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祭天依舊如此,不過,女帝在將最新的政令公之於眾之後,現場立刻沸沸揚揚,炸開了鍋。
其中,最為打動人心的屬於其下兩條:
第一,銅礦的所有權本歸屬於各諸侯國所有,但女帝將全國超過特定規模的銅礦所有權集中回了中央所有,並新設銅礦稅,派遣專門的量銅官駐紮各地,監督銅礦的開采以及征稅等事宜。
第二,限製諸侯國的軍隊人數,超過軍製的諸侯國需要進行裁軍。
最為重要的兩條一經公布,在場眾人一下子‘嗡嗡’討論了起來,像一群不敢高聲哼唱的蒼蠅。
南燕王站在人群當中,一人湊過來在他耳邊議論“這兩條,好像都是針對豐禾的嘛!”
南燕王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若有所思,聽著那人繼續說道“當今最大的封國就是豐禾,豐禾的龍嶺銅礦和金崖銅礦都是‘金山’‘銀城’,這誰不知道!陛下這不明擺著要縮豐禾的財權嘛!”
對方輕咳一聲,左右看了一眼,接著道“豐禾北邊挨著羽山,北軍需要時常抵擋羽山鐵騎南下騷擾,軍備的體量可是不小,陛下這裁軍令一下,豐禾豈不是除了北軍之外,剩不了多少王軍了麽?”
南燕王聽完,眯眼瞄了他一眼,點頭道“嗯,你說的有道。”
他眉梢一揚,朝易子淵的背影望了過去,隻見他身影微微發僵,在議論紛紛的人群當中孤單而立,竟顯得有些狼狽。
這兩條政令,豐禾王吃虧首當其衝,生氣也在情理之中。
祭天流程已畢,女帝站在高台之上,聽著宣召官宣畢完了旨意,轉身下台時身子一歪,倒在了紅雲身上。
台下本來沸沸揚揚的人群瞬間轉移了注意力,從詔書的內容轉移到了女帝的身體狀況上。
右蘇卿站在人群中央,抬眼看了看台上,隻見紅雲在下台之前朝她微妙地看了一眼。
她立刻心領神會,明白一場大戲即將開始。
右蘇卿左顧右盼,打算趁眾人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台上的時候,偷偷溜出去。
忽然,右麝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大姐,你左顧右盼做什麽呢?”
右蘇卿沒想到右麝墨會注意到她,想要溜出人群的意念瞬間被掐滅了。
她收回不老實的腳,腦子一轉,想到一個逃離右麝墨視線的好辦法。
右蘇卿尷尬一笑,道“哦,對了,我的玉佩不見了,我覺得應該是剛才上山的時候丟到山道上了。”
她一邊說一邊朝人群外走“正好趁陛下休息,隊伍駐紮不動,我先出去找找啊,哈哈。”
右蘇卿說著,一溜煙兒便鑽進了密林,三轉兩轉轉出了右麝墨的視線。
柳氏走上前來,祭地的白色麵具在陽光下白得像陶瓷一樣“藥效還沒發作麽?”
右麝墨盯著右蘇卿跑遠的方向,也是納悶道“是啊,都好幾個時辰了,她怎麽一點兒事兒都沒有呢?”
柳氏道“難不成,是藥量不對?”
右麝墨和柳氏對看一眼,兩張一模一樣的麵具臉毫無神情,仿佛大大寫著‘呆若木雞’四個字。
右蘇卿在密林中走了一陣兒,待祭天隊伍再也看不到的時候,她捏起雙指放在唇中,吹出一口悠長的口哨聲。
哨聲在林中盤旋環繞,清脆的尾音落地,遠處的灌木叢仿佛活了過來,沙沙作響。
一隻毛茸茸的白團子倏然竄出,四隻優雅的長腿矯健如飛,背上的小包袱隨著它上下起伏的身形而左右搖晃。
右蘇卿一把抱起撲上來的白雪,**亂擼一陣兒它的額毛,將其搞得一團亂七八糟,才將呼嚕著的小狐狸身上的包袱給解了下來。
白雪雙腿順著右蘇卿的胳膊一蹬,前爪子便扒上了右蘇卿的肩頭,趴在上麵噌右蘇卿的脖子。
她將白雪帶來的小包袱放在地上,打開,顯現出一套和她身上同一款式的青色禮服。
實際上,右蘇卿並沒有穿柳氏分配給紅香苑的禮服,而是半夜出去偷了一件。
參加祭地的內外命婦大約共有上百人,而宮裏根本沒有可同時給這麽多人縫製衣服的機構,所以這匹衣服是在中都城中的一間秀坊定做的。
等秀坊定做完成,才有內監進行審核,然後驗收入庫,從宮中再進行各府的禮服分配工作。
右蘇卿和易蕭寒聊天時,裝作漫不經心地聊到了宮廷服裝批發的問題,套出了這個秀坊的名字,經過夜半考察,還真讓她在庫中發現了祭地禮服的殘次品。
其實,殘次品也沒有很大毛病,大部分都是肉眼難以差覺的小問題,因為宮廷對於服裝驗收的標準過高,才導致了這些幾乎不算問題的小問題被放大化,然後被當成廢品囤積在了倉庫中。
右蘇卿現在身上穿著的,便是那夜在庫房中隨便撿的一件。
她脫下禮服外套,將平攤的包袱上放著的禮服拿起,換在身上,同時,換掉麵具,將自己褪下來的禮服一起重新包好,綁在了白雪的身上。
白雪歪著脖子,用鼻子蹭了蹭包袱,衝右蘇卿搖了搖尾巴,表示她有點兒累,不想走了。
右蘇卿完全無視這個撒嬌,撂下白雪,轉身就去幹自己的事情了。
白雪看著這個無情無意的人兒,‘嚶嚶’兩聲表示要和這個假主人斷絕關係。
望天樓
一樓
青蓮堂
嫋嫋的檀香氣息充滿了整個禪意的小室,窗外的鳥啼清脆悅耳,素雅的空間讓人身心空靈。
易熙儀側躺在質樸的羅漢榻上,單手撐起頭部,眯起的眼睛裏金色熔岩緩緩流淌。
她含著眼睛,擺擺手道“下去吧,外頭太陽毒了些,朕清涼一會兒也就罷了。”
幾個侍候的僧人和內宮侍從退了出去,緩緩合上房門。
大約一刻鍾的時候,角落裏的窗戶被人“悾悾”敲響。
紅雲走到窗前,掀起窗子朝外望去,隻見右蘇卿已經摘掉了祭天大典的麵具,水靈靈的眸子正探究似的望向自己。
右蘇卿見到紅雲,恭敬一禮,道“臣女為了掩人耳目,繞了些路,所以來晚了,還望陛下贖罪。”
紅雲點頭,道“進來。”
右蘇卿看了一眼被高高挑起的門扇,摸著良心心道‘對方是讓她邁窗進?’
她再次確認過紅雲的眼神,待發現對方斬釘截鐵地看著她之後,右蘇卿朝後一仰,無語心道‘罷了,誰讓她現在跟賊差不多呢。’
右蘇卿足尖一點兒,青雲似的飄入室內,跪在易熙儀麵前,道“臣女參見陛下。”
易熙儀抬眸,伸手向紅雲道“紅雲,更衣。”
右蘇卿退到一邊,將身上的禮服脫下,整齊放到一邊兒,換上易熙儀脫下的紅色龍服。
待一起收拾妥當之後,右蘇卿看著銅鏡中的臉,她的模樣清雋中透著混血女子的靈動,和易熙儀的沉穩端莊差了大區別。
右蘇卿微微皺眉,看著戴上麵具的易熙儀,頷首道“陛下,臣女就這樣出去?”
易熙儀一揮手,道“紅雲,將麵紗給她戴上。”
右蘇卿摸了摸紅雲遞過來的麵紗,道“陛下,您這麽突然一戴麵紗,會不會讓人覺得有些奇怪?”
紅雲道“一會兒出去,宣政官會說陛下因為中暑昏厥,不宜曬太陽,這麵紗是遮擋日光用的。”
右蘇卿恍然大悟的點點頭,將麵紗罩掛在了自己頭頂的鳳冠上。
北山上植被茂盛,易蕭寒走在隊伍之中,經過一處灌木掩映的綠茵之地,閃身一躲,便輕而易舉地掩在了厚重濃密的草叢裏。
他向後望了一眼整整齊齊的女眷隊伍,被清一水兒的暗青色禮服和白色麵具搞得生出了密集恐懼症。
因為女眷要隨一品誥命夫人集體祭地,所以穿著是由朝廷統一頒發的,而女性在祭祀時臉帶麵具,於大易朝的習俗之中,是對神明的一種尊重。
易蕭寒定了定眼神,在千篇一律的人物群像之中,終於找到了右蘇卿那令人熟悉的青玉色發簪。
她的發簪和禮服的顏色搭配在一起,有一種由淺入深的和諧之感。
因為山道狹窄,兩旁綠茵太過濃密,易蕭寒看她走在最外一層,心裏忽然冒出奇思妙想,一雙犯了賤的爪子又開始作妖。
他瞄準時機,一把抓住右蘇卿的袖子,將她用力一扯,便輕而易舉地扯進了灌木叢裏。
易蕭寒一個翻身,將右蘇卿壓在地上,笑著說道“祭典都好幾個時辰了,累不累?”
右蘇卿並不說話,易蕭寒繼續道“反正祭祀也完了,我站了一上午腿都軟了,要不咱們在這兒歇會兒?”
右蘇卿還是不說話。
易蕭寒有些納悶,心道“難不成自己抓錯了人?不對啊,這人戴的可不就是右蘇卿的發簪嘛!”
他一邊想著,一邊想要伸手摘去身下人的麵具,忽然對方一偏臉,駕輕就熟地罵了句“兔崽子,給我滾開!”
易蕭寒“。。。。。。”
這聲音雖然悶在麵具之下,但卻分外熟悉,不過卻不是右蘇卿的聲音。
這聲音像是。。。。。。
待易蕭寒將聲音和人物相互匹配之後,麻溜地滾到一邊兒坐直了身子,一板一眼地嚴肅認真起來。
麵前的女子緩緩摘下麵具,一雙比往日淺淡不少的金色雙瞳顯露出來,紮地易蕭寒眼疼加胃疼。
易蕭寒撓著後腦,滿臉震驚生無可戀,訥訥道“皇,皇姐。。。。。。”
易熙儀沒好氣地瞪了易蕭寒一眼,罵道“你小子調戲女人都調戲到祭天大典上來了!”
試問世間最悲情的事情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