機、敵軍於洲股築城等事一股腦地和盤托出。

雖然敵國實力還不足以危及美濃安全,但國君不智、內鬥不斷、民心不穩都是美濃的隱形危機。

同時,安藤伊賀守還痛心疾首地說道:“如果國政荒疏至此還能安穩度日,本人情願解甲歸田,安享晚年。”

雖然很多人也是同樣的想法,但他們隻是低頭不語。不知何時,龍興已在美女的陪伴下進入內室休息。不多時,有侍臣過來傳話:

“安藤伊賀大人,主公有請!”

於是,安藤伊賀守在幾名近習侍衛的陪同下,來到城裏的一個房間,可是龍興卻不在那裏。

仔細觀察之後安藤伊賀守才發現,房間四周的木門都是緊閉的。

突然,從隔壁傳來日根野備中守的聲音:“伊賀大人,奉主公之命讓您在此處等候。”

安藤伊賀守這才發覺,自己已被軟禁。不過,他既沒被殺害,也沒被勒令自裁。盡管安藤伊賀受到如此嚴厲的責罰,但龍興和日根野備中守卻不敢輕易將他處死,因為他們對一人十分忌憚。

那就是安藤伊賀守的女婿——菩提山的城主竹中半兵衛。因為天生體弱,所以半兵衛在席間始終滴酒未沾,也未發一言,隻是麵沉似水地坐在那裏。

當那些熟悉半兵衛的人得知安藤伊賀守被拘禁之後,不免擔心他也會有危險。

可是,半兵衛卻顯得從容不迫。

沒過多久,半兵衛對身邊的胞弟久作說道:“弟弟,我們該走了。”說完,他們就悄悄站起身,毫無聲息地離開了稻葉山城。

事後,龍興責怪日根野備中守為什麽不將半兵衛一起抓住。事實上,半兵衛的一舉一動都十分輕緩,簡直就像一個溫婉的女性。不僅日根野備中守沒有在意,就連在座的其他將領也被他的舉止折服,竟眼睜睜地看他離去。

龍興認為,半兵衛此次回城必定心懷怨恨,甚至會起兵謀反。他要趁對方尚未做好準備之時,兵發菩提山、攻占岩手城。

於是,龍興命日根野備中守立刻集結士兵,前往不破郡的岩手城。

然而,半兵衛不僅對龍興的所作所為無半點反抗,還特意派使者前往稻葉山城向龍興致歉,並把自己的弟弟竹中久作當作人質獻給了龍興。因為此時他正在病中,所以自始至終都表現得非常順從。

整個一月份,菩提山和岩手城都覆蓋著厚厚的白雪。在如此嚴寒的天氣裏,“病孫武”半兵衛終日把自己關在房裏,生怕身體再度患病。

到了二月二日這一天,他終於能將自己的計劃付諸實施了。這天,半兵衛身穿馬革盔甲,外著青黃色的窄袖羽織,身背“虎禦門”戰刀,僅帶領十六名士兵就出發了。他在出發前曾立下誓言:“定要攻下稻葉山城!讓龍興一幹人等知道我的厲害!”

就在半兵衛決定出發的前一天,在稻葉山城當人質的弟弟寫來一封信,信上說他舊病複發,讓家裏立刻將祖傳的藥送進城,同時再派四五個用人來照顧他。

夜半時分,半兵衛帶領十六名士兵來到了稻葉山城外城的井口城下,他站在隊伍的後麵。隊前的一名士兵上前敲打城門,並對守城士兵說道:“我們收到急信說久作少爺病情危急,特連夜趕到此地。”

守城士兵回答:“你們的人數很可疑!讓用人們拿著藥先進城!”

岩手城士兵又道:“少爺的病情萬分緊急,請無論如何讓我們進去吧!”

“無論你有什麽事,都不得隨便進城!”

“我們要進城!”

“不行!”

此時,半兵衛故意讓三名士兵與門兵周旋,自己則帶領剩餘的十三名士兵快步跑上井口城的胸突坡。而後,他們又用同樣的手法進入了第二道城門,來到了稻葉山城主城的中門前。此時,先前派來的心腹家臣和謊稱患病的弟弟久作一起將城門打開。

半兵衛一進入城內,就大聲喊道:“竹中半兵衛重治現已入城,我要直諫主公,佞臣賊子們都來送死吧!”

城裏的人都被他的吼聲驚醒,雖然有人過來想製伏半兵衛,可惜都被他斬殺。其中包括侍衛長齋藤騨守,長井新八郎、新五郎弟兄。不巧的是,日根野備中守竟然不在其中。

此時,半兵衛的手下竹中善左衛門如同疾風般跑到鍾樓之上,敲響了大鍾。在清冷的寒夜中,鍾聲傳得很遠。

盡管齋藤龍興和城裏的士兵、侍衛想去通知城外的家臣,但此時稻葉山城早已被圍得如同鐵桶一般。這些士兵中的一千人是半兵衛的人馬,另外兩千人是嶽父安藤伊賀守的人馬。他們是在聽到鍾聲後,一齊集結到此地的。

龍興當時的狼狽相自不必說,直到現在,很多人對此還記憶猶新。

他因受驚嚇過度,根本無力與半兵衛正麵交鋒,在幾名近臣和侍衛的保護下才得以活命。一行人匆匆離開了齋藤家辛苦建立的城池,向稻葉郡黑野村的鵜飼城方向逃去。

就這樣,半兵衛僅帶領十六名士兵就占領了稻葉山城。不過,他並無謀反之心,因為他的軍紀十分嚴明。同時,他還在美濃各鎮、鄉間張貼告示安撫百姓。

告示的內容為:我軍不會騷擾百姓,村民們可以照常耕作。此次戰事並未引發大亂,百姓可以安心生活。

另外,他還特意寫信給寺廟、神社等地,以對僧侶及神職人員進行安撫。

盡管稻葉山城一夜之間變成了空城,可是有半兵衛坐鎮,城裏城外依然秩序井然。當周圍鄰國得知此次事件真相之後,均被半兵衛的謀略與膽識所折服,紛紛派人來結交半兵衛。

有的國主提出:要提供兵源和物資給半兵衛,不過前提是半兵衛必須將美濃的土地割讓給他。

有的國主提出:半兵衛應趁此機會將龍興一舉殲滅,然後兩國建立盟約,世代友好。

還有的國主提出:如果半兵衛不趁機與本國結盟,他就會派兵支持龍興。

總之,淺井、朝倉、武田、北畠等領主不斷派使者來稻葉山城遊說半兵衛。為將半兵衛拉攏過來,他們或引誘或恫嚇,簡直使盡了渾身解數。而半兵衛對這些人,隻是報以微笑。他說道:“各位匆忙趕到此地,所為不過一些內政之事而已。如果你們的君主那麽想見我半兵衛,就請到戰場上一見吧!不論何時,我半兵衛都會奉陪到底。”

在遊說半兵衛的使者中,也包括信長的使者。當時,信長還送去了親筆信。

信上說如果半兵衛願意與他合作,他會將美濃的半壁領土都賜予半兵衛。不過,信長的使者同樣也遭到了半兵衛的拒絕。

不久,半兵衛就向主公及天下百姓昭示了自己的決定。

他將城池還給龍興,並秘密前往越前的淺井家,隨後他就成了那裏的一名食客。

淺井家想讓半兵衛一直住下去,可沒過多久,半兵衛就返回了故鄉岩手城,並將自己的城池讓給了叔叔竹中重利。

據半兵衛的同族人說,他曾感歎:自己耗盡一生鑽研兵法,卻未遇明主,已然心灰意冷。今後隻想隱居山中,春賞霧、冬觀雪,借以了此一生。

他還對家人說:“今後,我要掙脫世間枷鎖,樂享心靈之自由。所以,任何人也不要來探訪我,全當我已出家。”說完,他就拋下了菩提山城和妻小,獨自一人去了栗原山。

據山裏的樵夫、獵戶們說,半兵衛在山裏蓋了一座草庵,平日裏自己動手砍柴、挑水,儼然就是一名獨來獨往的山中隱士。不過,他的故人和舊臣們隻是聽說,並未親眼看見,因為在那之後再沒有人見過他。

在小客棧的火爐旁,藤吉郎從當地人口中聽到了很多關於半兵衛的故事。其中有一些是他知道的,還有一些則是他聞所未聞的。

此時,藤吉郎對竹中半兵衛的脾氣秉性已有了大概了解。

“先生,您為什麽對半兵衛大人的事如此關心呢?”客棧老板和村民覺得藤吉郎有些可疑,不禁開口問道。

“如你們所看到的,我是一名遍訪諸國的遊學武士,打算跟隨半兵衛大人學習兵法,所以才來到此地。”

“啊!您是想拜他為師呀!”

“正是如此。”

“他肯定會拒絕您的!如果您去栗原山,肯定會被趕出來的。與其到時顏麵掃地,還不如趁早打消這個念頭。”村民們眾口一詞。

不難看出,半兵衛是個極其厭世之人,而藤吉郎則是一個比常人更願意入世之人。雖然還未見到半兵衛,可藤吉郎一想到兩人見麵的情景,就不禁露出了苦笑。

“如果能見到他,就非常難得了!”

對方是一名白雲般高潔的隱士,視金錢、名利如糞土,想成功遊說這類人,簡直勢比登天啊!

藤吉郎捫心自問,自己雖比半兵衛小一歲,卻遠遠比不上對方。自己對名利有著強烈的渴望,所以自身的欲望、煩惱也是無窮無盡。

如果讓他現在舍棄洲股城,他肯定無法做到;如果讓他舍棄可愛的妻子寧子,他就更加做不到。

藤吉郎心想,別說妻室了,就是一個用人,自己也很難舍棄。在沒見到半兵衛之前,他就已經能想象出事情有多棘手。

藤吉郎不禁問自己:“既然知道事情如此棘手,為何還要迎難而上呢?”

第二天,藤吉郎就離開了岩手城。當晚,他和佐屋桑十在南宮山山腳的村舍裏過了夜。然後,他把佐屋桑十留在了村裏,自己一個人朝著栗原山的方向出發了。在山路上,藤吉郎不斷問自己:“為何要不惜代價將如此難對付的人請下山?”

藤吉郎知道,自己是一個貪欲很強的人。凡是世間喜怒哀樂之事,他都想去嚐試一番。無論是春花秋月、**,還是骨肉親情,他都無法舍棄。

甚至可以說,世上再沒人有他這樣強烈的野心與貪欲。正因為藤吉郎十分了解自己,所以他時刻都在告誡自己,要利用這種個性而不能反被其誤。此刻,他心中的熱情如同被風箱鼓起的火苗一樣,不斷激勵著他。正是靠著這種熱情,他一步步地攀上了栗原山。

不過,藤吉郎知道,僅靠熱情是無法實現目標的。自己要遊說的對象是一名完全不同於自己的世外隱士,此人淡泊名利,絕非一般常人可比。

而且,此人還是一名名副其實的隱士。世間有很多人也聲稱自己淡泊名利,織田家就有不少這樣的人。可是,他們都是一些說一套,做一套的偽君子,完全不值得信任和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