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

右蘇卿站在書房之中的孔雀藍地毯中央,看著麵前案台後空空的太師椅,等著右淩旭入座。

她膽子不小,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站在右淩旭麵前,她的膽子就好像是棉花遇到水,陡然就縮了一圈。

想到一會兒要和右淩旭麵對麵,她就覺得微微不適,就連嗅著這書房裏的熏香,都覺得古板沉悶,壓得胸口悶悶的。

正當她低頭卷著帕子的時候,渾厚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

右蘇卿轉身,待看清那個走近書房的大踏步的男人,她屈膝行禮,低低地喚了聲“爹”

右淩旭輕輕‘嗯’了一聲,徑直走到賽馬圖屏風前的太師椅上坐下,語氣還算柔和“等急了吧?”

右蘇卿沒想到右淩旭還能貼心的尋問她的感受,意外過後還是撒謊道“等爹來,自然不敢著急。”

右淩旭雙手張開,扶著桌案,道“蘇卿啊,有件事情,看來要委屈你了。”

右蘇卿自然知道右淩旭要提起的事情,便脫口道“是女兒要被退婚了嗎?”

右淩旭沒想到右蘇卿會有此等覺悟,也沒想到她說出‘退婚’二字時會如此雲淡風輕,不免因她的寬仁所驚訝。

不過驚訝似風卷殘雲般轉瞬而逝,右淩旭點點頭,正色道“嗯,卯時初刻城門開啟,人流最少,我選擇此時出門,便是無意將此事鬧大,損了的清譽。但沒想到還是驚動九重之上,所以你被劫持這件事情,瞞是瞞不過去了。”

右蘇卿本就無意這門親事,正絞盡腦汁想退婚的門路,如今係鈴人成了解鈴人,皇帝親自退了她的親事,她樂得其所。

右淩旭掃了她一眼,繼續道“豐禾王和陛下的關係並不算親厚,本來我也不想成就這門親事,但是無奈太尉府和豐禾的親事是先帝的意思,滿朝盡知。我大易朝以孝治天下,陛下登基剛剛一年,正是為政做天下表率的時候,所以這門親事還要遵從先帝的意思。”

右蘇卿見他說話短短續續,半紙無驢,既然婚都退了,他還說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

都說高明的人說話像拉弓射箭,隻有弓引得足了,箭射的才遠。

顯然,右淩旭便是這樣高明的說話人。

他頓了頓,道“所以,太尉府和豐禾的親事,還要繼續,成婚人換成了你的二妹,麝墨。”

右蘇卿心中冷笑一聲,這個柳氏,終於得償所願,還真是恭喜她了。

隻是不知道去私下找黑痣的那個嬤嬤是不是妙嬤嬤。

若是柳氏果真和豐禾人勾結在一起,毀她的名聲,她右蘇卿絕不會放過這兩個狼狽為奸的動西!

右淩旭停頓片刻,想要聽聽右蘇卿會說些什麽,但她卻保持沉默,不知道在神遊什麽。

於是,他再次開口“還有,你被劫持這件事情不能不報於京兆府知道,也不能讓司衙立案偵查,因為畢竟涉及到你閨中清譽,是不光彩的事情,所以這件事情隻能隱忍。”

右蘇卿知道此事的罪魁禍首是豐禾王,自然不需要立案偵查,所以平靜了平靜神色,表現得極為寬容大度“女兒知道。”

右淩旭沒想到右蘇卿竟然沒有因此鬧情緒,略微吃了一驚,卻麵不露色,道“畢竟你和豐禾王的聖旨已經降下,這下了的聖旨若要收回改動,也必須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但是陛下要顏麵,所以這個麵子必須要太尉府來給。明日早朝,我會上奏說你因病身體不濟,恐累計豐禾後世枝葉,不宜出嫁。所以讓你去海慧寺清修些時日,待麝墨和豐禾王成婚之時,再接回府中。”

右蘇卿一怔,麵有猶疑之色。

右淩旭見右蘇卿麵色有異,道“做戲要做足,這隻是做給外人看的,讓他們相信你身體不好,所以去寺裏禮佛祈天,隻能先委屈你了。”

右淩旭雖然話音委婉,好像處處都在考慮她這個做女兒的感受,但實際上是以退為進,畢竟這些話他已經和皇帝二人商議過了,哪裏還需要征求她這個小女子的意思。

不過是強買強賣罷了。

右蘇卿心中冷笑一下,麵上卻溫和有禮,頗有大家風範,沒有要因此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意思,道“女兒知道。”

右淩旭看著右蘇卿彬彬知禮的模樣,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想要穿透她的皮相,去探索她的內心

不知道是不是一種沒來由的錯覺。

他好像看不透眼前這個女孩,這個在他身邊成長了十六年的女兒,好像真真正正的長大了。

可是他這個做父親的,卻不知道女兒到底是何時長大的,竟在不經意間長成了她不認識的模樣。

或許在天下父母的心中,孩子都是長不大的,但是卻在某一天,他們卻驚奇地發現,麵前的孩子不再是他們認識的孩子。

滄海桑田,萬事萬物都會變,人心怎麽會不變?

右淩旭收回審視的目光,問道“你,就不想說些什麽?”

右蘇卿微微一笑,透著些難以察覺的清苦“女兒無話可說,事情全憑陛下和父親做主,不是嗎?”

說完,右蘇卿話中有話的看了右淩旭一眼。

右淩旭心中自有一杆秤,將她的話放在其中稱量一下,便能知道話裏話外的所有分量。

他沒有多說什麽,故作高深地擺擺手,道“出去吧。”

右蘇卿行禮辭別右淩旭,轉身朝門外走去。

她合上書房的房門,剛剛走到書房小院的玄關口,忽然看到影兒急匆匆地朝她奔了過來,那架勢就好像身後帶風,揚起一溜兒的塵土。

影兒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撲倒在右蘇卿的臂彎裏,儼然一副快要斷氣的模樣。

右蘇卿拍了拍她的後背,替她順足了氣,道“行啊,影兒,沒想到你還有練輕功的潛質,不錯不錯。。。。。。”

說著,右蘇卿目測了一下塵土揚起的高度,道“你怎麽能跑這麽快的?兔子精轉世啊?”

影兒右手扶腰,猛地喘了口氣,道“小姐繆讚,小姐繆讚。。。。。”

說完,她抹了把額上的汗,短短續續道“真是,真是,見。。。。。。見鬼了。。。。。。”

右蘇卿平生最怕黑,還怕鬼狐妖怪之類的東西,簡直就是她的人生痛點,讓她這個身為特工,自認為天不怕地不怕的巾幗女孩覺得頗為丟臉。

她一聽到‘鬼’字,立刻警惕地好像一隻發現蒼鷹盤旋於頭頂的兔子,打了個抖道“哪,哪裏有鬼?!!”

影兒呼了口氣,磕磕巴巴道“見,見鬼。。。。。。蘇嬤嬤,蘇嬤嬤她,她跑到梓柳苑,和,和梓柳苑的人,打打打起來了。”

右蘇卿一聽不是真的有‘鬼’,心中萬頃波濤的恐懼忽而恢複平靜,一手指給了在影兒的額頭一個爆栗,長長舒了口氣“嚇死我了,你倒是一句話說清楚啊。。。。。。”

待過了一小會兒,她將影兒斷字斷得很令人難受的話真正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之後,才猛地給了她的心髒一個爆擊。

右蘇卿驚跳道“什麽!嬤嬤和人打起來了!”

影兒的斷字依然有問題“對,對,的。正,正打著呢。”

右蘇卿嘴角抽了抽“你舌頭怎麽了?”

影兒道“剛才,說,話太,太快,把舌頭咬,咬腫了。。。。。。”

右蘇卿翻了個白眼,懶得再細問了,托著影兒就開始狂奔“好吧,這都不重要,咱們趕緊去梓柳苑看看。”

兩人撒丫子跑了一路,剛剛遙遙看見梓柳苑的玄關,便看到那玄關外的一顆柳樹下已經亂成一團了。

右蘇卿穩住腳步,遠遠望過去,看到蘇嬤嬤正在大聲亂嚷亂叫,而梓柳苑的幾個小廝攬住,正試圖將她攬在門外。

煙兒和紅香苑的其他幾個小丫頭,小廝也混在這些人之中,眾人推推搡搡,言語混亂,根本就分不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麽。

右蘇卿跑到近前,終於聽清楚了蘇嬤嬤在說什麽

“柳菁華,我一向敬你是當家主母,平日裏給足了你麵子!倒讓你以為我們紅香苑好拿捏了!”

蘇嬤嬤還未說完,小廝忽然上前推了她一下,蘇嬤嬤一個腳跟沒有站穩,便仰麵朝後倒去。

右蘇卿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扶住,蘇嬤嬤掙紮著站起來,想來是在罵興上,看都沒看右蘇卿一眼,將她一把推開,扒拉開小廝,氣壯山河地罵道

“你還有點當家主母的容人之心嘛!我們小姐受了此番委屈,你不安慰一下也就罷了,這麽急著就把小姐趕出太尉府,你也太不是東西了吧!”

趕出太尉府?

右蘇卿將影兒扯過來,問道“影兒,蘇嬤嬤說的話,什麽意思?”

影兒的斷字終於恢複了正常,道“小姐,您剛才去老爺書房的那個空當,大夫人就派了人過來,說讓我們收拾東西,帶小姐出府,讓您去海慧寺。。。。。。那些人嘴裏無德,說了些不幹不淨,侮辱了小姐的清名,所以,所以,蘇嬤嬤氣不過,就跑到梓柳苑理論。”

右蘇卿這下算是明白了怎麽回事,她扯了扯蘇嬤嬤的衣袖,剛想開口,便被蘇嬤嬤聲音的分貝給震得閉上了嘴。

“柳菁華!你倒是出來啊!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們小姐為什麽遭這番罪,還不就是你們這些口蜜腹劍的東西,背後使得什麽混賬絆子來糟踐我們小姐!”

柳氏本來還穩坐房中,任憑蘇嬤嬤打鬧就是不出來,此時聽到她這麽往自己頭上潑髒水,生怕自己賢妻良母的名聲毀於一旦,終於不再做了縮頭烏龜。

她一把推開房門,滿臉怒氣的走到玄關門口,指著蘇嬤嬤惱道“你把嘴巴給我放幹淨點兒!我們梓柳苑身正不怕影子斜,誰在背後使絆子糟踐你們小姐!”